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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曾是驚鴻照影來(上)(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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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叫什麼話?她想起上次在飯堂裡的事,禁不住笑了。他也想起來,也只是笑:「那天我可真是撐到了——連晚飯都沒有吃。」她說:「活該。」可是聲調裡不由自主沒有了狠氣,反倒似有一絲甜膩。芒果又大又香,咬開來似蜜一樣。她連連的叫好吃,他於是又去買了幾斤,說:「給你帶回去。」提著那芒果跟在她身後,她笑,說:「你瞧,咱們像不像小販?」他說:「若是有人來買,我就五塊錢全賣掉。」她呸了一聲,說:「一塊錢買的,一轉手就賺四塊,你當旁人是傻子?」

他望著她,輕輕的說:「旁人不是傻子,我才是傻子。」

她直叫他看得心裡怦怦直跳,自己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只是覺得他眼晴像是海,深沉的可以叫人溺死在裡頭。她竟然不敢再看,轉開臉去。

忽然聽他低聲說:「對不起,我騙了你。」

她一驚,看著他,問:「你騙了我什麼?」

他遲疑了一下,還是說了:「上次我騙你說,我也是地勤。其實我怕你因為我是飛行,不理我。」

她的心忽悠悠往下一落,她就知道,她與他有著距離,他的氣質,就像是天之驕子,那樣隨意的立於人前,也有一種隱隱的卓然不凡,原來他是飛行駕駛。他瞧著她,那目光裡流露出一絲悲哀來:「瞧,你已經打算不理我了。」

她的確不願讓人說她高攀,可是他這樣看著她,叫她心裡一片混亂。自尊到底抵不過蠢蠢欲動的情緒,她哼了一聲,說:「算了,你既然坦白,我就原諒你了。」

回到基地天色已晚,她又怕讓人家撞見。只得在岔路口便停下來。他說:「明天我給你打電話。」她連忙搖頭:「不好。」他賭氣說:「那麼我明天來找你。」她只得讓步:「好,你給我打電話。」他這才笑起來,走了很遠了,她回頭看,他還站在那裡望著她,那樣子彷彿是要一直望下去,她手裡拎著芒果,沉甸甸的,可是甜香醞人。

她向宿舍走回去,路旁種著夜來香,花香濃冽,月色下一團團花影,沿階草長得綿軟如毯,草叢裡聽得到輕吟的蟲聲。她不知為何步子輕快,心也輕快的想要唱歌一樣。她想起兒時聽過的小調,最後一句是月亮照來水淌淌,那月色果然好得如水一樣,照得人心裡都溫存起來。

推開宿舍的門,一面笑一面說:「瞧我帶什麼回來了。」高高的將芒果舉起,宿舍裡的人全都抬起頭來看著她,卻沒有一個人說話。她覺出異樣來,驚詫的問:「怎麼啦?以往看到吃的,你們都會撲上來的。」

仍然沒有人說話,只有家宜慌忙的走上前來,問她:「你和5579約會去了?」

她的臉驀然紅了,沒想到還是教人看到了。見鬼,她以後還怎麼做人?她說:「不是約會——我們只是去……買了水果。」眾人的目光終於令她納悶起來,她望著家宜,家宜嘆了口氣:「5579沒有告訴你,他叫什麼名字?」

她讓家宜弄糊塗了,遲疑著答:「他只說他叫清渝。」家宜轉開臉去,對室友說:「你們瞧,我就說欽薇不知道。」

她徹底的糊塗了,追問:「他怎麼了?5579到底是什麼人?你們為什麼這樣看著我。」鄭書媛終於插了一句話:「欽薇剛來,確實不知道——」餘安麗不緊不慢的望了她一眼,聲調倒有幾分微諷:「那也總該聽說過,基地裡面有這天字一號的人物。」

天字一號?她想起初來第一天就聽到家宜的玩笑:「唔,咱們這裡有天字一號人物。」她壓根沒往心裡去,覺得他離她起碼有著十萬光年,雖然在一個基地裡頭,他應當是天上的鷹,而她只是地上平凡的蟻,做夢也不會有任何交集。她的臉色刷一下白了,家宜輕聲的說:「你才來不知道,5579是慕容清渝,我們背地裡只叫他5579。」

她一下子像跌進冰冷的海水裡,四周都是呼嘯席捲的滔天巨浪。他只對她說了他的名字,卻刻意隱瞞了姓氏。慕容清渝,他竟然是慕容清渝。

她想起第一次的情形來,他要她將話線接往楓港官邸,原來並不是拿她尋開心,他是真的打電話——打電話回家去。她緊緊咬著下唇,全基地都知道他是誰,獨獨她不知道。所以他騙她,將她的無知當成好玩的事情,天之驕子一時興起,逗她玩玩,將她耍得團團轉。想必他憋笑已經快要憋出內傷來了吧。

她緊緊攥著手,從小到大她從來沒有這樣——這樣恨一個人,恨不得立刻將他揪到面前來質問。她被捉弄,被他這樣捉弄。她恨死他!

