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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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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芳然輕鬆地嘆了口氣:「以後的事情我就全都告訴你們了。那段時間他要回家過年,所以,所有的事情都是我來做的。我得買毒藥,還得找地方,還得想出來利用電影院裡放《情人結》的機會把它搞得浪漫一點――很不容易呢,比別人辦年貨還忙。」

徐至微笑了:「現在說重點吧。既然你忙了這麼一大場,那為什麼――只有他一個人喝了毒藥,可是你沒喝?」

「你猜。」她生動地笑著,「是一個特別,特別簡單的原因,簡單到白痴的原因。」她停頓了一下,「你們不要嘲笑我啊――因為,我害怕了。我在最後那一刻害怕了。本來我們是想用買玫瑰花這個藉口把那兩個孩子支走,然後我們做我們要做的事兒。是他先喝的。他倒下去的時候自然而然地把手伸給我,然後他好重地抖了一下。就像是把他命裡剩下的,所有的力量全都拋了出來。重重地摔在了我懷裡。那個時候我就突然怕了。我問自己這是怎麼搞的,我那麼想死我下了那麼大的決心。準備了那麼久不就是等著這一天嗎?還猶豫什麼呀怎麼這麼沒出息呢?我跟自己說不能那麼任性要馬上把毒藥喝下去,可是我的手一直抖,一直抖,抬都抬不起來。我真是納悶我那天吞安眠藥的勇氣跟冷靜都到哪兒去了?我心裡一直有一個聲音在跟我說:還有機會。你現在不去喝它還來得及。」眼淚湧進了她的眼眶裡,隔著墨鏡他們看不到她淚光閃閃,但是她的聲音瀰漫上了一種潮溼的水汽,「我是一個死過很多次的人。」她很小聲地說,「一個人彌留的時候,會看見光。我就看見過,那還是我剛剛出事的時候。很強,很耀眼的光,特別遠,遠得就像一聲用盡了全身力氣的,沒有邊際的喊叫。那個時候你就好快樂啊,你覺得你馬上就要飛起來。可是我沒有飛起來,我還是回來了。我回來的時候,一睜開眼睛,就看見鏡子裡自己那張臉。那個時候我都不知道哪個是夢。是那道光,還是那面鏡子。心裡空落落的,好慌。特別害怕。可是就算是那個時候,我還是很慶幸我醒過來了。還是醒過來好啊。因為,你看見那道光的時候,心裡是很開心很幸福沒有錯,可是你同時也清楚,你覺得幸福是因為你自己馬上就要變成它了。一旦你飛起來,你就要變成它了。我暫時還不想變成一道光,就算它是宇宙裡最溫暖的力量我也還是不想變成它。我還是想做夏芳然,就算是那個毀了容的夏芳然也可以,我捨不得就這樣讓夏芳然消失,因為我愛她,我曾經拼了命地愛過她,保護過她。她給過我那麼多的快樂那麼多的驕傲。我不能因為她現在變成一個負擔了就這麼甩掉她。其實說穿了我還是不想死啊,可是我想明白這件事的時候陸羽平的手已經完全冰涼了。我真蠢,你們是這麼想的吧?」

良久,徐至問:「剛開始審訊的時候,你為什麼不說?你不是不想死嗎?又為什麼要承認你自己殺人?」

「沒有證據。」她靜靜地說,「沒有人會相信我的。真荒唐,一個人要找出證據來證明自己怕死――可是那就是我當時的處境。毒藥是我買的,酒瓶上就是有我的指紋,連現場都有那兩個小孩可以作證,在別人心裡我就是一個毀了容所以心理變態的女人。還有你們――你們居然有本事找出來一個莫名其妙的女人來當犯罪動機。全齊了。那個時候我想這真是荒唐透頂。也許這就是我的命。那種時候難道要我來用這種語氣告訴你們我看見過一道光嗎?就是打死我我也做不出那麼白痴,那麼沒有尊嚴的事情。」

