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在人煙稀少的偏殿深處,隱隱約約傳來了一男一女刻意壓低聲音的對話。
燈光幽暗,依稀只看見一個黑衣人站在那裡,冷冷地說:「……我們沒有太多的時間了,你該知道接下來怎麼做。」
接著響起的是一個女性柔美的嗓音:「……我早就有了新的計劃,你不必擔心。」
「那個公主可靠麼?」
「當然……」說這句話的時候,那個女人緩緩轉過身來。藉著昏黃的光線,她的五官異常清晰,眼睛裡竟然發出微紅的光。這些光匯聚在一起,漸漸形成了漩渦,流動得越來越快,彷彿要把人捲進去一樣。
深夜時分,宮殿中仍然燈火通明。
啪的一聲脆響,青瓷琉璃摔在地上的清脆響聲打破了夜的寂靜。一個面容姣好、服飾高貴的少女正陰沉著臉,一件件地砸著房間裡的東西。
「為了那個女人,索哥哥竟然把他最信任的侍衛長官關進了大牢!在他眼裡除了那個女人還有什麼?」她一邊發洩般拼命摔著東西,一邊氣急敗壞地大聲罵著,「都是那個女人,都是那個女人!索哥哥是我的!」
「公主不要生氣,殿下只是一時被那個卑賤的女人迷昏頭而已。」之前和神秘黑衣人交談的那個侍女這時候正站在少女的身邊,從鼻子裡輕輕地哼了一口氣,「我們再想個辦法,好好對付她!」
「你剛才去哪裡了?半天找不到人!」少女責備了她幾句,越想越氣,「有什麼好辦法,上次讓她去拿金盞花,她竟然也拿回來了!還能怎麼辦?」
嘩啦——
又摔了一地瓷器碎片。
「公主,我倒有個主意。」侍女小心地避開地上的碎片,湊過去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我聽說最近王子殿下與各大貴族一直在商談獵人大賽挑選奴隸的事,我們不如把那個女人也一起……」
少女驀然吃了一驚,停止了動作:「你是說……」
「公主殿下,那個卑賤的女人搶走了原本屬於你的東西,難道您就這麼放手了嗎?不這樣做,就根本不能解決所有問題!」
「可是,如果要調人的話,必須……」
「這個公主倒不必擔心。您還記得以前殿下賜您的令牌麼?您拿著它,還有什麼人敢攔著您呢?」侍女走近一步,望向她的神情萬分誠懇,「公主,為了您心愛的王子殿下……」
少女那張白皙的面孔此刻因為之前的憤怒,顯得有些紅撲撲的。手中的花瓶舉了半天,終於嘩啦一聲墜落,摔了一地,她卻毫無知覺。
為了索哥哥……絕對不能被她搶走……
怔怔思索了半天,少女臉上的表情漸漸變得堅定。
「艾蜜兒,你死定了!」
花之國郊外,各種美麗而巨大的花朵錯落有致地生長著,一株最高的銀白色蓮花上舒展開來的花瓣形成一大片空曠的土地,上面連夜搭建起一座座華麗的帳篷,遠遠望去,彷彿絢爛的五彩露珠。
一大早,穿著華麗服裝的皇室貴族們早已三三兩兩地走進了帳篷之內坐定,喝著濃郁飄香的花草茶,饒有興致地眺望著遠處一大片密密麻麻的叢林,不時興致勃勃地交頭接耳。
而在最中央一個閃閃發亮的金色帳篷裡,打扮得極為奢華的花之國皇后一絲不苟地端坐在純金打造的觀賞席上,緊繃的臉上仍然是一片一如既往的高貴傲慢。她微微抬頭望了一眼高懸在天空中的太陽,緊抿的嘴唇微微親啟,威嚴地下令:「索,時間差不多了,讓奴隸們進場吧!」
「是!」坐在皇后身旁的索抬起頭,胸有成竹地揮動了一下手中的紅寶石權杖,聲音洪亮地宣佈,「食人花獵人大賽,現在開始!」
咚咚咚——咚咚咚——
激昂的鼓聲響起,幾十個潦倒的奴隸好像沒有生命的木偶一般,面無表情地在黑衣侍衛們的鞭笞下走到了空地上,低著頭滿眼絕望地排成了一排。
陽光的溫度在不斷地攀升。
被奴隸們夾在中央的艾蜜兒有些不自然地轉動著腦袋。不知為何,今天一大早就被侍衛們點名叫到了這個奇怪的地方,還像猴子一樣被那麼多皇室貴族觀賞,這種感覺簡直就是糟糕透頂!
