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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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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到底是來幹什麼的?」陸羽平張口結舌地問,驚愕壓倒了惱怒,「我根本就不認識你。你跟我說這些是什麼意思?」

「可是我認識你,陸羽平。」她停頓了一下,「你住508宿舍的三號床,你的學生證號碼是20015452,你在你們系的圖書館的借書證號碼是01358,你在理工大學的圖書館的借書證弄丟了正在補辦。你家在潞陽,那個城市從咱們這裡坐火車要六個小時。你大一的時候是你們宿舍的宿舍長,你幫你們系的系刊管過一段時間的錢,你的英語四級是補考才過的,要不是因為這個四級你本來可以拿到一個二等獎學金。……陸羽平,你不記得我了,那天你說你是生化系的,就憑著這一句話,我好不容易才打聽到了這些。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他明白。可是正因為明白所以才更糊塗了。他說:「等一下,我――」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他更不知道他其實已經掉進了一個傳奇裡。他的表情顯得又滑稽又驚訝。如果,《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裡面的那個女人,在故事的結尾找到那個男人,把一切說出來,那個男主角保證也會是這樣一副手足無措還以為自己碰上了精神病患者的樣子吧。沒準還會報警。幸虧那個女人死了,幸虧那個男人能發現牆角少了每年都會有的百合花。這就是陌生女人的下場。

她說:「陸羽平。我早就想過無數次,有一天我要站在這兒等你。自己製造出來隨便一個機會,讓你可以認識我,或者說,可以把我認出來。然後如果我們真的可以變成朋友,或者再近一點,我再告訴你我剛才說的話。一般地來講順序應該是這樣的吧。可是陸羽平,」她深深地呼吸了一下,眼睛亮得像螢火蟲,「來不及了。我沒有時間了。」

他悄悄掐了一下自己以便確認這不是夢。「你叫什麼名字?」他問她。

「孟藍。」她微微一笑,臉紅了。

「孟藍。我――」他必須裝得一本正經一點,「認識你我很高興。但是,那不可能。」

「我也知道那不可能了。是我自己搞砸的。」她調皮地眨了一下眼睛,「可是我能作為一個朋友提醒你一句嗎?夏芳然不是你想的那樣。你知道嗎?那個時候我們都在學校的舞蹈隊裡。有一次演出,本來領舞的是另外一個女孩。可是在練習的時候,夏芳然把那塊墊子踢歪了,她是故意的,我看見了,就在那個女孩要下腰的時候。然後那個女孩的腰扭傷了,領舞就自然變成了夏芳然。這是真的啊你不要不相信,她就是那樣的一個人她可以不擇手段的……」孟藍像是在辯解什麼似的急切地說著,說著,心漸漸地,漸漸地沉下去:這太傻,她自己也知道,這太傻,太丟人,這根本就是自取其辱。

他看著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正在努力地撒一個無論如何都不圓的謊話的孩子,然後他說:「孟藍。我相信你。不過,你說的話對我沒用。現在我要回去了。你也早點回去吧,一個女孩子,這麼晚了不安全。」

「陸羽平。」她小聲地說,「要是――我說要是,沒有夏芳然,你會給我一個機會嗎?別跟我說你不喜歡假設。我想知道。」

他在她的眼睛裡看到一種名叫「希望」的東西。那種東西最下賤不過了,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要斬草除根啊。還有就是,一個像這樣的風塵女子社會關係應該比較雜吧,她會不會找夏芳然的麻煩呢?絕對不行,他寧願給自己惹禍也不能讓夏芳然受一丁點威脅。他的眼神慢慢地變冷,變成了一種效力超強的殺蟲劑,他對自己說來吧蒼天在上我就殘忍這一回。於是他說:「不會。很對不起,這跟夏芳然沒有關係。就算沒有她,我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一個坐檯小姐。」

她沉默了幾秒鐘。她笑了笑:「我懂了。陸羽平,再見。」

他望著她漸漸遠去的背影,心裡的某個地方突然重重地一顫。後來他想也許那

是預感。

冬天的夜空很深很深。如果下雪的話你會懷疑這雪到底是經過了多遠的跋涉才能這樣卑微地墜下來。孟藍在這很深的夜空下面慢慢地走著。這麼快就結束了,真是荒謬,就好像看碟的時候按了「快進」一樣,在幾分鐘之內就有了結局。結束了,醒來吧。你曾經在你自己火樹銀花的夜裡給自己安排了一齣多奢侈多炫目的盛宴呵。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你就是那個醉臥沙場還一廂情願地以為可以回去的人。現在天亮了,你無處可逃。雪亮到殘忍的陽光照亮了你的廢墟,你的殘羹冷炙,你淪陷的城頭上那面破敗羞恥,紅得曖昧汙穢的旌旗。眼眶一陣潮溼,可終究沒有眼淚流下來。

