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老師你們這些漂亮的人真是可憐,一旦沒有了漂亮就什麼都沒有了,像白雪公主的後媽一樣,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
「我叫你閉嘴你聽見沒有?」夏芳然覺得自己似乎是扇了她一個耳光,她尖利的指甲劃傷了她的臉。那是自己長這麼大第一次打人,還真是有一點不習慣。她抓住這孩子的肩膀,搖晃她,她只是想讓她不要再說下去。「你再不閉嘴我就殺了你,你信不信?你知不知道我現在是一個什麼都不怕的人,不就是這一條命嗎我告訴你我不怕。」那孩子掙扎著,掙扎著,終於掙脫了她。路燈映亮了她的臉,這路燈就像這個汙染嚴重的城市裡骯髒的月光一樣,把人的臉照成溫情又有些慘痛的灰白色。她就在這溫情又有些慘痛的灰白色中天真的對夏芳然搖了搖頭,微笑著後退,後退,夏芳然沒有緊逼上去,絕對沒有,但是那孩子還是一點一點地後退著,是嚇壞了嗎?那一瞬間夏芳然幾乎是後悔了,她一點都不想傷害這個孩子,她發誓她不想。夏芳然知道這孩子是上天派來懲罰她的,這個一臉天真無邪的笑容的小魔鬼,她是來帶著她下地獄的。她已經準備好了,丁小洛我不怕你,既然已經走到了這一步,那就應該對所有接踵而來理所應當的懲罰甘之如飴。
「丁小洛。」她的嗓子竟然如此晦澀跟喑啞,「不要再往後退了丁小洛,後面是――」那個「湖」字還沒有出口,她就已經掉下去了。像電子遊戲裡gameover時候的那個小人兒一樣張開雙臂掉下去了。夏芳然連滾帶爬地撲過去想拉住她的手,她覺得自己已經觸到她的皮膚了,丁小洛的小手真暖,那觸覺完全是果實一般地清甜和溫馨。
「我想我的手一定是凍僵了。」夏芳然抬起頭,看著徐至,「要是我的手不是一點勁都使不上的話我說不定可以拉住她,我想要把她拉上來的,她沉下去的時候我喊人了,我使勁地喊,可是居然連一個人也沒有。湖邊上只有我和那個葉初萌的雕像。當時我想我們中國不是有十三億人嗎都死到什麼地方去了?我不會游泳,我也不是葉初萌。」
「完了?」徐至問她。
「完了。」
「那麼簽字吧。」
徐至又一次明顯地感覺到夏芳然笑了。她真是愛笑。徐至想她一定是一個笑容很美的女人,但是現在沒有誰有機會印證這個了。
17
陸羽平總覺得自己是一個沒有童年的人。他是在一個小鎮上長大的。鎮上的人們基本都互相認識,陸羽平就算叫不上誰的名字也絕對不會對那張臉感到陌生。陸羽平在十二歲之前就一直過著這樣一種沒有陌生人的生活。所以很多都市裡的孩子天生就掌握的冷漠對於他來說就需要在成長的日子裡慢慢地學習。那座鎮上的男人們多半都是礦工,陸羽平從小就習慣了遠遠傳到鎮上來的礦山的機器的聲音,或者轟鳴,或者沉悶,對於他,這些機器的聲音就像雨滴落在樹葉上的聲音對於森林裡的動物一樣,能喚起他最柔軟最深刻的鄉愁。後來陸羽平來到城市的時候,他驚訝地發現原來在大城市裡,機器被認為是一樣冰冷無情的東西。這個發現令陸羽平第一次明白人和人之間的不同。十二歲那年的某一天,他聽見一聲恐怖的巨響震盪著這個小鎮,那聲巨響是陸羽平貧乏的童年裡離「激情」最近的回憶。他覺得那聲巨響讓他的血液在身體裡奔跑,那是種很新鮮的感覺。那巨響呼嘯而來,把他的靈魂乾脆地砸出一個恐懼而幽深的黑洞。當他閉上眼睛享受這一刻的時候他還不知道就是這聲巨響讓他變成了孤兒。礦塌了,他的爸爸媽媽都在裡面。
漁村裡的人們絕對不會因為海嘯而怨恨大海,相反的在大海讓他們妻離子散家破人亡之後他們還要舉行祭祀來平息海的憤怒。可惜的是當礦井裡的機器們效仿大海鬧過脾氣之後,命運就不一樣了,人們把它們拆掉,融成廢鐵,再去買新的機器來代替它們。那個小鎮因為這番折騰反倒在災難之後呈現出一種蓬勃的表情,十二歲的陸羽平想:大概這就是書上說的「劫後餘生」。陸羽平被送到了離小鎮很遠的叔叔家,那是一個離繁華還差得遠的小城。叔叔是父親最親的兄弟,把撫養陸羽平看成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嬸嬸是一個極為寬厚跟善良的女人,叔叔家的家境也是好的。因此陸羽平對「寄人籬下」這種詞彙倒沒有旁人想象的那般敏感。也許,他有些沮喪地下了結論:我是一個遲鈍的小孩。
