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來不及說我愛你》小說信息

第18章 夢隨紫燕度關山(第2頁,共2頁)

字體:

嚴世昌先下了車,再替她掀起車帷,低聲說:「小姐,今天就在這裡打尖,明天一早再趕路。」靜琬雖然膽大,可是到了這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還是禁不住有幾分怯意。心中只在記掛父母,到了這個時候,他們一定急的要發狂了,可是自己義無反顧的出來,只待日後再去求得他們原諒了。

主人是一對夫婦,笑嘻嘻的迎出來,這裡並沒有電燈,依舊點的煤油燈,靜琬見著女主人,才情不自禁微鬆了口氣。昏暗的燈光下只瞧見屋子裡收拾得很潔淨,那主婦早早替她挑起裡屋的簾子,裡面也是大炕。靜琬路上奔波這半夜,看那炕蓆整潔,也就先坐了下去。嚴世昌說:「明天只怕還要委屈小姐。」將全盤的計劃一一對她講明:「前線雖然在打仗,但這裡離旗風嶺很近,我們已經預備下牲口,明天一早就動身,從山上抄小路過去,預備路上得要四五天時間,只要到了旗風嶺境內,那就是我們可以控制的了。只是這一路,都是翻山越嶺的小路,並沒有多少人家,只怕小姐吃住都得受很大的委屈。」

靜琬道:「不要緊,我既然出來,就有著吃苦的準備。」

那嚴世昌與她相交不過廖廖數面,心中很是擔心,她這樣一位嬌滴滴的大小姐,只怕路上很不易照料。等到第二天一早,靜琬換過主婦的一身舊衣服,拿藍布將頭髮全圍了起來,又在兩頰上擦了些黃粉,陡然一看,很像是莊戶人家的閨女了。她到底年輕,雖然滿腹的心事,而且明知前路坎坷,臨著水缸一照,還是忍不住哧的笑出聲來。

嚴世昌也換了一身舊布衣,主人家替他們預備下兩匹大走騾,又叫自己的一個侄兒,年方十四喚作剩兒,替靜琬牽著牲口。靜琬雖然騎術頗佳,可是還從來沒有騎過騾子,站在門口的一方磨盤上猶豫了半晌,終究大著膽子縱身一躍,嚴世昌本來也甚為擔心,見她穩穩的側坐在了鞍上,這才鬆了口氣。

那走騾騎得慣了,走得又快又穩。山中八月,稼禾漸熟,靜琬折了一大片蒲葵葉子遮住日頭,她原來的皮鞋換了主婦新納的一雙布鞋,那鞋尖上繡著一雙五彩蝴蝶,日頭下一晃一晃,栩栩如生的如要飛去。她側著身子坐在騾背上,微微的顛頗,羊腸小道兩旁都是青青的蓬蒿野草,偶然山彎裡閃出一畦地,風吹過密密實實的高粱,隔著蒲葵葉子,日光烈烈的曬出一股青青的香氣。走了許久,才望見山彎下稀稀疏疏兩三戶人家,碧藍的一柱炊煙,直升到半空中去。那山路繞來繞去,永遠也走不完似的。靜琬起先還擔心著父母,不時的閃過愧疚之心,到了這時候也只得硬生生拋開,只想事已至此,多想無宜,唯有一心想著見著慕容灃的那一日,滿心滿意裡都是漫出一種歡喜,雖然從來沒有走過這樣崎嶇的山路。

剩兒只顧埋頭走著路,靜琬本來心中有事想著要打岔分神,於是一句句的問他的話,幾歲了,家裡有什麼人,念過書沒有,除了村裡去過哪裡……嚴世昌本來擔著老大一顆心,看她如今的樣子,心裡一塊大石終於漸漸放下來。剩兒起先問一句才答一句,靜琬甚少到這樣的山嶺中來,見到什麼都覺得稀罕,剩兒本來很拘緊,經不住她問這個是什麼樹,那個是什麼花,也漸漸的熟悉起來。

秋涼漸起,風吹過樹梢嘩嘩的輕響,草叢中蟲聲如織,這邊在唱,那邊在吟,唧唧的此起彼伏,剩兒眼明手快,隨手就逮住路旁草上一隻大蟈蟈,拿草葉繫了,遞給靜琬。靜琬滿心歡喜接過去,將草葉系在葵葉上,拿草尖逗那蟈蟈玩,不覺就流露出一種孩子氣來,嚴世昌見了,也禁不住露出一絲微笑。

這樣路上一直走了三四天,他們走的這條路十分僻靜,除了本地人,甚少有人知道。所以雖然一路行來極是辛苦,但頗為平靜順利。嚴世昌對靜琬已經極為敬佩,說:「小姐當真是不讓鬚眉。」靜琬笑著說:「你將我想成千金大小姐,當然有幾分瞧不起我。」嚴世昌連聲道「不敢」,靜琬哧的一笑,說:「你別老這幅唯唯喏喏的樣子啊,你雖然是六少的下屬,可並不是我的下屬。」嚴世昌道:「世昌奉命保護小姐,所以眼下是小姐的下屬。」

