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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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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吹著他的額髮,他深深吐了口氣:「我輸了。」

他從來沒有輸過,可是一輸就已經致命。他萬萬沒有能力償還鉅債,這一次賭得太大,再無生機。每想到會是這樣的結局,他會這樣輸掉全部。

一種更深重的恐懼滲入她心間,她聲音發澀:「承軒。」

他看著她,看得那樣久,那樣專注,彷彿想要將她整個人烙進心裡。過了半晌,忽然說「對不起。」

不!不!

她幾乎要驚恐地叫出聲來,她不要他這樣說,他不能這樣!她死死抓住他:「你絕不會,對不對?」

他並不肯答話,只覺得疲倦。

她眼淚奪眶而出,只是緊緊地抓住他,不肯放開。在這浩浩的風中,遠處有一到紫色的閃電劃破夜空,彷彿將天地劈開一到裂隙,將一切吞噬下去,吞下去!屍骨無存!他象是鎮定下來,溫和地拍拍她的背,說:「不要緊,讓我給大姐打個電話。雖然訊息真是壞透了,可是她有權利知道。」

她淚如雨下,緊緊依著他,彷彿只有這樣才可以保證他不會離自己而去。他有些茫然地抬起頭,只覺得心底最隱秘處竟然會覺得有一絲輕鬆,原來最可怕的事情不過如此,不會再有比這還要可怕的事情了。不會有他所最恐懼的事情發生,哪怕連偶爾往那個方向想一想,都會覺得渾身發抖的事情,是絕對不會發生了。

暮色四起,這城市彷彿一卷年代久遠的圖畫,那些林立的樓宇、灰的天皆是泅了水的顏色,一切的輪廓,都成了模糊的描畫,天空烏雲翻滾,漸漸黑下來。彷彿黑雲壓城城欲摧。不時有紫色的長電劃破夜空,沉悶的雷聲遙遠,天要下雨了。

易志維凝視著窗外的風雲變幻的天空,並沒有轉過臉來,連聲音都平淡從容:「傳東,我可以當作一切都並不知曉。」

易傳東微微震動一下,他叫自己來,原以為只是對反收購事宜有所支援,每想到他竟然知道了————可是立刻又生了一種快意,怕什麼,他知道只怕比他不知道更有殺傷力。果然的,易志維轉過身來,眼底有難以掩飾的失望。

看來被自己氣得夠嗆,易傳東微笑:「那又怎麼樣呢?」

「你的銀行由於支援趙承軒,目前已經是岌岌可危,你以為簡子俊輝有多少信義,肯放棄身家來助你過這個難關?」

「那是我的事,那怕我破產自殺,那也只是我的事!」

他表情似是痛楚:「傳東!」

傳東面部肌肉扭曲,看上去十分可怖,驟然大喝:「收起你的假惺惺!我受夠了!從小就是這樣,我一年一年地長大,你一年一年地控制東瞿。人人都說你創造了奇蹟,你處處比我強,處處比我優秀,有你在這個世上。我什麼都不是!人人都將我拿來和你比,我受夠了!我不願意,我今天清清楚楚地告訴你,易志維,我不願意在接受你的施捨,我死也不會要你在施捨半分!」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中卻閃爍著奇異的光彩,這麼多年來,終於可以將這番話脫口道出,有一種酣暢淋漓的快感。易志維面如死灰,過了許久,才說:「你是我弟弟,我一直愛護你。」

他望著他,一字一頓:「我不需要。」

易志維疲憊地閉上雙眼,連聲音都透著重重的倦意:「原來是我錯了。」

易傳東放聲大笑:「你錯得多了。」他語帶譏諷,「再過一會,你就知道你錯得更多。」

這麼些年來,這口怨氣終於可以痛快撥出,他整個人幾近亢奮:「大哥,你以為你贏了麼?我告訴你,還早著呢。你從前一直教我,螳螂捕蟬,要警惕黃雀在後,凡是行事,都不能不留後手。可惜你自己到忘記了,這次你釜底抽薪,這一手漂亮的真叫人歎為觀止。可惜,人家的殺手鐧還沒使出來呢。」

易志維冷淡地問:「你什麼意思?」

易傳東笑逐顏開:「大哥你從前總是教訓我,說做人一定要有耐心。所以請你耐心等候片刻,或許再過一會兒,你就會知道了。」彷彿是驗證他的話一般,內線電話響起秘書溫柔的聲音「易先生,有位傅聖歆傅小姐並沒有預約,但堅持要見你。」

這個名字彷彿詛咒,窗外咔嚓一聲,一到銀亮的光弧近在咫尺,如猙獰巨爪,只差一點就要探入室來。沉重的雷聲彷彿就在耳畔響起,遙遠而深刻的記憶從心底湧出。

傅聖歆。

他知道她回國了,但她不是那種搖尾乞憐的人。

不知何時,易傳東已經走過去,親自開啟了辦公室的雙門。

她立在門口,狂風吹起她的衣袂,寫字檯上的紙張在風中嘩嘩作響,隔著三十年的辛苦路,她佇立在離他不過數公尺遠的地方,此情此景都彷彿虛幻,他竟然只能茫然地看著她。

「兩位慢慢談。」易傳東語氣中透出嘲諷,彷彿是快意「好好敘一敘舊情。」

沉重的柚木門,終於被緩緩闔上,風沒有了流動的方向,不甘不願地戛然消失。整間辦公室裡只剩了他們兩個人,窗外雷電交加,轟轟烈烈的雷聲震動著他的耳膜,他突然在心底生出一絲寒意。

