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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青山見我應如是(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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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是,如是,熟悉而淡遠的呼聲,生死大劫,卻原來不曾忘卻,根本不曾忘卻那個男子。卻原來嫁與旁人,並不是得償所願,只是賭一口氣,為著他賭這一口氣。驚痛裡不能再想,不敢去想,不願去想。他被清兵俘虜後慷然赴死就義,慘烈至於眾口皆碑,而我今生與旁人相攜赴幽泉。

臥子,我只能待你來世。

謙益已緩緩步入水中,我臉上只有寧靜和熙的微笑。

臥子,臥子,你是否在奈何橋上等著我?

謙益突然回過頭來,道:「如是,水涼。」

我胸口突然一窒,他已經步步退卻,直退上岸來。

我突然覺得無窮無盡的悲哀,我千挑萬選,所擇的良婿,卻原來是這樣一個貪生怕死的人,到底是遜色於他,到底是爭不過他。

我猛然掉過頭去,奮身欲沉池水中。他能遜色於陳子龍,我卻萬萬不能!

衣袖卻被人死死拉住,謙益哀哀的看著我,目光中的瞭然與通透,卻突然令我竦然一驚。

我以為他不知道,或者,他仍舊是不知道,嫁他之後,他肯讓我著儒衣出閨門會客,甚至替陳子龍的詩集作序。他知道?他不知道?可是他目光中只有無盡無際的悲哀,我急促而緊迫的喘息著,像是要窒息的一尾魚,只想躍回水中。

他一字一頓:「如是,千秋罵名我來揹負。」緩緩道:「史閣部一意孤行,全城苦守,結果如何?是屠城十日,血流成河。誰非忠臣,誰非孝子,識天命之有歸,知大事之已去,投誠歸命,保全億萬生靈,此仁人志士之所為,為大丈夫可以自決矣!」

我聲音淒厲:「任你如斯詭言,亦不過替靦顏出降狡辯,叛國貳臣,你揹負得起,我揹負不起。」

他從來沒有用那種眼神瞧著我,良久,突然道:「莫若說,你恨我不如陳子龍。」一語中的,我全身的氣力突然一鬆,卻原來家國只是一個籍口,我這錚錚的一身傲骨,只是一個籍口,我軟軟暈倒。

這一病纏綿數月,病榻之上只聞夜雨悽清,隔著窗兒點滴到天明。窗外是大株的芭蕉,漱漱有聲。松江我那小紅樓前,亦是植有大株芭蕉,每逢夜雨,臥子總伴我靜聽那淅淅雨聲。我發著高熱,那個名字噎在胸口,每次呼之欲出的最後一剎那,總有理智慧及時攔阻。

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

如是,如是……

一碗碗的苦藥喝下去,高熱卻總是不退,我昏昏沉沉睡著,彷彿靈魂已死。

頰上突然傳來一陣清涼,我用僅存的力氣睜開雙眼,卻是那隻臂擱靜靜放在枕上。謙益卻遠遠立在床前:「如是……」

我終於落下淚來,爭不過,爭不過,這許多年來還是爭不過一個他,那陳子龍是我命中的魔障,避無可避,無路可逃。我慢慢伸手握住臂擱,像是想握住夢中的過去,謙益只是望著我,一剎那像是老了十年。

我的身子漸漸起復康健,山河早已變色。謙益奉了滿清的詔書,北上為官。

我盛妝相送,卻身著一身硃紅。謙益變了臉色,那些來送他的新朋故友也變了臉色。硃紅,不忘朱明,如清脆的一耳光括在他臉上。我痛意而絕決的看著他,他的目光反倒安靜下來,仍是那種瞭然的淡定通透。

我從心裡憎恨這目光,說不清道不明的憎恨,我錯了,他錯了,我們兩個都錯了。既不能為國,亦不能為家,這俗世令人厭倦得透了。

我開始放浪形骸,甚至公然當著他兒子的面與人調情。錢公子氣得要鳴官究懲,我只幸災樂禍著瞧著歸家未久的堂堂錢尚書。

謙益淡淡告誡其子:「國破君亡,士大夫尚不能全節,乃以不能守身責一女子耶?」

轟然便是一敗塗地盡失城池——我終究不是他的對手,割袍斷義也不是他的對手。他不是我想的那樣,我亦不是他想的那樣。

家還是徒有虛名的家,國卻是早就亡了。我傾盡妝奩之資獻與南明朝廷,只盼能喚回東風。謙益不言,我亦不語。這是為國,還是為著陳子龍,他早已經不再問,我更不會再提。那個國寄託了我全部的信念,因為那曾是陳子龍的信念。那個國是我全部的過去,見證過我今生的唯一。

山河寂廖,殘夢終醒,南明朝廷苟延殘喘,嚥下最後一口氣。

我麻木的瞧著謙益嚥下最後一口氣。他終於撒手人寰。

錢公子在靈前嚎啕痛哭,所有的人都是素白的衣衫,屋內皆是白汪汪的帷幕,四處掛著喪幡,我披在頭上的孝布生硬摩挲在臉畔,粗糙如礫,我竟然沒有哭。

錢家上下皆道我沒有良心,謙益,你視我為至愛,我只能待你為知己。我終究是有負於你,這靈堂之上,連淚已乾涸,半生就這樣遙迢無望的去了。

那些舊日的詩句,還言猶在耳,你廕庇了我半生,給了我一個家,給了我現世安穩,你卻撒手去了,拋下我繼續留在這塵世受苦。

屍骨未寒,族人卻已經尋上門來,挽了太叔公出來說話,言道錢家家產,不能再掌控於我手中。

家產?