她想要釋放一下心中隱隱的不安,轉過頭朝背後那片黑黢黢的叢林中望去。這是一片一望無垠的野生叢林,長著與花之國的花朵相比體形較小、但也足有一棵梧桐樹那麼高的黑色花朵。
那花朵極其醜陋,碩大無朋的花盤如同生鏽了的鐵塊一樣暗啞無光,片片鋸齒狀的花瓣簡直比烏鴉還要漆黑。更令人反感的是位於花盤中央大如圓盤的花蕊,竟然是黏稠的猩紅色!遠遠望去,似乎是一張隨時隨地便能吞下一切的血盆大口。就連瓢蟲們飛到附近,也驚恐地逃開。
這到底是什麼鬼地方?
艾蜜兒不由地感到背脊陣陣發涼,突然,黑色花朵突然毫無徵兆地抖了一抖,原本靜止著的花瓣興奮地上下翕動著,比樹幹還要粗上一圈的花莖劇烈地扭動起來!
只聽見閃電般「嗖」的一聲,艾蜜兒竟眼睜睜地看著花朵彷彿有生命般竄向半空,一「口」咬住了一隻剛巧飛過的幼瓢蟲!瓢蟲拼命地掙扎著四肢,痛苦地哼哼著,可是花朵只是又輕巧地奮力一抽,瞬間將整隻甲蟲完全吞沒!
「天啊!這……這是什麼東西?!」只覺得一股涼意順著脊柱蔓延到了全身,艾蜜兒驚恐地倒退了好幾步,指著這深不可測的叢林不可思議地叫道。
「你不知道嗎?」站在艾蜜兒左側的胖奴隸一臉生死由命的絕望,「告訴你,那就是花之國最可怕的食人花……除了逃命,我們什麼都做不了。我們無法抵抗,因為如果一旦讓食人花嗅到同類分泌的汁液,它就會變得更加兇殘……」
「食人花?!」
艾蜜兒失控地踉蹌了幾步,猶如遭受了晴天霹靂般動彈不得!
咚!
震天的鑼鼓聲戛然而止。
「統統給我滾進叢林去!」
一個黑衣侍衛走了過來,粗暴地大聲吆喝。
「喂!那裡有食人花,很危險的!」見身邊的奴隸個個沉默地朝前走去,艾蜜兒驚訝衝到前方,用身體擋住了大家。
「哈哈哈,危險?真是天真,食人花獵人大賽本來就是皇室貴族才能欣賞到的特別盛典,你們這種奴隸死一個少一個,根本不值錢!」黑衣侍衛輕蔑地掃了艾蜜兒一眼,不耐煩地伸出寶劍,重重地將艾蜜兒張開的手臂打落。
食人花獵人大賽?!
來不及思考雙臂上傳來的疼痛感,艾蜜兒心中的憤慨卻彷彿平原上的野火,迅速地蔓延!
可惡!沒想到這美輪美奐的花之國竟然有這種醜陋的習俗!她本能地想要反抗,可是身體卻不由自主地被奴隸們擁擠著,已經衝入了黑暗的食人花叢林!
艾蜜兒憤怒地轉頭朝那一個個精緻的帳篷望去,卻一眼發現,索正興致勃勃地觀賞著這一切!一瞬間,她更是怒由心生,恨不得使出全身的力氣破口大罵!
這些草菅人命的傢伙!奴隸的命在他們的眼睛竟然像是螞蟻一樣!
「啊啊啊啊啊!救命啊!」
「不要吃我!不要吃我啊!啊——」
短短幾秒鐘的瞬間,食人花已經察覺到了人的氣息,興奮得開始搖擺寬大的身體!叢林中迴盪著奴隸們驚慌失措、抱頭鼠竄的紛亂腳步聲,和陣陣撕心裂肺、呼天搶地的哭喊!
咔嚓!
還未能進入狀況的艾蜜兒突然覺得身邊一擠!她扭頭一看,只見一朵離開自己百米之遠的黑色食人花竟奮力一撲,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破舊的裙襬!她心中一沉,條件反射地伸出手,用盡吃奶的力氣將那片裙襬撕碎,然後頭也不回地朝前狂奔!