她無聲無息,根本不像是人,而是鬼,是含冤地府的幽靈,此時索命而來。

她終於開口,語氣竟然平淡的出奇,彷彿帶有一絲奇異的愉悅:「易先生,我講個故事你聽吧。」

將前塵往事,娓娓道來,彷彿在九重地府,閻羅殿前,一一對質。

那些垂死的掙扎,那些慘痛的往事,那些驚心動魄的記憶,大雨如注,傾瀉而下,嘩嘩的只能聽到一片水聲,天與地只剩了這水的河流,奔流直下。

窗外雨聲如瀑,而他只是望著她,竟然彷彿是如釋重負。

她忽然笑了:「易志維,我是你教出來的,可也沒想到,這場大戲,難為你演得如此賣力,我若不陪你演下來,實在是太可惜了。」

心口處有隱約迸發的疼痛,他不由伸手捂住胸口,幾近艱難地說:「可是結局不是那樣……你走了,並沒有死。」

她臉上溫蘊笑意:「是呵,結局並不像故事中的那樣,我走了,沒有死。易先生,你一直很失望,我當時並沒有縱身一躍。我不該活下來,可是我忍辱負重,好好地活了下來。我活著就是為了這一天,就是想要等到這一天。」

他聲音暗啞:「你到底想要說什麼?」

她突然微笑:「你見過他,難道你一點也不疑心?」

身後的窗外狂風大雨交加,水像是粗重的鞭子,重重地抽上玻璃,無數白亮張狂的獸撲上來,張牙舞爪的撲上來,意圖將一切撕成粉碎。

他呼吸略顯急促:「你沒有……」

「不錯,我沒有,當年我已經躺在了手術臺上,可是最後後悔了。我將孩子留了下來,並沒有打掉他,我原打算哪怕是單身也要將他生下來。後來我們又在一起,我一直瞞著你,是想生日那天給你個驚喜,沒想到你給我的驚喜更叫人絕望。」

他幾乎面無表情,咔嚓一聲,窗外眩白的閃電劃破夜空,無數急雨如箭,敲打在巨幅的落地玻璃窗上。

他卻有一種快意的從容:「最後當我真正無路可走的時候,我忽然覺得,也許這個孩子,來得真是時候。」

這麼多年,終於等到這一刻,彷彿是一柄利劍,直直地插入他的胸口,他不由自主踉蹌著往後退了一步,她無動於衷地立在那裡,望著他。20餘年來,她等的就是這一刻,只是這一刻,他臉上深切的痛苦,令她有一種奇異的愉悅。

20多年前,他親手扼殺了一切,而今天,她將所有的全部,一分一釐,一點一滴,絲毫不剩地討還回來,他欠她的,她全部都要討回來!

「這麼多年,」她一字一頓,「你明明早就知道他是你兒子,你明明已早就計劃好了全域性。不過很可惜,只怕這回你算錯了一步。」

他的胸口在劇烈地起伏,像有一隻無形的手,突然間扼住了他的咽喉,令他呼吸困難。

她慢慢地走進他,仔細凝視他:「易志維,我知道你其實知道————一直以來,你都知道,可是我就等著這麼一天。我一直在等著,我無時無刻不在等著你。這麼多年,我們母子做的每一件事情,你其實都看得一清二楚。你明明知道我在做什麼,你明知我想讓承軒回來應付你,可是你卻想著將計就計。當時承軒收購‘j&a’,最關鍵的時候日本財團提供了大量的現金支援,承軒曾經疑惑過,可是卻沒有弄明白。但我心裡十分清楚,因為你是三井銀行的第二大股東,所以日資才會在那種情況下無條件地支援他,是因為你早就決定,將他作為東瞿的繼承人。」

她臉上的笑意愈發明顯:「那孩子吃虧在天分過高,自從出道以來事事都太順利,如果真遇上棋高一著的對手,遲早會吃虧。所以當他對東瞿動手的時候,我即決心讓他看清自己的弱點,輸在你手裡,比輸在任何人手裡都要安全。因為你正等著他自投羅網,撞進你手裡來,你正好順勢將他的身世揭開,然後將這偌大的東區,千鈞的重擔全都交給他。而我這二十多年,勞心費力。只是為了替你培養一個優秀的繼承人。」

她微笑:「易傳東他私下搞的那些小動作,你向來懶得理會,他以為這麼多年來你絲毫沒有疑心到他,其實你是在等一個最好的機會,這次他因為支援承軒的收購,手頭的資金也折騰得差不多幹淨。而且他這樣公然背叛東瞿,董事會不會再有人支援他,這樣承軒將來進董事會的阻力會更小,而後由他來繼承東瞿,會更加地名正言順。這招一石二鳥,你用得實在是十分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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