我漠然望著披麻帶孝的族人,他們如一群狼,眼裡幽幽發著噬人的光芒。七嘴八舌搬出了祖宗家法,嘿,祖宗家法,甚至說我多年來並無生子,要攆我出門。太叔公坐在堂中上首的大圈椅上,只嘟嚕嚕抽著水煙,我突然微微有些眩暈。極小的時候院子裡的媽媽也是抽這樣的水煙,我在堂前咿呀學著唱詞:「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朝飛暮卷,雲霞翠軒,雨絲風片,煙波畫船,錦屏人忒看的這韶光賤……」

一個詞轉吐不過來,媽媽順手用煙桿打過來,火辣辣得痛,卻忍住不能吱一聲,從頭再唱……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終究是都付與斷井頹垣……

我終於緩緩道:「太叔公,此事等過了頭七,我請闔族公議就是了。」

太叔公慢條斯理的磕磕菸袋,說:「擇日不如撞日,我看只要今天大家說個齊全,也是個了結。」

我瞧著他泛著煙黃的牙,只是一陣噁心。

這樣的腌臢氣如何受得?

謙益,方知你素日里曾替我抵擋了多少風吹雨洗。我到底是負了你,如今難道竟保不住你身後這點產業?

我淡然道:「好極,就請太叔公寬坐,我命人去請闔族長輩,還有近支子侄們來公議。」回首便吩咐婢女,叫廚房預備素宴。

他們鬆了口氣,大約沒想到我如此知趣。

我走回房中,暗暗寫了封書信,命人送與知縣,再出來親自執壺斟酒。

闔族人都放下心來,我這手無縛雞之力的孀婦,最後還不是任他們宰割?酒過三巡,我陪笑道:「眾位侄子陪太叔公坐坐,我上去開箱子取地契帳簿。」

房裡金碧箱籠,高櫃抽斗,這一切,樓下那群人垂涎欲滴罷。我緩緩開啟抽斗,一條長長的素色寒絹,輕盈若雪。輕輕拋過房頂的大梁。

謙益,我負你良多,今日便全還了你。

臥子,你答應過我,會來接我。

我派人寄與知縣的信——夫君新喪,族人群哄,爭分家產,迫死主母。

樓下酒宴正酣,那些人渾不知,一個也逃不了牢獄之災。

唇邊終於浮起一個淺淡笑顏。

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

如是……如是……

白月長長的睫毛如蝶翼忽閃,柔聲問:「你為什麼不去投胎轉世?」

那聲音卻靜默片刻,方道:「俗世紛擾,那一世我有如花之貌,林下之才,事國節烈之名,到頭卻只是枉然,何必再生受一番煎熬?為人其苦,不若為鬼。」

紅雲咭得一笑:「如今幾百年過去了,情形可不一樣了。」正說話間,忽見有人推門進來,白月小心將臂擱放回錦盒中,起身迎客。

卻是一男一女,男的年可五十許,大熱天裡全身的名牌西服,粗肥的脖子上若不是繫著領帶,真叫人懷疑他是否還有脖子。女的卻是韶齡妙女,身材妙曼,姿色過人。將嘴一撇嬌嗔道:「答應人家買鑽石,卻帶人來這種死氣沉沉的地方。」

那男子道:「聽人說這種地方才有好東西呢。」四面環顧,只見店堂潔淨如茶舍,幾把明代的雞翅木椅,線條簡潔明快。他伸手摸了摸那椅子,說:「好是好,就是樣子太簡單了點,要是雕上富貴牡丹,龍鳳圖案,這椅子就好看了。」

那女子在他臂上輕輕一擰:「這種地方的東西,全是些破破爛爛的老古董,只好配你們家那個黃臉婆吧,正好一樣又舊又破。」一轉臉卻看到錦盒中的臂擱,咦了一聲:「這個倒是真漂亮。」

「漂亮就買。」肥油的一張臉上綻出笑顏,趾高氣昂問:「老闆,多少錢?」

白月淡淡一笑,緩緩道:「前陣子拍的清乾隆粉彩御題詩文竹節臂擱,以71萬元成交。這只是明代子崗所出的和闐白玉臂擱,曾為名妓柳如是所有,我們目前叫價210萬人民幣。」

紅雲好笑著瞧著對方瞠目結舌,從她手中接過了臂擱,輕輕放回錦盒中。笑得一臉燦爛如同窗外的陽光:「店小本薄,概不賒帳,請付現款或刷卡。」捉狹的擠一擠眼睛:「先生,要不要包起來?」

饒是白月,也忍俊不禁,微笑瞧著那兩人急急倉惶離去。

紅雲扮個鬼臉:「他們兩個怎麼一幅活見鬼的樣子?難不成他們和我們一樣,異稟過人,可以瞧見這臂擱上的柳如是?」

臂擱上隱約傳來一聲輕笑,而後低低一聲喟嘆。聲音幾乎輕不可聞:「原來幾百年過去,卻原來情形亦不過如是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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