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誰?」小睦的聲音很陰沉。
「孟藍。」陸羽平投降了,他知道自己不是小睦的對手。真是荒唐。從他的嘴裡吐出這個名字。
「我們認識。」小睦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啤酒,「她是我最好的朋友的姐姐。我――我是她的幫兇。」他自嘲地笑著。
「那個簡訊――」陸羽平遲疑了一陣,「正好是那天發的。」
「是她讓我把芳姐騙到銀臺的。她說她有個好朋友要追芳姐,說是在要在銀臺那裡給玫瑰花比較方便。我真是笨哪――連這種話都相信。我還問她那個好朋友是不是你。」
「別想太多。」陸羽平悶悶地說,「不是你的錯。」
「陸羽平。」小睦看著他,「你居然一點都不驚訝。」
「誰說我不驚訝?」陸羽平也擠出一個微笑,「我驚訝得都沒什麼反應了。」
「算了吧陸羽平。」小睦的臉突然間靠近了他,「你是因為心好才說不是我的錯。還是因為――你知道那本來就是你的錯?」
他打了一個劇烈的寒戰。他想要再喝一點讓自己鎮定,可是他放棄了。因為他的手似乎是沒有力氣拿起這個啤酒罐。――力氣也許還是有的,可是如果讓小睦看見他的手腕在不住地抖那還不如死了好。
小睦微微地一笑:「陸羽平,你放心。我沒有惡意。這麼久以來,我一直都找不著一個機會跟你單獨地說說話。其實我自己也老是有好多的顧慮。但是陸羽平,說到底我是受人之託,答應了別人的事情我總還是要做到。你能不能等我一會兒,我上去拿一樣東西。」
他看著小睦的背影慢慢地淡出,再慢慢地從樓梯上走下來。說真的這中間不過隔了兩三分鐘而已,但是對他來說,確是真真切切的漫長。燈光朦朧的‘何日君再來’變成一個危機四伏的原野,而他卻是做不成夜奔的林沖,儘管他心裡也是一片漫無止境的慘然。他冷汗直冒並且瑟瑟發抖,他想說到底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啊,只是原先怎麼也沒有想到原來這個詞是在說他。小睦還是一臉無辜的樣子,小睦拉過他的手,驚訝地說:「怎麼這麼冰呀。」然後把一樣東西塞在他手心裡。
是一個紅色的手鍊。一顆又一顆的紅珠子像是被凝結在半空中的血滴。他重重地把它丟在桌子上,說:「別跟我玩這種鬼把戲。」
「說對了,這就是鬼把戲。」小睦淡淡地一笑,「是一個人就要變成鬼之前託我交給你的。我告訴過你了我是受人之託。」小睦點上一支菸,很痞地抽了一口,「陸羽平,本來我不想給你。我倒不是害怕你心裡不舒服,我是害怕你恨我。我不想給自己惹麻煩變成一個知道太多秘密的人。但是既然你已經看到了你不該看的簡訊,我也就不要再做好人了吧。陸羽平,你相信我,我絕對,絕對不會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也請你答應我,別把這條簡訊的事說出去。行嗎?」
「你威脅我。」陸羽平安靜地說。
「不對,我們這是互相威脅。」小睦明亮地微笑著,「政治家們也常做這種事,我只是稍微學習一下而已。」他長長地嘆著氣,「陸羽平,你替我想想,快要兩年了,我一個人保守這個秘密。如今總算有人跟我一塊分擔,我心裡真高興啊。」
「是她――親口說,讓你給我的嗎?」
「我在死刑判決下來之後去看過她一次。本來我不算是她的家屬,我是跟著她那個已經糊塗了的奶奶一起去的。他們把她的頭髮剪短了,她說小睦,你不要恨我。那個時候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好,芳姐是我的姐姐,她是我原來最好的朋友。老天爺真是會娛樂大眾啊你說對不對陸羽平?她問我芳姐現在怎麼樣了――不是裝樣子,她是真的關心,真的後悔。我告訴她芳姐在醫院等著整容手術,我還告訴她芳姐現在身邊有個男孩子願意跟她在一起。她問我叫什麼名字。我說是你。然後她愣了一下,就笑了,她說應該這樣。然後她說她有一條紅色的手鍊,她已經告訴給看守所的人了,等行刑以後他們就會把它交給我。她問我可不可以――把它送給陸羽平?」
