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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漁陽鼙鼓動地來(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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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頭貼在他胸口,他輕輕拍了拍她的背,低聲說道:「我半個月後就回來啦,或者事情順利,十來天就能辦完也不一定。」

他第二天動身,一到了承州,就發了電報回來報平安,過了幾日,又發了一封電報回來,靜琬見那電報上廖廖數語,說的是:「諸事皆順,五月九日上午火車抵乾平,勿念。」她一顆心也就放了下來。

等到五月八日,她預備第二天一早就要去車站接許建彰,所以早早就睡下來。偏偏春晚時節,天氣鬱悶,花瓶裡插著大捧的晚香玉與玫瑰,那香氣濃烈,倒叫人一時睡不著,她在床上輾轉了半晌,終於模模糊糊睡去了。

恍惚裡卻彷彿是站在一個極大的大廳裡,四面一個人也沒有,那四下裡只是一片寂靜,她雖然素來膽大,但是看著那空闊闊的地方,心裡也有幾分害怕。忽然見有人在前頭走過,明明是建彰,心中一喜,忙叫著他的名字。他偏偏充耳不聞一樣,依舊往前走著,她趕上去扯住他的衣袖,問:「建彰,你為什麼不理我?」那人回過頭來,卻原來不是建彰,竟是極兇極惡的一張陌生臉孔,獰笑道:「許建彰活不成了。」她回過頭去一看,果然見著門外兩個馬弁拖著許建彰,他身上淋淋漓漓全是鮮血,那兩名馬弁拖著他,便如拖著一袋東西一樣,地上全是血淌下來拖出的印子,青磚地上重重的一道紫痕,她待要追上去,那兩個馬弁走得極快,一轉眼三人就不見了,她嚇得大哭起來,只抓住了那人就大叫:「你還我建彰,你把建彰還給我。」

她這樣痛哭失聲,一下子驀然醒過來,只覺四下裡寂無人聲,屋子裡本開著一盞小燈,珍珠羅的帳子透進微光,明明自己是在自己的臥室裡,只聽見床頭那盞小座鐘,嘀嗒嘀喏的走著,才知道原來只是夢魘。可是猶自抽噎,心裡怦怦亂跳著,背心裡早已經是一身冷汗,那薄綢的睡衣汗溼了貼在身上,也只是冰涼。她想著夢裡的情形,真是可怖到了極點,心中害怕,慢慢蜷回被中去,對自己說道:「是做夢,原來只是做夢,幸好只是做夢。」就這樣安慰著自己,方又朦朧睡去了。

她半夜沒有睡好,這一覺睡得極沉,正睡得香酣,忽聽母親的聲音喚自己的名字,忙答應著坐起來,披上衣服,尹太太已經推門進來,手裡捏著一份電報紙,卻是一臉的焦灼,只說:「靜琬,你可不要著急,建彰出事了。」她一件衣裳正穿了一半,剛剛籠進一隻袖子去,聽了母親這樣一句話,宛若晴天霹靂,整個人就呆在了那裡。

原來西藥歷來為承軍關禁最嚴的禁運物資,但許家常年做藥材生意,與承軍中的許多要害人物都有交情,這些年來一直順順利利,不料慕容灃剛剛領兵平定了北地九省,就回頭來整肅關禁,而首當其衝的就是這西藥。那慕容灃少年得志,行事最是雷厲風行,對於關禁腐敗,痛心疾首。一著手此事,不動聲色,猝然就拿了承軍一個元老開刀,將那位元老革職查辦,然後從上自下,將一連串涉嫌私運的相關人等全部抓了起來,許建彰被牽涉出來,人與貨物剛出承州就被抓回去扣押,眼下被下在監獄裡,生死不明。

尹太太原預備靜琬會哭,不想她並不哭泣,眼裡雖然有驚惶的神氣,過了一會兒,就慢慢鎮定下來,問:「那許伯母知道了嗎?」尹太太說:「這電報就是她叫何媽送過來的,聽何媽說,許太太已經亂了方寸,只知道哭了。」

許建彰雖有兩個弟弟,年紀都還小,家裡的大事,都是他這個長子在做主,這一來,許家便沒了主心骨,自然亂作一團。靜琬輕輕的「噢」了一聲,問:「那爸爸怎麼說?」尹太太道:「你爸爸剛才一聽說,已經坐汽車出去見王總長了,但願能想點法子吧。」

尹楚樊去見的這位王總長,原是承軍的人,眼下在內閣作財務總長。聽了尹楚樊的來意,二話不說,連連搖頭,說:「若是旁的事都好說,可是眼下這件事,憑他是誰,只怕在六少面前也說不上話。您多少聽說過那一位的脾氣,那從來是說一不二,當年大帥在的時候,也只有大帥拿他有法子,如今他正在火光關禁的事,只怕正等著殺一儆百,眼下斷不能去老虎嘴邊捋須,我勸你先回去,等過陣子事情平復,再想法子吧。」

尹楚樊見話已至此,確實沒有轉圜的餘地,只得失望而歸。靜琬見父親一一分析了厲害關係,只是默不作聲。尹楚樊安慰她說:「雖然私運西藥是軍事重罪,可是許家與承軍裡許多人都有交情,建彰的性命應該無憂,到時再多花些錢打點一下,破財消災吧。」她仍舊默不作聲,心中焦慮,午飯也沒有吃,就回自己的屋子裡去。

她明知道父親是在安慰自己,坐在梳妝檯前,只是思潮起伏。恰好那梳妝檯上放著一張前幾日的舊報紙,上面登著新聞,正是慕容灃平定北地九省,在北大營閱兵的相片。報紙上看去,只是英姿颯爽的一騎,於萬軍拱衛中卓然不凡,這個人這樣年輕,已經手握半壁江山,竟是比他父親還要厲害的人物,他的行事,必然剛毅過人。慕容灃既然下了決心要整肅關禁,難保不殺一儆百,建彰撞在這槍口上,只怕是凶多吉少。

她怔怔瞧著那報紙,忽瞧見那報紙援引內閣耆耋的話,說是「慕容沛林少年英雄。」她心中忽然一動,只覺得「沛林」這兩個字再熟悉不過,自己彷彿倒像在哪裡見過,只記不起來,坐在那裡苦苦尋思,突然間靈光一閃,拉開抽屜,四處翻檢,卻沒有找到。

她將全部的抽屜都一一開啟來,又將床頭燈櫃的抽屜也開啟來看,最後終於在衣櫃底下的抽屜裡找到了那隻金懷錶,開啟來看,裡蓋上清清楚楚兩個字:「沛林」。她本是一鼓作氣翻箱倒櫃,此時倒像是突然失了力氣,腿腳發軟,慢慢就靠著那衣櫃上,心裡已經有了計較,只想,不管是與不是,不管成與不成,總得破釜沉舟的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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