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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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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若有所思的時候,總是下意識的轉動著右手無名指上一隻樣式樸素的指環。她留意許久,方才認出那隻銅色指環是mit的畢業戒指。她不由道:「你真不像是mit畢業的人。」他有些詫異的揚起眉,不知為何,這樣細微的動作總令她覺得有幾分眼熟,不知道是在哪裡看到過。他問:「你怎麼知道我的母校?」

她簡單的答:「你的指環。」

他明白過來,啞然失笑:「為什麼覺得我不像?」她忘記在老闆面前裝糊塗,如實答:「你像是念hbs出身,實在太學院氣。」

他反駁她:「hbs才不學院氣,他們銅臭氣。」

她笑出聲來,他跟著也笑了:「其實當年差一點去唸hbs,兩間大學的入校許可都已經拿到,但最後還是挑了mit。」

她有點意外:「一般人都會挑哈佛。」

「大姐當年也希望我選哈佛。」

她沒想到他會在自己面前提及家人,但他態度輕鬆,彷彿只是隨口一句話。她忽然覺得耳廓發熱,極力的將思想拉回正軌,所以說:「這間餐廳客人真少。」他說:「老饕餮才知道,所以客人少。」正說著話,突然看到長廊那頭,穿暗藍綾旗袍的侍應小姐正引著客人迤邐而入。當先一人被人眾星捧月般簇擁,格外醒目,正是簡子俊。她的心忽然往下一沉,其實許久沒有見他,上次見面還是在他的辦公室,也不過說了三兩句話,自己照例要頂嘴。結果當然氣得他大發雷霆,嚇得秘書張太太忙進來勸架:「三小姐,少說一句吧,三小姐……」一邊生拉硬拽,將她硬是勸了出去。她提高了聲音反駁:「什麼三小姐,叫我方小姐。」明知他在門裡也可以聽得到,果然嘩啦啦一聲響,聽到他又摜了什麼東西,大約是花瓶。

張太太做了簡子俊許多年的秘書,對簡家的人還是舊派的稱呼,可是她又不是簡家人。還是七八歲的時候,簡子俊的司機每逢週末都會去接她放學,不便稱呼,只得含含糊糊稱她一聲「珊小姐」,後來叫開了,差不多的人於是都這樣呼稱她。年月一久,竟漸漸變成了「三小姐」,因為簡子俊還有一兒一女,她咬定了牙也不肯認一聲,她又不姓簡。

簡家人都不喜歡她,因為簡子俊太寵她,她越是倔強,他反倒越是肯遷就。也不見得是內疚,但從小對她就格外好一些。出國談生意總記得給她帶禮物,粉紅緞子小洋裙配粉紅小漆皮鞋、限量款的芭比娃娃或是泰迪……越長大收到的禮物越是貴重,大學畢業禮是一部蓮花跑車,她連碰都沒有碰,車鑰匙用快遞送回他的辦公室。實習時她不肯往富升去,反而選了這家投資公司,後來漸漸做出眉目來,更不肯離開。商業競爭上頭,一點也不留情面,幾次富升名下的投資公司被她擠兌得落在下風。他氣得狠了:「生你養你有什麼用處——」她頂回去:「我不是你養的。」

這句話大約真正傷了他的心,好久一陣子不再派人找她見面。直到她成天累月的加班,熬得胃出血住院,他才匆忙趕到醫院去。

他在走廊裡和醫生說話,語氣竟然焦慮而擔憂,她睡在病床上,斷斷續續的聽見,幾乎覺得剎那間心底的堅冰有一絲融暖。可是醫院裡特有的味道撲頭蓋臉的湧上來,消毒藥水、氧氣管、蒸餾水……叫她想起母親死的時候,急救室裡人影幢幢,保姆帶著她在走廊上等待著。保姆緊緊攥著她的手,她惶然的張望,連哭都忘記了。那天也許下著雨,或者是陰天,所以在模糊的記憶裡,醫院永遠是陰冷的天氣,走廊上只開一盞小小的燈,霧從窗外湧進來,大團大團,又溼又冷,堵得人哭都哭不出來。

她最恨的是他不愛母親,他不愛她還這樣害了她。她永遠不能忘記自己縮在門外,聽到母親的聲音淒厲尖楚:「你根本不愛我。」本就沒有名份沒有保障的姻緣,最後連愛情都沒有,那麼還餘下什麼?母親終究絕望了,所以才會在浴室割開自己的動脈,她開著水喉,水放滿整個浴缸,一直溢位來,從浴室的門下溢位來,紅的血,紅的水,漫天漫地的紅……漫過她的腳面,漫過她的整個人……到處都是血一樣的紅……

他害死了母親,所以永遠不原諒,永遠不。

簡子俊亦看到了她,怔了一下便徑直走過來。芷珊咬著嘴角不吭聲,只站了起來。簡子俊望了她一眼,卻只和承軒握手,兩個人寒喧著說些場面話,來來去去,那樣虛偽客套。到最後他也沒有同她說話,大約有外人在場,亦或對她徹底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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