夏芳然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大笑了起來。她撫摸著陸羽平短短的平頭,說:「寶貝,你真有自知之明。」那是他們在一起的第一個冬天。冬天是夏芳然原先最不喜歡的季節,可是現在冬天變成了最安全的季節。夏芳然只有在這幾個月裡帶上墨鏡和口罩出門不會被人注意。她嘆口氣,對陸羽平說:「真盼著夏天的時候能再來一場‘非典’,這樣滿大街的人就都會戴著口罩了。」「這個狠毒的女人!」陸羽平誇張地怪叫,「說這種話也不怕遭報應。再來一場非典,說不定輪到的就是你呢。」「不會。」夏芳然嫣然一笑,「就連村上春樹都說過,癌症患者是不會出車禍的。」「村上春樹?」陸羽平愣了一下,「是小日本嗎?」「這個沒文化的男人!」現在輪到夏芳然怪叫了。
只不過北方的冬天總是乾燥。這讓夏芳然的傷疤上永遠有瘙癢作祟。她想,她的那些傷疤變成了空氣裡看不見的塵埃們狂歡的絕好場所。可惜面膜現在是不能再做了,夏芳然最常用的化妝品變成了橄欖油。橄欖油可以讓她的傷疤們舒緩,可以讓她的臉暫時擺脫掉那種沉重的感覺。陸羽平站在她的背後,看她輕輕地從一個精緻的瓶子裡倒出一些晶瑩的液體,然後一點一點用指尖地把它們敷在臉上。完全是按著過去敷臉時做按摩的順序和方式。女人真是另外一種生物,陸羽平驚訝地想。幾個月之前她還在為了這張臉嘔吐,現在她已經這樣小心翼翼地伺候它了。用夏芳然自己的話說,女人對待自己的臉要像對待自己的baby一樣,那麼現在,她的baby病了,而且病得不輕。她閉上眼睛,聽見她的baby貪婪地把美麗透明的橄欖油吸進去的聲音。她不知道陸羽平在她身後出神地看著她。陸羽平想起小時候看過的童話:公主被施了魔法,變醜了,但她依然是公主,等王子打敗巫婆以後她就會變回原來的樣子。可是他的公主不會再變回去了――但是沒有關係,陸羽平想。童話裡王子通常要在結尾的時候才能見到公主原先的樣子,可是他已經見到過了。她高傲地坐在高腳凳上,她的長髮垂下來,如果你坐在那個靠窗的座位上就能夠看到吧檯裡面她修長美好的腿。她很少對顧客微笑,本來,公主來了,誰還敢說自己是上帝?是的,他早就見過公主的模樣了。你總不能要求現實生活跟童話完全一樣,對不對?
「陸羽平你過來呀。」夏芳然在叫他。心情好的時候他喜歡回答:「是,殿下。」心情不好的時候他會一言不發地走過去,有些凶地把她抱在懷裡。她的胳膊就像藤蔓一樣環繞著他,他的手指纏繞著她的,她的手完美如初,她的身上如此完美的地方如今已經不多了。有一天她突然想:我變成了一個廢墟。手就是那些考古學家們挖出來的斷瓦殘垣,他們從這些破碎的片斷裡驚歎那曾經的盛況。這種聯想讓她很難過。她心裡難過的時候就喜歡很囂張地叫:「陸羽平你過來呀。」他的手指劃過了她左手上的戒指,他故意裝出一副霸道的樣子問她:「說,這是誰送你的?」「這個――」她甜蜜地拖長了聲音,「是我這輩子愛過的第一個男人。」
「那我是第幾個?」他問。
「第二個。」夏芳然笑了,「但願也是最後一個。」
「怎麼可能不是?」他也笑。但他自覺失言的時候她已經掙脫了他,他們兩個人都沉默了一會兒。天黑了,從夏芳然家的十五樓上看得到夜晚的火樹銀花。她像個小女孩那樣抱著自己的膝蓋,看著窗玻璃被霓紅變成晚霞的顏色。他很抱歉地把手搭在她肩膀上,他說:「我不是那個意思。」
「是又怎麼樣?」她幽幽地說,「陸羽平,你別忘了我還是可以喜歡上別人的。就算沒有人會要我,我也還是可以喜歡任何人,這說到底是我一個人的事情。」
