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想到公司還有人在,早已經過了下班時間,辦公室的門虛掩著,露出半截雪亮的燈光,彷彿是月色,可是月色不會這樣明亮。他踏進那光裡去,輕輕推開了門。
原來是芷珊,筆記本螢幕上顯示著表格,她捏著塊三明治,一邊啃,一邊看著。
彷彿是噎著了,急急的吞一大口咖啡,一抬頭,忽然望見了他。
她嘴角還沾著一點點起司,沾在微微揚起的嘴角,樣子彷彿個倔強的小孩,他著了魔一樣,伸出手指去原本是想替她抹去那點乳白,可是不知為何順勢滑下去,滑到她尖尖的下頷,抬起她的臉來。
吻是那樣急切深沉,她緊緊攀附著他,他幾乎要將她箍進自己身體裡去,理智的堤岸終於抵擋不住情緒的狂潮。她有著獨特的清涼氣息,混和著咖啡與食物的香氣,她的背抵著硬硬的寫字檯邊緣,退無可退,他們都是退無可退,只有絕望般糾纏,不肯放開,不能放開。
「咣啷」一聲,咖啡被推落在了地上,濺出一地的褐,觸目驚心。
他還緊緊摟著她,兩個人不知所措的望著一地的碎瓷片。新利的、雪白的碎片,在燈下反射著冷冷的光。
她終於說:「我來打掃。」
他心一橫,在她耳畔輕聲說:「管它呢。」
管它呢,管它呢,管它呢……
如果上天已經註定,那麼管它呢。
在此之前,他這輩子的唯一肆意而為,也不過是中學畢業,一意孤行去了mit。
大姐希望他念hbs,而且他自己也知道,如果唸了哈佛的商學院,將來的一切只怕會事半功倍。
可是他不願意,於是唯一的一次放縱了自己,去了自己私心向往的大學,學了毫不相干的學系——明知或許是最後一次了,因為彼時已經深切的知道,他的人生已經如同那枚蝴蝶一樣,釘在黑絲絨底子上,悽愴而華美,卻動彈不得。那粒無形的銀色長針,已經深深穿透了他的整個人生。他活著的意義,已經早就註定,容不得他有半分的掙扎。
第二天他去醫院看大姐,沒想到三姐也來了。
她們姐妹難得見面,大半因為簡子俊的緣故。趙筠美買了水果與燕窩來,還有大捧的鮮花,笑吟吟的說:「大姐氣色好了許多。」見到承軒,輕輕的「啊」了一聲,說:「壞小子,好像又長高了。」她雖與大姐不和,但從小喜歡承軒,將他當個小孩子看,踮起腳來摟他的肩膀,笑著說:「趁著還沒有人跟我搶,趕緊摟一摟。」
「三姐也越來越年輕漂亮了。」
趙筠美抿嘴笑:「貧嘴。」仔細端詳他:「怎麼倒像瘦了,真是越長越像四弟。怪不得人家說……」她說到這裡,突然「啊呀」了一聲,說:「忘記給聖賢寄書呢。」承軒奇道:「四哥要你給他寄書?這太陽倒是從哪裡升起來?」筠美在他背上一拍:「沒上沒下的,他到底是你四哥。」終究還是笑著告訴他:「他哪裡會看什麼正經書,要我寄給他港版的漫畫,這麼大的人了,還是這樣孩子氣。」
大姐這才問:「聖賢在澳洲還好嗎?」
筠美說:「他生成那樣的脾氣,能壞到哪裡去。」
承軒說:「四哥樂天知命,是會享福的人。」
筠美打量著他:「壞小子,怎麼突然老氣橫秋的,心事重重?」
他敷衍著說:「公事不順。」
收購形勢比他想的要壞,雖然早有預料,可是也沒想到易志維的反撲會這樣迅猛。幾乎是漫天席地,叫人喘不過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