睡到半夜時分,屋子裡靜靜的,大家都睡著了。除了她,視窗裡傾洩著一方好月,像銀色的緞子鋪在那裡,風吹來是海的涼腥。身下的席子讓體溫溫熱了,細細的一條條烙在臂上,烙出淺淺的印痕。怎麼這樣輕易,輕易就留下了烙印。可是,來得快,去得也快,等到明天醒來,這印痕也就沒有了。

近午時分,正是一天中最熱的時候。屋子裡彷彿是蒸籠,蒸得人汗膩膩的,世間似乎沸熱如煉獄。訊號燈急促明滅閃爍。她努力讓聲調平靜:「你好總機。」他語調輕鬆高興:「我剛剛下來,回到宿舍就給你打電話。你是上午班,那麼下午我們去外面吃魚丸。」

天氣這樣熱,連心田亦焦渴龜裂。她平靜的反問:「慕容先生,請問要哪裡?」

他在那頭一下子安靜下來,耳機裡只聽得到他的呼吸,漸漸急促,終於說:「我不是故意騙你。」

她的聲音平靜如死水:「你不要接線,就請掛線。」

他說:「我真的不是故意騙你。」

她伸出手,迅速決絕的將話線拔下。

下午的時候沒有風,悶得像是令人透不過氣來。她獨自一個人在洗衣房裡洗衣服,狠狠的揉著衣服,額上的汗一直往下滴著,她索性將床單也洗了,直洗出一身汗來,打了水又去擦席子。天氣太熱,連水都彷彿觸手是溫的,毛巾擰的鬆鬆的,一把一把仔細的擦著,彷彿那樣就可以擦去什麼似的。等到所有的事情做完,她扔開毛巾,坐在那裡只是發呆。

黃昏時分她去水房打水,順著路一轉過彎就放緩了步子,他遠遠的立在一株鳳凰樹下,只是瞧著她。她突然醒悟過來似的,加快步子目不斜視就往前走。他果然追上來:「葉欽薇,你聽我說。」

她只是緊緊閉著嘴,越走越快,可是他腿長步子快,幾步就追上了她:「葉欽薇,我在這裡等你一下午了,就是等你出來當面對你講,你不能這樣不公平。」

她終於開了口,語氣尖誚:「公平?我怎麼不公平了?不公平的是誰?你將我當成什麼,騙得我團團轉,就這樣好玩?」

他急切的說:「我道歉,我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不說,我只是害怕,害怕你一聽說我是誰,就會掉頭就走。」她仍是不理不睬,他咬一咬牙:「你不能這樣,我不能選擇我的家庭,你不能這樣不公平,為著我的家庭,馬上將我歸入拒絕往來。」

家庭?她停下步子,呵……他有著怎樣一個顯赫的來歷,他說的對,她一知道他是誰,就馬上將他歸入拒絕往來。他的一張臉上寫滿焦灼,看得人心裡微微一軟。她幽幽嘆了口氣:「你說的對——因為我們根本是兩個世界的人,所以我不得不拒絕與你往來。」

他的眼裡彷彿有光閃動:「你不能這樣殘忍,我的家庭是我的家庭,我是我。」

她靜靜的說:「慕容先生,你可以這樣子說,可是我只是一個普通人,我不想踏入你的世界,也請你,不要踏入我的世界。」

他說:「除開我的家庭,我也只是一個普通人。」他熱烈的盯著她的眼,清清楚楚的告訴她:「我喜歡你,所以,我才害怕你得知我的身份後離開我。」

他這樣大膽而清晰的說出來,她只覺得耳中嗡一聲輕響。整個世界彷彿訇然改變,斜陽依舊如火灼人,他的眼睛卻比日光更加熱烈。彷彿有小小的火苗,在心裡飄搖的焚燒。那一種滋味,像是酸,像是痛,像是悲,像是驚,卻更像是微弱但不可忽視的喜。她有幾分慌亂,他站在那裡,神色那樣堅定,彷彿一塊礁石,任憑排山倒海的巨浪拍過來,仍是毫不動搖。他抓住她的臂膀:「葉欽薇,我喜歡你,我從見你第一眼就喜歡你。你也是不討厭我的,對不對?」

她心裡有小小的聲音說,不要信他,不要信他,可是他的目光那樣專注,專注到令她不敢再與他對視,她的聲音輕輕的,卻是清楚的說:「我確實不討厭你,可是,我承受不了你的‘喜歡’,因為我們的距離太遠了。你來歷非凡,而我,只是一個最尋常不過的普通人。」

他抓著她:「你不能這樣不講理,你不能用莫須有的罪名,就判了我的死刑。」

她搖了搖頭:「那不是莫須有,你明明知道,我們是不可能的。」

他說:「為什麼不可能——你還是不相信我,我可以發誓,假若我不是當真喜歡你,就叫我從天上摔下來,摔得粉身碎骨。」

她的臉色刷一下慘白:「我不要你發誓,你別說這樣的話。」他急切的望著她:「那麼,你肯信我了,是不是?你肯給我個機會,對不對?」

她咬一咬下唇,說:「沒有機會——我們根本沒有機會。」他說:「你要我怎麼樣?你到底要我怎麼樣?只要你開口,我一定努力做到。」

她望著他,說:「我只要你離開,別再來找我。」

他輕輕吸了口氣,他說:「我沒有想到,你真的這樣殘忍。」他鬆開了手,退後了一步,那眼神里的難過,令她不敢直視。他的聲音又苦又澀:「你既然一點機會也不肯給我,那麼,我尊重你的意思。我以後再也不來找你了,你走吧。」

她拎著水瓶,急急的往前走,彷彿怕一旦慢下步子,就會忍不住回頭。西面半天都是金色的雲霞,漸漸幻成紫紅,太陽接近海平線,可是天氣仍是這樣熱,熱得叫人想要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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