他長長地嘆氣,站起來關上了燈。他走過去,低下頭親吻她的頭髮,親吻她只剩了一半的耳朵,他說:「殿下,誰說沒人要你?」一片漆黑之中,只有她電腦螢幕還亮著,是一種很好看很幽靜的藍。他撫摸她,撫摸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膚,還有肌膚上的那些鱗片。他的手像一條溫暖的河流一樣大氣地經過岸邊的滿目瘡痍。夏芳然笑了,她說:「我現在就像是穿了一身的鎧甲。跟螃蟹一樣。」他無限疼惜地把嘴唇落在她的背上,他說:「你不是螃蟹,你是美人魚。」
18
徐至開啟燈的時候看見婷婷坐在屋角的椅子上,託著腮,那一身警服看上去就像一些搭錯了舞臺的佈景。因為她一臉可憐兮兮的樣子。這丫頭這兩天有點不對勁。徐至這麼想。八成是失戀了。
「還沒走?」
「我等你。」
她慢慢地笑了,她問:「隊長,夏芳然會被槍斃嗎?」但是她沒有等待徐至的回答,她似乎是自嘲地說:「其實一開始的時候,我不像李志誠他們那樣,我不相信夏芳然會是兇手。隊長我看得出來,其實你相信是她乾的,但你希望不是。」
婷婷清澈地凝視著他:「你還記不記得你說過,你有一個直覺,你覺得這件案子或者跟夏芳然被毀容的那件案子有關?你是不是想說――你覺得那件毀容案並沒完?」
「你還記得這件事?」徐至笑了。
「因為我覺得你有可能是對的。可是我沒有任何證據。那只是我的猜想。孟藍已經死了。那個案子早就結束了。其實――我的猜想救不了任何人,孟藍就是給夏芳然潑了硫酸,有幾十個目擊證人;夏芳然就是殺了陸羽平,證據確鑿,她自己也都承認了――可是如果我的猜想是真的,那夏芳然就太可憐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那天我去‘何日君再來’的時候,我發現了一件事。我說過了我沒有任何證據。我的想法可能很荒唐――但是我真的覺得,其實孟藍在交代犯罪動機的時候根本就沒有說實話。」她停頓了一下,「你會不會覺得我瘋了?」
徐至面無表情地點上一支菸,很用力地吸了一口,他的聲音裡有種奇異的密度,他說:「你繼續說。」
「那天我去‘何日君再來’之前,專門把孟藍當初的口供調出來看了一遍。她認罪的態度很爽快,對不對?她說她在行兇之前早就觀察過,銀臺是個好地方。因為銀臺很隱蔽,是在從入口到店堂的那截小過道上。你看,」婷婷攤開一張她自己畫的‘何日君再來’的平面草圖,「這是‘何日君再來’的入口,這是洗手間,是故意這樣設計的,洗手間跟銀臺正好在一個三角形的兩個腰上。她說了,她早就看好了,她只要站在洗手間出來的這盆植物後面把硫酸潑出去,就一定能傷到夏芳然的臉――當然傷到什麼程度就看運氣了――這是她的原話。因為那盆植物的位置恰好是在洗手間那面牆和銀臺的死角上,站在那盆植物後面她和夏芳然是看不到彼此的,她選擇這個位置是為了能在夏芳然毫無防備而且看不到她的情形下傷到她然後可以很從容地走進洗手間逃脫犯罪現場,她是這麼做的,不過她還是被抓住了。可是有一件事不對,既然她看不到夏芳然,那她必須確認銀臺後面的人的確是夏芳然才能行兇,對不對?她說她是透過入口的玻璃門看見夏芳然在銀臺後面的。可是我已經試過了,透過外面的玻璃門你無論從哪個角度都看不到銀臺後面的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婷婷的呼吸變得急促了:「就是說,她是觀察過銀臺沒錯,她找到了一個在她從頭到尾看不見銀臺後面的人的情況下還能行兇的方法。但是你別忘了,你再看莊家睦的口供,案發的時候莊家睦已經專管收銀有一年了,也就是說,正常的情況下,她一定是很確定銀臺後面的人是莊家睦才敢這麼做的。可是偏偏,那天因為一時啤酒不夠了,莊家睦下去拿啤酒,夏芳然自己都說那天她就是臨時幫莊家睦看一會兒銀臺的。我知道這只是猜想――」婷婷的眼睛閃閃發亮,「破案的時候我們覺得一個已經認罪的兇手沒有必要再撒謊,對不對?但是按照她原來的計劃,她不是應該馬上走進洗手間嗎?她沒有。會不會是因為――她當時也吃了一驚,她發現自己潑錯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