「徐至,」她歪著腦袋,嬌慵地一笑,「你是警察。你一定見過吸毒的人吧?」

「喂,夏芳然。」李志誠非常錯愕,非常底氣不足地打斷她,「你,你不能叫他的名字……」但是環顧四周發現沒人理他,非常尷尬,只好作罷。

「我是在電視上看見那些吸毒的人的。」她輕輕地嘆著氣,聲音裡染著一層悽美的霧,「我看見過一個倒霉的傢伙,他家裡人為了讓他戒毒,把他的左手銬在床架子上。可是他毒癮來了,一點理智都沒有了,你猜他為了跑出去買海洛因幹了一件什麼事?他拿一把斧子把自己銬在床架子上的左手砍掉了,然後就這麼鮮血淋漓地跑到大馬路上――這是真事啊我看的那是紀錄片。徐至,我知道那個時候的我,被你們認定了是殺人兇手的我,為了要證明自己的清白,就得像那個吸毒的傢伙一樣,把自己變成一隻不擇手段的動物。否則沒有別的出路。為了不遺漏任何一個有可能證明我無辜的細節我什麼都得告訴你們,哪怕你們根本就不瞭解我跟陸羽平之間的東西,哪怕你們非但不瞭解還要去嘲笑――你們已經開始嘲笑了,你們已經找出來那個叫趙小雪的莫名其妙的女人誰知道你們還找得出什麼?就算不能證明自己清白了總可以博得一點法官的同情來減減刑吧?既然已經變成動物了就得順著這條路走下去,我會告訴你們說我被毀容都是陸羽平害得,我會淚如雨下地告訴法官陸羽平打我,我還得在你們的人面前脫光衣服在我已經慘不忍睹遍體鱗傷的身體上大海撈針似的找出一個陸羽平留下的傷痕――運氣好的話也許還是有的。」她笑了,她的眼淚流了下來,「這樣換來的清白跟自由有什麼意義?這樣的清白跟自由,和讓那個傢伙瘋了一樣砍掉自己的左手的毒癮,有什麼分別?算了吧,我的命沒有那麼值錢。我的臉,我的身體,我的生活雖然已經被孟藍變成了這副亂七八糟的樣子,但是我不能再跟著外人一起糟蹋它們。徐至,」她溫柔地說,「現在你明白我那個時候為什麼承認我是兇手了嗎?」

「我明白。」他看著她的臉,斬釘截鐵地說,「因為你是一個美女。」他微笑了:「你一直都是一個美女。過去是,現在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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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至站在校門口,好不容易才在進進出出的學生中間找到羅凱。那個孩子走得慢吞吞地,斜揹著書包,還是小大人的模樣。當他抬起頭看見徐至的時候,才像個孩子那樣驚喜地瞪大了眼睛。

「找你真難。」徐至對他微笑著,「所有的人都穿得一模一樣的,一不留神就錯過了。」

羅凱笑了:「你不穿警服,我也差點就認不出你啦。」

「那天,我聽到你的留言了。」徐至說,「這兩天事情太多,所以沒空跟你聯絡。請你去吃肯德基怎麼樣?把沒說完的話告訴我。」

十分鐘以後,羅凱的臉上一點早熟的氣息都沒了,兩個腮幫子都填得鼓鼓的,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徐至的面前卻只有一杯可樂。他搖搖頭,說:「我就不明白,這種垃圾食品白送我我都懶得要,怎麼就這麼討你們小孩的喜歡。」

「恩。我媽也常常這麼說。」羅凱點頭,「你們上了年紀的人好像都這樣。」

「喂。」徐至笑著,「不管怎麼說我比你媽小多了吧?拜託不要用‘上了年紀’來形容我好嗎?」

「你幾歲?」羅凱歪著頭。

「三十三。」

「不過比我媽小兩歲而已――」羅凱歡呼著,「所以說你是上了年紀的人也不冤枉你嘛――」

「沒看出來,你媽媽這麼年輕。」他有點意外。

「你是說她看上去很老?」

「不,沒那個意思,只不過我聽說過她,知道她是個很厲害的律師,我還以為她的年齡要更大一點。」

「沒關係,就算是那個意思也沒什麼。我知道,她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大,沒辦法呀,有一次我聽見我舅媽說,我媽要是不趕緊再找個男人結婚的話,特別容易內分泌失調。」羅凱非常認真地說。

「小鬼――」徐至拍了一下他的腦袋,「明天是星期六。不上課吧?來我們這兒重新錄個口供,把你那天說的話再重複一遍,好好想想二月十四號那天的事情,有沒有什麼忘了說,或者――因為當時你媽媽在旁邊你沒敢說的事情。」徐至笑吟吟地看著他。

「重新說一遍――也沒什麼說的了。」他猶豫地眨眨眼睛。

「你尤其是要好好講清楚當時他們倆是怎麼跟你們說他們要殉情的。那一段最重要。現在你是唯一一個能――間接證明夏芳然是無辜的,人證,你懂不懂?」

「她沒有殺人,對吧?」羅凱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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