「然後你說什麼?」陸羽平的聲音又幹澀,又勉強。
「然後我問她為什麼要送給陸羽平,她不說。她只是說小睦求求你答應我。我自然是答應了。」小睦無所顧忌地直視著他的眼睛,「陸羽平,我不是個笨蛋。就算我不知道這個故事真正的來龍去脈,我也能猜出來一些事情。你不用給我講,陸羽平,我不想聽。但是最起碼我知道――藍藍跟警察說的那些動機不是真的吧?至少不全是真的。這幫警察還真是沒用――不過算了,這不重要。」
陸羽平輕輕地撫弄著這個手鍊,好像它燙手。他的手指一顆一顆掠過那些珠子,小睦在一邊開心地笑了:「陸羽平你怎麼像個和尚一樣,了悟啦?」
他抬起頭,看著小睦的臉。
「陸羽平。」小睦說,「你是個好人。」
「我不是。」他打斷了小睦。
「你是。」小睦堅持著,「會有哪個壞人會在出了這種事情以後還這樣對待芳姐?別說是壞人,不好不壞的一般人都做不到的。」小睦攆滅了菸蒂,舉起面前的啤酒罐,一口氣喝乾了,「陸羽平,我敬你。」
「別這樣。」陸羽平苦笑著,「你是諷刺我吧。」
「我像是開玩笑嗎?」小睦說,「陸羽平,你不是壞人,我覺得我也不是。可是咱們倆都對不起一個對咱們來說最重要的人,也不知道怎麼搞得,糊里糊塗就變成叛徒了。所以――」他調皮地眨眨眼睛,「咱們得團結。對不對?要是芳姐知道了這兩件事裡的任何一件,說不定,說不定――」
「那會要她的命。沒有什麼說不定的。」陸羽平乾脆地接了後半句,然後把剩下的啤酒一飲而盡,「小睦,看好了,我也幹了。」
「靠,要這樣才痛快。陸羽平,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朋友。我的好哥們。」小睦豪爽地又拉開一個啤酒罐,拉環開啟的聲音讓陸羽平悚然心驚,清脆而凜冽,為了慶祝這剛剛建立的,殺氣騰騰的友情。
那一天陸羽平是真的醉了。他只記得後來暗沉沉的燈光像一條淤沙過多的河流那樣有時緩慢有時劇烈地侵蝕著他。他只記得小睦還對他貼心掏肺地說:「我說陸羽平,那個趙小雪不是什麼好東西,你還是趁早跟她斷了吧。」他只記得他好像是在做夢,夢裡有孟藍的臉,還有夏芳然的。沒有人知道他第一次走進夏芳然的病房的時候鼓足了多大的勇氣,沒有人知道他是鼓勵了自己無數次對著鏡子練習了無數次才慢慢習慣對夏芳然被摧毀殆盡的臉龐溫暖地微笑,用半年的時間每天去喝一杯咖啡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啊,羞澀緊張地傳一張寫著「你很美」的紙條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啊,他就用這同樣沒什麼大不了的愛情支撐著自己去做凡人難以勝任的事情。他不是大家想象的那種沉默寡言心裡卻是鐵肩擔道義的人,他也不是電影裡那種看似庸碌只有風雨來臨時才看得見偉大的勇氣的人。那個傷痕累累的女人,脾氣又壞,又不講理,又神經質,只有聖人才忍受得了她。可是他沒有權利選擇,因為她是他必須贖的罪。如果我因為你出了事情就這麼逃跑,我這輩子都會看不起自己。我才二十歲,如果永遠都看不起自己的話――那麼長的一輩子,我該怎麼打發?她笑了,他的殿下,曾經她的笑容是多麼完美。她笑了,她真的聽懂了他在說什麼嗎?這個自以為是的女人。他現在也還不到二十二歲,他依然看不起自己,他依然擁有這麼長,這麼長的一輩子。讓我快一點變老吧上帝,讓我變老,讓我和她一起白頭,我知道我們還是有救的,我知道等我們風燭殘年之後我們可以相濡以沫地回憶今天的所有煎熬。到那時候我們可以原諒可以寬恕可以用一輩子的折磨和傷害換取最後油然而生的相依為命。求求你,讓我變老吧。
最後的記憶是冰冷的。很多的水被潑在他滾燙的臉頰上。下雨了嗎?他模糊地想。耳邊傳來小睦的聲音:「對不起芳姐,我不知道他這麼不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