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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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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麼用?」沉默了一會兒,她說。

「判斷有用還是沒用的人是我。」

「這算是垂死掙扎嗎?」她問。

「不是算是,這就是垂死掙扎,夏芳然。」

「可是垂死掙扎之後我不還是得死?」

「人都得死,你就是平安健康地活到一百歲也還是得無疾而終。」

「我真幸運。」她慢慢地說,「我還以為這種事只能發生在電視劇裡。」她笑了,「徐至,你說歷史裡會不會記載咱們倆?一個已經認罪的罪犯,和一個認為罪犯沒罪的警察。」

「我可沒有‘認為你沒罪’。」徐至說。

「煞風景。」夏芳然嬌嗔地嘟噥了一句,「那麼好吧,徐至。就算是我死了,被槍斃了,我也還是會記得你幫過我的。說不定――」她拖長了嗓子,「說不定我日後還是會回來看看你什麼的。只不過你看不見我。別擔心啊,我會是個心地善良的鬼。」

「我有個朋友,他原來的工作是行刑隊的武警。他說他第一次去執行死刑的時候,在去刑場的車上那個死刑犯突然轉過頭來跟他說:一會兒你能開槍開得痛快點兒嗎?先謝謝你了,改天回來找你喝酒。」

「那你的朋友他跟這個犯人說什麼?」夏芳然很有興趣的樣子。

「什麼也沒說。」徐至笑笑,「他說他當時嚇得腿直抖。而且按規定,他是不可以跟死刑犯說話的。」

「什麼爛規定嘛。」夏芳然說,「一點人情味都沒有。要是我的話,在最後時候我肯定希望有人能跟我說說話,說什麼都行。」

「他也說過一次。就一次。有一回他負責槍斃的犯人是個小女孩。他說不上來她真的有多大――已經到了可以執行死刑的年齡了應該有十八歲,可是她個子很小,又瘦又蒼白,看上去只有十五六歲。也不知道她犯了什麼罪。因為他們在執行任務的時候,只知道他們負責槍決的罪犯的號碼。所以他一直都管她叫‘五號小姑娘’。五號小姑娘一路上一臉驚慌失措的樣子,他實在看不下去了,就在他們到了刑場下車的時候在她耳朵邊說了一句話。」

「他說什麼?」夏芳然安靜地問。

「他說:待會兒你記得配合我一下,張開嘴,這樣我的子彈就可以從你的嘴裡穿過去,不會破壞你的臉。那個五號小姑娘含著眼淚很用力地對他點頭。」

「子彈是往腦袋裡打的嗎?」她慢慢地問。

「是。」他點頭,五四式步槍――至少幾年前是五四式步槍。每一個射手的槍裡都只有一發子彈。大家一字排開,等著中隊長喊:預備――打。」

「明白了。就像運動會一樣,是吧?」夏芳然像是嘆息一般地笑了笑,「你再給我講講死刑的事兒吧。那反正也是我以後會經歷的。真可惜――」她說,「要是我的臉沒有被毀就好了。我一定會是共和國有史以來最漂亮的死刑犯。」

「我也並沒知道多少。我知道的事情都是我的朋友跟我講的。他其實是個特別膽小的人。也不知道怎麼回事被陰差陽錯地選進了行刑隊。一開始他不負責開槍,他是助手……」

「這種事還需要助手啊!」她好奇地叫著。

「需要。助手必須站在罪犯的旁邊,扶住他們的肩膀。因為罪犯會發抖,有的還有可能站不起來,所以有助手在,行刑的射手只需要聽口令開槍就好。可是他頭一回當助手的時候就鬧了一個大笑話――」

「如果是我的話。」夏芳然輕輕打斷了他,「我才不要他們來碰我的肩膀。已經是最後一程了,還發什麼抖啊。」

「那個時候的人都像是動物一樣,想不了那麼多。誰都會怕死,哪怕他死有餘辜。比如那個五號小姑娘,我的朋友是很後來才在一本雜誌上看到一篇文章,上面有她的照片――她十九歲,為了一點小事親手殺了她爸媽。可是我的朋友跟我說:就算他事先知道這個女孩子做過了什麼事情,他也還是會對她說那句話,也還是會希望她不要害怕。」

「你還沒說完,你那個朋友鬧過什麼笑話?」他覺得她的聲音裡剛才還動如脫兔的一種東西突然間就熄滅了。

「助手要在聽見槍聲的瞬間放開扶著罪犯肩膀的手。可是他因為緊張,還沒開槍的時候就把手放開了。於是那個罪犯就那麼在槍響的一瞬間斜著倒了下去,結果子彈就打到了他的肩膀上。這是很忌諱的,刑場上講究的就是一槍斃命。這不僅是為了維持一種威嚴,更重要的還有人道。這種情況下都是副射手上來補一槍。副射手的那一槍對準他的腦門打飛了他的天靈蓋。那個時候是冬天,而且那天是我們這裡很罕見的低溫――零下二十七度。血噴出來時候熱氣遇上冷空氣就變成了霧。所以我的朋友看見的就是一大團白霧從他的腦袋裡蒸騰出來。把周圍十幾米內的景物全都籠罩住了。那天晚上他來找我喝酒,因為他被他的上司臭罵了一頓。他說:徐至,我現在總算是見識過什麼叫靈魂出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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