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著之後,他的手臂漸漸發沉,靜琬慢慢的將他的手臂移開,然後緩緩側過身子向著他,他睡得正沉,呼吸均停,額頭的碎髮垂著,如同孩子一樣。她輕輕叫了一聲:「沛林。」見他沒有醒來,她又輕輕叫了他兩聲,最後大著膽子湊在他耳畔叫了一聲:「六少。」他仍舊沉沉睡著,一動未動。她驀然有些害怕,她曾在英文雜誌上看到說鎮定劑不能與酒同服,可是研在酒裡的半顆藥應該是不要緊的吧,她遲疑的伸出手去,按在他胸口上。他的心跳緩而有力,她慢慢的收回手去。
她聽得到自己的呼吸,輕而淺,揭開被子,赤足踏在地板上,冰冷的感覺令她本能的微微一縮,她穿好睡衣,隨手拿了繡花的絲棉晨衣披在外面。他的外套胡亂搭在椅背上,她回頭看了一眼慕容灃,他仍舊睡得極沉,她伸手去衣袋裡摸索,並沒有找到她要的東西,她又搜了另一側的衣袋,也沒有。襯衣扔在地板上,她輕手輕腳走過去拎起來,那襯衣口袋有一沓軟綿綿的東西。她掏出來,藉著雪光一看,原來是花花綠綠厚厚的一沓現鈔。她將錢攥在手裡,突然想起他的外套裡面有暗袋,於是拿起那衣服來,仔細的摸了摸,果然從暗袋裡搜出一個精巧的玳瑁盒子,開啟來一看,裡面是那枚小小的田黃石印章。
她走到梳妝檯前,從暗格裡抽出一張事先寫好的短箋,她原來曾仿過他的字,潦草寫來,幾可亂真:「茲有劉府女眷一名,特批准通行,各關卡一律予以放行。」她向著那枚印章輕輕呵了口氣,鈐在那箋上。然後仍舊將印章放回他衣袋裡,躡手躡腳走過去開啟衣櫃,她已經有三個多月的身孕,腰身漸變,一件織錦旗袍竟然穿不得了。她不敢耽擱太久,只好胡亂尋了件衣服換上,然後穿上大衣,將錢與特別通行證都放到大衣口袋裡。
她慢慢轉動門鎖,因為慕容灃今晚睡在這裡,外面的崗哨臨時撤掉了,走廊盡頭是侍衛們的值班室,因為避嫌所以將門關著。有燈光從門縫中漏出來,她屏息靜氣的側耳傾聽,寂靜一片,無聲無息。只聽得到她自己的心跳,又快又急。
她遲疑的回過頭去,雪光裡模糊看見他一動不動的睡在床上,他總愛伏著睡,胳膊猶虛虛的攏在那裡。彷彿要攏住什麼十分要緊的東西,走廓裡的光疏疏的漏進幾縷,而她隱在深深的黑暗裡。
他的臉龐是遙遠的、模糊不清的,陷在枕間,看不真切。她終於回過頭去,落足無聲走出去,然後輕輕的闔上門。走廓裡都是鋪的厚厚地毯,她一雙軟緞鞋,悄無聲息就下得樓去。客廳裡空曠曠的,值班的侍衛都在西側走廊的小房間裡,可是那是出去的必經之地。她心裡猶如揣著一面小鼓,砰砰響個不停,侍衛們說話的聲音嗡嗡的,她放輕了腳步,大著膽子邁出一步。
兩名侍衛背對著她,還有一名正低頭拔著火盆裡的炭,她三腳並作兩步,幾步就跨過去,重新隱入黑暗中。她的一顆心跳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隔著一重門,外面的風聲尖利,近得就像在耳畔一樣,她竟然就這樣闖過來了。
她從口袋裡取出那管唇膏,塗抹了一些在門軸上,油脂潤滑,門無聲無息就被她開啟窄窄一條縫隙,她閃身出去。寒風夾著雪花撲在身上,她打了一個激靈,無數的雪花撞在她臉上,她勉強分辨著方向,順著積滿雪的冬青樹籬,一直往前走。
緞子鞋已經被雪浸透了,每走一步,腳底都像被刀割一樣。這痛楚令她麻木的加快步子,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後只是向前奔去。無數雪花從天落下,漫漫無窮無盡,每一步落下,積雪「嚓」一聲輕響,而她只是跌跌撞撞向前奔而去,留下身後一列歪歪扭扭的足跡,清晰得令人心驚肉跳。她的整個身體都已經凍得麻木而僵硬,最深重的寒冷從體內一直透出來,前方亦是無窮無盡的皚皚白雪,彷彿永遠也不能走到盡頭。
