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之後的兩個禮拜,我都沒有去找寧夏。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內心深處我總是羞恥地自問,我為什麼在這個時候拋棄了我的朋友?拋棄了我唯一的、最好的朋友?在這兩週裡面,我家的電話響了很多次,但是沒有一次是寧夏打來的,她似乎已經不再需要我了。沒錯的,就是這個意思,經過了這件事情,我們彼此都似乎不確定是否還像往日那樣需要對方。因為寧夏已經脫胎換骨,而我在不屈不撓地跟我內心裡無窮無盡的惶惑作戰。我曾經相信的一切像是頑童的積木一樣頃刻間就被推倒了。過去,我覺得我只不過是對這個世界無比苛求而已,我在追逐我想要的幻覺的時候並沒有打擾任何人,沒有妨礙任何人。所以我理直氣壯地捍衛著我的苛刻。但是我頭一回知道,原來它是這麼脆弱,這麼可笑,這麼不堪一擊的。原來這個世界上有那麼多東西都是手無寸鐵的,包括一個陷入愛情的女孩子的尊嚴,包括一些人確定自己存在的方式。
兩週以後寧夏終於來找我了。站在我家的樓下,四目相對的時候我們都讀出了彼此眼睛裡沉澱著的煎熬。她現在真瘦呀,瘦得讓我擔心,她的臉也那麼白,嘴唇甚至都是白的。她是不是生病了?可是,她整個人看上去前所未有的玉潔冰清。我走近她,我們緊緊地擁抱著。我說:「寧夏,寧夏你是傻瓜。」
她說:「再陪我最後一次,好不好?我就去找他這最後一次,把他以前送我的東西都還給他。我發誓這是最後一次了。」
我說:「當然。」然後看著她漆黑的、看上去很狂亂的眼睛說,「除了我,你還有誰呀。」
我們走到檯球廳門口的時候,寧夏遲疑了一下,但是還是勇敢地跨了進去。可是就在我的眼睛還沒能習慣這個地方突如其來的黑暗時,耳邊就聽見一陣兇猛而又劇烈的嘈雜聲。寧夏熟練地抓著我的手腕帶著我跑了出去,我們一直跑到對面的街上,一張椅子似乎是擦著我的頭皮在我們面前的水泥地上四分五裂。寧夏焦急地看著我:「沒事吧?還好,沒砸著。」
檯球廳裡面的戰火已經蔓延到了外面,幾個頭破血流的人衝了出來,搖搖晃晃地沿著馬路飛奔,路邊的小攤小販們都不約而同地給他們讓了一條路。我認了出來,其中有一個是金龍的小跟班之三。後面幾個氣勢洶洶的追兵抄著啤酒瓶或者磚頭跟在後面,嘶喊的聲音傳得很遠很遠,這條我平日裡再熟悉不過的街此時變得面目猙獰,還有點驚心動魄。
寧夏像是在自言自語:「也不知道他們得罪了哪裡的人。」
然後寧夏就毫不猶豫地往店裡跑去了,我跟在寧夏的後面,我很害怕。我不知道里面究竟會是怎麼樣的血流成河,我從來都沒有見過這麼火爆的場面。可是我必須要跟著寧夏,因為寧夏不可以再出任何事情了。
屋裡面一片狼藉,反正就是沒有一樣東西是完好無損地在它該在的地方。有那麼一剎那,幾乎是寂靜的。有五六個人圍成一個半圓,金龍就在這個半圓的中間。他被兩個人架著,狼狽不堪。那是我第一次看見金龍狼狽的樣子。他的白色背心被撕壞了,沾著好幾滴血,嘴角也是腫的。一個個子跟他差不多高的人站在他對面,胳膊上文著英文字母的刺青:「霍利菲爾德」,很放肆地,把煙噴到金龍臉上。當他把菸蒂拋在地上的時候,三四個人就像看到了接頭暗號一樣一擁而上,我聽見拳打腳踢砸在金龍身上的沉悶聲響,就好像一個運動過度的人有力可是雜亂無章的心跳。
寧夏的眼睛亮了。她的嘴角在微微地上揚,就好像是掛著一抹奇異的微笑。可是這一次,她的眼睛不再像過去那樣飛蛾撲火地閃爍著,而是變成了一種寒冷的色澤。那是復仇的快意,我知道的。她心滿意足地聽著他們毆打金龍的聲音,就像當初聽著金龍那恣情恣意的粗話。她輕輕地自言自語:「老天有眼。」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這個來收拾金龍的人,就是龍城當初新崛起的一霸,大名鼎鼎的「霍利菲爾德」。很多人都不知道他的真名,可是這個諢號卻是一天比一天響亮。
「霍利菲爾德」做了個手勢,那幾個嘍囉很聽話地散開了。金龍像是一件壞掉的傢俱,散了架似的,勉勉強強地攤在地上。「霍利菲爾德」順手從地上撿起一個檯球,在金龍面前晃了晃。「這樣吧,」「霍利菲爾德」笑著說,「你把它吃下去,我今天就放了你。」