日本有個民間故事,講的是一隻為了報答一個小夥子的救命之恩而變成個美女的仙鶴。小夥子很窮,沒有錢還債,姑娘關上了門叮囑他不要進來,幾天以後交給他一匹美輪美奐的錦緞。但是小夥子不知道,姑娘變回仙鶴的原形,用長長的喙一根一根地拔掉自己的羽毛,鮮血淋漓地把它們放在織布機上才織成那匹錦緞。孟藍就是那隻鶴,她用自己的羽毛鮮血淋漓地鍛造著她從童年起有關「清白」的夢想。她從來沒有因為自己陪酒而有絲毫的自暴自棄,因為她經歷過的掙扎讓她比誰都有資格談論尊嚴。多少次,她和墮落的人擦肩而過,和墮落的機會擦肩而過,和墮落的誘惑擦肩而過,和墮落本身擦肩而過。它們堅硬得就像岩石,擦肩而過的時候讓她潔白細嫩的肩頭傷痕累累。有誰能比她更珍惜清白呢?那些天生不費吹灰之力就擁有清白的「別人」們,他們只知道強調沒有「出過臺」的「小姐」也是「小姐」,於是他們用嘲諷譏笑的眼睛挑剔著她鮮血淋漓一根根拔自己羽毛織成的錦緞,挑剔它的花樣如此難看,挑剔它的手感一摸就是廉價貨。

我是生物系的,你呢?

曾經還以為他是知己,可實際上,他只是別人中的一個。你真傻,你為什麼沒有想到呢?

她把那瓶濃硫酸輕輕地舉到眼前,細細地端詳著。透明的液體。像水。她小心地滴了一滴在桌面上,一陣輕微的燒灼的聲音之後,桌面上就留下了一個圓圓的烙印。跟淚滴差不多大小。很好。她滿意地微笑:從現在起,你們,就是我的眼淚。

後來的事情不必多講,我們早已知道了。

再後來,一個叫歐陽婷婷的女警官發表過一個很「柯南」的推理。她提出一個疑問說為什麼孟藍在行兇之後沒有按照計劃走進洗手間?由此她得出了荒謬的結論。

夏芳然淒厲的慘叫聲響起。孟藍知道她如果再不躲到洗手間裡就來不及了。可是就在這個時候,她眼前觸電般地閃過一個殘破的畫面,太久遠了,怎麼會在這個時候突然想起來這麼無關緊要的事兒呢?悶熱的讓人昏昏欲睡的午後,講臺上語文老師在講解那篇超級無聊的課文。孟藍嘆口氣,託著腮把臉轉向窗戶;正好撞上同樣是百無聊賴地扭過頭的夏芳然,隔著很多張課桌兩個女孩子一起調皮地跟對方微笑了,夏芳然斜瞟了一眼講臺,做了個很誇張的鬼臉。語文老師的聲音像是從天而降:「你們要懂得感激。」不知道她為什麼要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來,前因後果是什麼。不知道了,想不起來了。徹骨的寒冷中孟藍問自己:我幹了什麼,我在幹什麼,我要幹什麼呀?警笛的聲音呼嘯而過,從小到大她聽了太多次警笛的聲音。警車帶走了她的朋友,她的夥伴,她的兄弟,她目睹他們被押上警車就像別人家的孩子目睹火車站飛機場的送別。算了吧,就這樣吧。子彈在她年輕飽滿的身體裡生動自由地奔跑,然後像株向日葵那樣飽滿地綻放。你們會來迎接我嗎?我辛苦的,墮落的,邪惡的,無可救藥的,別來無恙的親人們,我最終還是回到你們身邊了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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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室裡一片窒息的寂靜。徐至笑了一下:「這麼說,那個毀容案,終究還是為情,最簡單最普通的動機,我們兜了那麼大的一個圈子。」

「夏芳然。」李志誠的眼神里有些猶疑,「那你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

「手鍊。」夏芳然輕輕地說,「那個紅手鍊。那天小睦把陸羽平送回來的時候,他醉得很厲害,吐得亂七八糟的。我聽見他說‘孟藍你害得我好慘’,我還聽見小睦在廁所裡罵他,說陸羽平你不要胡說八道。當時我沒有在意,我以為他這麼說無非是受不了我了才怪到孟藍頭上。可是大概是一個月以後,有一天,我到‘何日君再來’去找小睦,後來發現把鑰匙鎖在家裡了。我就到陸羽平租的那間小屋去找他,我是在他的抽屜裡看見那個紅手鍊的。我記得很清楚,那天孟藍站在我對面的時候,她的右手往上抬,胳膊上的紅手鍊跟這個一模一樣。」她長長地嘆了口氣,「我這個人很奇怪。唸書的時候,那些課文,單詞,公式什麼的,打死我都記不住。可是對別人穿的衣服,髮型,首飾,化妝品,我通通過目不忘。我爸爸老早就說我沒出息,可能是真的吧。然後,看著那個手鍊,我突然想起來一件事:有一次我們倆不知道為什麼說起來孟藍。他說一定是因為原先孟藍在舞蹈隊裡的時候就很恨我。我說對這有可能。但實際上,我是在聽他這句話之後才想起來原先我和孟藍是一起在舞蹈隊裡。當時我就順著他的話往下說了,那天我才發現不對:既然我自己都是聽了他的話之後才想起這件事,那麼他是從哪兒知道的呢?如果不是我,除了孟藍自己還能有誰來告訴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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