那列灰色的高牆終於出現在面前,牆頭插的碎玻璃在清冷的雪光下反射出光銳的光芒,她極力的睜大了眼睛,雖然是後門,這裡也設了有一間號房,有燈光從窗間透出來,照著門上掛著一把大大的銅製西洋鎖。她從頭上取下發針,插進鎖眼裡,十指早就凍得僵了,她從來沒有做過這樣的事,左扭右扭,那把鎖仍舊紋絲不動。她的心跳得越來越快,指上一使勁,只聽「咔嚓」一聲,髮針已經摺斷了,一下子戳在她指上,吃痛之下她本能的將手一甩,不想打在那門上,「咚」得一響。
號房裡有人在說話,接著有人在開門,她連忙退開幾步,情急之下身子一縮,慌忙無措,只好躲到冬青樹後去,有人提著馬燈走出來了,她從冬青的枝椏間看著那人走到門邊,提燈仔細照了照鎖,忽然又放低了燈,照著地上。她的心一下一下像撞在胸腔上,那人看了看地下,提著馬燈慢慢的走向冬青樹。
她極力的屏住呼吸,可是耳中只有自己的心跳聲,撲通撲通撲通,一下比一下大聲,一下比一下更急促,無限的擴大開去,像是天地間唯有她的一顆心,在那裡狂亂的跳著。馬燈越來越近,越來越近,那人終於一步跨過樹籬,馬燈驀然燃在她面前。
她再也支援不住,無力的坐倒在雪地裡,四周都是徹骨的寒冷,地獄一樣的寒冷,那人看著她,眼底只有驚駭,馬燈的那圈光暈裡,無數的雪正飛落下來,綿綿的雪隔在她與他之間,無聲無息的墜落。她像是隻瑟瑟發抖的小獸,茫然而無助。一朵絨絨的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盈盈的顫抖著。絕望一樣看著他,嘴唇微微的哆嗦,那聲音輕微得幾乎連她自己都聽不清:「嚴大哥。」
他的身子也不由微微發抖,風挾著雪花,往他身上撲去,清冷的雪光裡,清晰瞧見她一雙眸子。他忽然想起那日在山道上,日落西山,餘暉如金,照得她一雙明眸,如同水晶一樣,比那絢麗的晚霞更要熠熠生輝。就如同在昨日一般,可如今這眼裡只有無窮無盡的哀愁與絕望。風割在臉上,如刀子一樣,他的心裡突然狠狠一搐。他的眼裡閃爍著奇異的光彩,突然咬了咬牙,將她一把拽起來,她不知道他要拿自己怎麼樣,只是驚恐萬分的盯著他。
號房裡有人在大聲嚷:「嚴隊長,有什麼動靜沒有?沒有就快回來,這風跟刀子似的,不怕凍破你的皮。」他回頭答應:「我撒泡尿就回來。」一邊說一邊去衣下摸索,靜琬正待要逃開,忽見他抽出的竟是鑰匙。屋子裡有一個人就高聲說:「仔細尿到一半就凍成冰凌子,回頭撅你一跟頭。」另一個人哈哈大笑起來,嚴世昌輕手輕腳的開鎖,一邊高聲罵道:「你們兩個再胡說八道,看我進來不拿那火炭塞住你們的嘴。」他將門推開,往外左右一望,靜琬早就呆在了那裡,他將她用力往外一推,她回過頭來,他用力一揮手,示意她快走。她眼裡含著淚,他已經迅速將門關上。
外面黑沉沉的一片,雪如搓棉扯絮一樣,綿綿不絕的落著,她跌跌撞撞向前走去,四面只是呼嘯的風聲,她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裡去,只知道要儘快逃離,腳下每一步都是虛的,積雪的聲音令她崩潰,髮針取下後長髮紛亂的垂在肩上,她跌跌撞撞的發足往前奔去,長髮在風裡糾葛著,無數的寒冷挾雜著裹上來。北風灌到口中,麻木的鈍痛順著氣管延伸下去,這寒冷一直嗆到胸口去。她聽得到自己的呼吸聲,越來越吃力,小腹傳來隱約的抽痛,她冷得連知覺都快要喪失了,她掙扎著,只是要逃去,去到他力不能及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