周圍響起了一陣輕輕的鬨笑,「霍利菲爾德」顯然為自己的絕妙設想非常得意。剛才的三個嘍囉重新激動了起來,其中的一個走上來,非常熟練地捏緊了金龍的下顎,逼著他把嘴張開。「霍利菲爾德」於是用力地把檯球往裡塞。我看清了,那是一隻黑8,一隻象徵著遊戲結束,象徵著勝負的黑8。現在這隻驕傲的黑8非常不情願,金龍的嘴實在要比球洞小太多了。金龍的喉嚨裡傳出來一種像是待宰的牲畜一般的嗚咽聲。那真是一種奇妙的景象,我看見「霍利菲爾德」的手掌就像一把錘子一樣一點一點地把黑8釘進了金龍的嘴裡。黑8一點一滴、不動聲色地深陷著,金龍的兩個嘴角流下來兩行非常對稱的血,就像是春聯一樣的對稱。我居然聽見了一種奇異的,就像是一個人在厚厚的雪地裡行走的腳步聲。
「媽的。」「霍利菲爾德」罵著。黑8無論如何不可能再陷得更深了,於是「霍利菲爾德」俯下了身子,對金龍說:「你看這樣好不好,放你一馬,你把它吐出來,我給你換個小一點的球,斯諾克,你說怎麼樣?」金龍的眼睛裡已經沒有了任何算得上是神情的東西,似乎對這個提議無動於衷。
「你他媽倒是快點吐出來呀。」「霍利菲爾德」在金龍的腦袋上狠狠地拍了一下,「你要是吐不出來,我也可以幫你。」他獰笑著從地上撿起一隻空的啤酒瓶,然後用一種非常漂亮的速度把它砸在金龍脹鼓鼓的腮幫子上。一下,再一下。啤酒瓶粉碎的時候,黑8終於也應聲落地了,像是一個經歷過非常艱難的分娩的嬰兒那樣落地了。一股血跟著黑8一起噴湧而出,在空氣裡畫了一個完美的拋物線,落地的時候帶著清脆的響聲,還帶著一起飛濺出來的幾顆牙齒。
金龍的嘴終於自由了,可是他已經無法讓它閉上,他的臉上敞著一個空曠的血淋淋的洞。這張無法關閉的嘴,和他兩隻空洞的眼睛把他的臉龐撕扯得十分猙獰。就在這個時候,一行血從他的右眼角流下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飛濺的啤酒瓶的玻璃劃傷了他的眼球。我看呆了,我在心裡告訴自己說,不要怕,要冷靜,你現在最該做的事情就是跑到馬路對面的公用電話亭去報警。可是我的膝蓋在羞恥地打著顫,我邁不動步子了。
「霍利菲爾德」用一種非常平靜,非常耐心的口氣說:「我看呀,你的喉嚨實在是太細了,所以你才吞不下去。我就好事做到底,再幫你把喉嚨鬆一鬆。」然後他對自己的那群嘍囉們吆喝了一聲:「給我拿一根球杆來。他的喉嚨就像處女一樣,太他媽緊了。」
一片鬨堂大笑中,他把一根球杆伸到了金龍一直張著的嘴巴里。「你還挺配合的麼,嘴一直張得這麼大。」他輕輕地把球杆往裡一探的時候,金龍的嗓子裡傳出來一陣類似咆哮的聲音。然後,理所當然地,在一片過節一樣的歡呼聲中,金龍嘔吐了。
寧夏像顆子彈一樣衝到了「霍利菲爾德」的眼前,不管不顧地。其實只是幾米的距離而已,但是她在捨身忘死地狂奔。她白皙的手抓住了「霍利菲爾德」的手臂,她說:「霍哥,求求你放了他。」
「霍利菲爾德」歪著腦袋,饒有興味地盯著寧夏:「你剛才說什麼?我沒聽清。」
「求你放了他。」寧夏重複著。
「憑什麼?」「霍利菲爾德」殺氣騰騰地微笑著。
「他是我老公。」寧夏絕望地喊著。
他們再一次地鬨笑了,「霍利菲爾德」也笑彎了腰:「妹妹,你咋敢違反國家的婚姻法呢?你幾歲了,把你的身份證拿出來給哥哥看看。」
寧夏安靜地微微一笑,豔若桃李。寧夏說:「我給你跪下。」
然後她潔白的、伶仃的膝蓋就跪在了滿地鮮血上面。那是金龍的血。她的脊背依舊冰清玉潔地挺直著,她漆黑的眼睛固執地注視著「霍利菲爾德」:「他就是我老公,我求你放了他。」也不知道為什麼,這下似乎沒有人再笑了。
在寧夏下跪的那一個瞬間,我看見了窗外的夕陽像顆闖禍的籃球那樣砸了進來,把檯球廳的玻璃全部砸碎了,無數的碎片反射出來的萬丈光芒讓我窒息。在這突如其來的光芒中,我腦子裡一片炙熱的空白。只依稀記得,「霍利菲爾德」似乎是意興闌珊地把金龍一腳踹到了旁邊,然後對著滿屋子的人揮揮手,說:「走吧。」
我不大記得後來究竟發生了什麼,我只知道,當我糊里糊塗走到外面的街上的時候,拐彎的地方有一個賣水果的小販,一身農夫的打扮。但是我一眼就認出了他,不管他穿什麼樣的衣服我都認得他。他微笑著,用那種一貫的神情看著我,他是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