靜琬笑道:「這一路上多虧你,你要是再這樣唯唯喏喏,我可要罰你了。」嚴世昌脫口又應了個「是。」這下連剩兒也笑起來了,靜琬說:「剛剛才說了,又明知故犯,罰你唱歌!」嚴世昌自幼跟隨慕容灃,上馬管軍,下馬管民,於槍林彈雨裡闖到如今,日常相處的同袍,都是豪氣干雲的大男人,素來不待見嬌滴滴的女人,可是和這位尹小姐一路行來,只覺得她心性豁朗,平易可親,不僅沒有半分架子,而且有著尋常男子也並不常有的韌性。最難得是這樣一位大家千金,一路上吃乾糧喝涼水,手腳都磨出水泡來,也並不皺一皺眉。他心中尊敬她,聽她說要罰唱歌,心下為難,竟然從所未有的紅了臉:「我可不會唱歌。」

靜琬拍手笑道:「騙人,這世上的每個人都是會唱歌的,快唱一首來,不然我和剩兒都不依。」嚴世昌無可奈何,他所會唱的歌十分有限,只得唱了一首家鄉小調:「山前山後百花兒開,摘一朵花兒襟上戴,人前人後走一回看一看,有誰來把花兒愛花兒愛……」他嗓子粗嘎,可是見靜琬含笑極是認真的聽著,於是一句接一句的唱下去:「山前山後百花兒開,摘一朵花兒襟上插,人前人後走一回看一看,有誰來把姐兒睬姐兒睬,粉蝶也知道花嬌媚,飛到我姐兒的身邊來,難道哥兒就那樣呆,那樣呆,還要我往他的手裡塞,手裡塞……」

騾蹄踏在山路的石板上,足音清脆,遠處驚起幾隻小鳥,撲騰騰飛到半天中去,他以前過的日子,要麼是在槍底刀頭上舔血,要麼是與同袍吃酒賭錢,要麼是在衚衕娼館的溫柔鄉中沉醉,萬萬沒有想過,自己會在這樣的山間放聲唱歌。可是見著她眉梢眼角都是笑意,心中無論如何不忍拂她的意。一首歌唱完,靜琬笑道:「唱的這樣好,還說不會唱歌。」嚴世昌手中一條軟藤鞭子,早叫手心裡的汗濡得溼了,緘默了數秒鐘,笑道:「六少的京戲那才叫票得好,等幾時有空,小姐可以請六少唱一折。」

靜琬笑吟吟的說:「我還真不知道呢,下回一定要他唱。」隨口問他:「你們六少,小時候是什麼樣子?」嚴世昌笑著說:「原先大帥在的時候,六少也是頂調皮的,大帥惱起來,總拿雞毛撣子揍他,不打折了撣子,絕不肯放過。那時六少不過十來歲,有回在外頭闖了禍,知道大帥要打,所以先拿小刀將那簇新的雞毛撣子,勒了七八分深的一個口子。大帥一回來,果然隨手抽了撣子就打,才不過兩下就打折了撣子,大帥倒是一怔,說:‘如今這撣子怎麼這樣不經使?’上房裡的人都知道是六少弄鬼,個個捂著肚子笑著躲出去。」

靜琬臉上也不由帶出微笑來,眼睛望著前方山路,可是像是出了神,其實日落西山,餘暉如金,嚴世昌只覺得她一雙明眸,如同水晶一樣,比那絢麗的晚霞更要熠熠生輝。她轉過臉來,那頰上如同醉霞一樣,浮著淡淡的紅暈,說:「嚴大哥,後來呢?」她這一聲大哥叫得極自然,嚴世昌不敢答應,就這麼一躊躇的時候,只聽她又說:「可憐他從小沒有娘,唉。」這麼一聲輕嘆,幽幽不絕如縷,直繞到人心深處去。嚴世昌竟然不敢抬頭再看她,隔了一會兒才說:「小姐,明天就到何家堡了,那裡與旗風嶺只是一山之隔,雖然穎軍在何家堡沒有駐兵,但遊兵散勇只怕是難免。所以明天一天的行程,都十分危險,到時候如果有什麼情況,小姐務必和剩兒先走,他認得路,知道怎麼樣到旗風嶺。」

靜琬心中雖然有三分害怕,可是很快的鼓起勇氣來,說:「嚴大哥,不要緊的,咱們三個定然可以一塊兒平安到旗風嶺。」嚴世昌也笑道:「我不過說是萬一,小姐乃福慧雙修之人,定然可以平平安安,順順心心的見到六少。」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