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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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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麼覺得,」夏芳然笑了,「這不像是審訊,倒像是在電臺錄‘溫馨夜話’,‘情感天空’什麼的。」

「夏芳然,你認識趙小雪嗎?」

「趙小雪?」她愣了一下,「有印象。等一下――我想起來了。她是‘何日君再來’現在的服務生。對吧?小睦跟我說起過她一次。」

「那你認識這個嗎?」證物袋裡是一塊小小的玉。紅絲線已經很舊了,磨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這是陸羽平原來的護身符。早就丟了。他說可能是線太舊了,自己斷開的。我記得我當初還跟他說,弄丟護身符可不是什麼好兆頭,會倒霉的。可是他說――‘還會有什麼比遇上你更倒霉’?」夏芳然像個小女孩,「我也知道他是開玩笑的。可是我當時還是很生氣,跟他大吵了一架。」

「夏芳然,如果我告訴你這塊玉並沒有丟,而是被陸羽平送給了趙小雪。這能讓你想起來什麼嗎?」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她聲音很小。

「就是說。」徐至的聲音突然間冷了下來,「就是說,陸羽平和趙小雪的關係讓我們有理由懷疑你有殺人的動機。你知不知道――趙小雪懷了陸羽平的孩子?」

「我聽不懂你說什麼。」她的聲音依舊黯淡,沒有了剛剛還煥發的嬌媚的氣息。

「關於趙小雪跟陸羽平的關係,經過我們的調查,已經可以肯定趙小雪沒有撒謊。你――有什麼要跟我們說的嗎?」

「你們憑什麼可以肯定?」她安靜地問。

「這是我們的工作,請你相信我們。」

「我為什麼要相信你們?你們說我殺人我憑什麼要相信你們?」

「‘何日君再來’現在的老闆和所有員工都可以證明他們倆的關係非同一般。」

「你說‘所有’?」

「所有。」徐至加重了語氣,「包括莊家睦。」

她挺直了腰板坐在那兒,像是個雕像。

「夏芳然,你在二○○五年的二月五日有沒有收到過一封署名是‘趙小雪’的信。信裡趙小雪告訴了你她懷了陸羽平的孩子,希望你能成全他們倆離開陸羽平。好好想想――那時候陸羽平回家過年了,那封信是直接塞到你家郵箱裡的,所以信封上沒有郵票跟郵戳。根據趙小雪的口供,那天她是在早上七點半的時候把陸羽平送上火車的,早上八點她把信放進你家的郵箱裡。她說她在早上九點的時候再轉回去看,那封信和你家的晨報一起被人拿走了。你家的鄰居告訴我們他可以確定在那天見到約八點他出門上班的時候看到過趙小雪,因為趙小雪問他夏芳然是住對面還是住樓下。他之所以記得很清楚是因為他以為趙小雪又是一個要來採訪你毀容案的記者。那麼夏芳然,」徐至的語速越來越快了,聲音也越來越高,「據我們的調查,二月五日那天你父親正好在北京,也就是說你一個人在家,而你家的鐘點工上班的時間是九點半,所以如果沒有人能證明那天早上八點到九點之間有什麼人到過你家的話,除了你別人沒有可能拿走那封信。夏芳然,」徐至緩緩地說了最後一句,「我說得對嗎?」

她像個雕像那樣靜默著。碩大的墨鏡和口罩在這時候更是像面具一樣替她遮擋著所有難堪的表情。

「夏芳然。你還是要堅持說你不知道趙小雪和陸羽平的關係嗎?」

她真的變成雕像了。一言不發,寂靜的室內似乎只聽得見徐至和李志誠兩個人呼吸的聲音,可是沒有她的。

「夏芳然,我再問你最後一次。你知道陸羽平和趙小雪的關係嗎?」

雕像依然是雕像。

「好吧,今天我們就到這兒。」徐至停頓了一下,「夏芳然,我覺得你是一個很堅強的女人。你很了不起。所以請你相信我――現在只有我能幫你。」

夏芳然安靜地微笑了,徐至是從她說話的聲音裡聽出來她正在慢慢地,艱難地,慘白地微笑著。她說:「我說。我告訴你們我是怎麼殺了陸羽平的。」

11

那年春天,所有的人都生活在瘟疫的恐慌中。那年春天,夏芳然沒有跟這個城市的所有人一起經歷瘟疫的恐慌。因為她是在病床上度過的。經歷了很多的疼痛,很多的折磨,更多的是莫名其妙。她不知道那個陌生的女孩子是誰――後來他們說那是她的初中同學,她真有這麼個同學嗎?荒唐。好吧,更荒唐的是,她那個時候還沒真正意識到那個女孩究竟對她做了什麼。

她站在自己的斜對面。夏芳然模糊地想起那個夜晚。準確地說,夏芳然只看見她的半張臉。她似乎剛剛把幾枚硬幣放進收款機,然後她覺得疼了,然後她看見那個女孩子的右手保持著微微上揚的姿勢,穿著黑色的毛衣――像個復仇女神。她那串紅色珠子的手鍊從手腕滑到了肘關節。――這個沒水準的女人,那串手鍊一看就是夜市裡淘來的廉價貨。然後就是聲音,所有人的聲音,其中就有小睦的,小睦喊著:「抓住她,報警啊――」小睦尖叫的變形的聲音有點像個女孩子。

再然後呢?再然後夏芳然就看見了自己的臉。她拿起那面鏡子的時候清楚地看見了身邊的父親和小睦倉皇失措而又在暗暗準備著什麼的表情。那天,站在夏芳然病房門口的走廊上的小護士們還記得,她們沒有聽到那一聲意料之中的撕心裂肺的哀號。她們驚訝的同時又有一點隱隱地失望。當然她們的良知或同情心會馬上跳出來滅掉這種失望,於是她們說:「這個女孩子真堅強啊。」儘管這堅強是在一個非常糟糕的情況下被證明的。

那面鏡子不是被夏芳然摔碎的,而是從她的手上靜靜地滑下來,從被單上滑到地面上。它孤獨地碎裂是因為沒人有心思去接住它。「小睦。」夏芳然的手緊緊抓住了離她最近的一隻手。「芳姐。」小睦這孩子那麼擔心地叫她。「小睦。」她微笑,她的臉現在變得很僵硬,但她已盡了最大的努力讓這笑容在她心裡顯得得體,「小睦。我現在不用化妝就可以去拍恐怖片。」

一個原本該驚心動魄的場景就這樣過去了。夏芳然知道她這個時候有權利號啕,有權利尋死,有權利歇斯底里――沒有誰能比她更有權利。可是那怎麼行。在眾人面前那麼沒有品格,讓全世界的人茶餘飯後欣賞她的絕望,博得一點觀眾們都會慷慨回報的眼淚或者對罪犯的聲討――這不是夏芳然要做的事情。

可是後來夏芳然想:我多傻。如果你從一開始就選擇低下頭的話,你就可以一直低著頭。可是如果你一開始選擇了昂著頭的話,你就永遠不能低頭了。榮辱說到底只是一瞬間的事情。你已經有了一張不堪入目的臉,還要有一個不辭勞苦支撐這顆高傲的頭的脖子。這一點都不好玩――但夏芳然當時沒來得及想那麼多,她認為她自己一定是還沒進入新角色,還以為自己是那個就算鮮血淋漓也要笑靨如花的「溼潤」的美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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