這一路跌跌撞撞,地下總是有起伏糾纏的藤蔓邪惡地牽絆她的腳步,頭頂上奇形怪狀的樹枝總是會惡意嘲諷般沙沙搖曳著,擋住她逃跑的視線。
她不停地奔跑著,腳下卻忽然被什麼東西一絆,狠狠地摔倒在地上。
手下尖銳的觸感讓她悚然一驚。她慌慌張張地低下頭,發現竟然是一片殘破的食人花花瓣。花瓣上的斷口鮮明,似乎是用刀或者劍這類利器砍斷的。仔細觀察花瓣上尚且堅硬的尖齒,應該是剛剛掉下來不久。
我們無法抵抗,因為如果一旦讓食人花嗅到同類分泌的汁液,它就會變得更加兇殘……
艾蜜兒猛然想起那個奴隸的話,心裡隱隱有了不祥的預感。連忙抬頭向四周看去,竟然驚愕地發現附近有好幾株食人花都被人用利器砍得只剩下光禿禿的莖杆,掉了一地的花葉。新鮮的綠色汁液從莖杆斷口汩汩流下,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清香——然而這種香氣,卻代表著死亡的召喚。
趁她發愣的時機,離艾蜜兒最近的食人花再次向她撲了過來,隱藏在花蕊中心的血盆大口足以吞噬掉一個活生生的人。在它的背後,其餘被同類的氣息刺激到了的黑色植株也瘋狂地張開巨口,搖搖晃晃地向她所在之處延伸。眼前一片驚悚的畫面。所有的一切,荒誕可怕得簡直像一個最可怕的噩夢!
不對勁,很不對勁。那些遍地開滿的食人花這麼可怕,平時怎麼可能有人進來?而且奴隸們手無寸鐵,他們絕對不可能砍斷這些食人花!
那麼會是誰?是誰選在他們被驅趕進這個死亡之地前,故意做了這些手腳?難道一定要把大家置於死地嗎?
這背後究竟隱藏著什麼陰謀?
「哇啊!」
還沒等她想明白這些詭異的事,身後忽然又是一陣慘叫傳來。
艾蜜兒迅速地轉過頭,卻看到一個黑瘦的奴隸捂著眼睛癱坐在一朵鼓鼓囊囊的食人花旁邊,全身如篩糠般哆嗦個不停,大張著嘴巴發出淒厲的尖叫。她定睛一看,這才發現在食人花的花蕊中,赫然露出一雙渾圓的小腿肚,但隨著食人花不停地蠕動,最後一雙破爛不堪的鞋子也很快消失在艾蜜兒的眼前!
淋漓的鮮血不斷地從猩紅色花蕊中湧出,空氣中頓時瀰漫開一股腐爛般腥臭的味道。
正在品嚐嗜血午餐的食人花似乎還不滿足,貪婪地湊近黑瘦奴隸的臉龐,卻因為塞得太滿而無法再度張開血盆大口!
「阿胖……被吃了……哇啊啊啊啊……」黑瘦的奴隸不敢動彈,耷拉著臉害怕地大哭起來。
「現在不是哭的時候,阿黑,趁著這個傢伙還沒有消化,我們還有逃跑的機會!」嚇得傻了眼的艾蜜兒突然反應過來,抓住黑瘦的奴隸大聲地說道,「有人動了手腳,那些食人花聞到同類死亡的氣息之後已經徹底發狂了!我們必須逃!」
「嗚嗚嗚……怎麼逃?」阿黑哀號著,雙腿軟得根本站不起來,「不管發不發狂都一樣!反正每年的食人花獵人大賽,所有被選中的奴隸都得死!阿胖已經被吃了,接下來就要輪到我了!」
「不!」艾蜜兒卻一臉的堅毅,「只要還有一口氣,就絕對不能放棄活下去的希望!」
說完,她又一把扯起阿黑的胳膊,朝前方几朵盤旋交錯的黑色食人花看了一眼,深深吸了一口氣,「食人花並沒有眼睛,它們是憑著感應人類的呼吸找到我們的!如果我們能夠讓呼吸變得緩慢,就能夠短暫地矇蔽它們的攻擊!」
看臺上的索皺起眉頭,有些厭惡地看著這一幕。
真是難以忍受在我的國家還存在如此落後的習俗?等到我真正得到了整個花之國的霸權,一定要摒棄掉這種不堪陋習!
可是現在……
索的視線掃向一旁嘻嘻哈哈開心不已的皇室貴族們,暗自捏緊了拳頭。
啪嗒啪嗒啪嗒——
食人花叢林中迴盪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果然不出所料,摒住呼吸之後,一路上竟然順利地躲過了好幾株殘忍的黑色食人花!可是食人花叢林簡直大得沒有邊際,這樣胡亂奔跑根本看不到盡頭,不一會兒兩人就已經大汗淋漓氣喘吁吁,連呼吸也不由自主地變粗加重!
糟糕!
再這樣下去的話,難道真的就要死在這恐怖的變異叢林之中嗎?!
艾蜜兒大腦飛速地運轉著,思考著下一步究竟應該怎麼辦!
就在她急得就快七竅生煙的時候,突然目光一晃,看到前方出現了一個搖搖晃晃的虛弱身影!
身影彷彿失去知覺般緩緩地行走著,完全沒有注意到他的前方,赫然是一朵高昂著花盤,大張血口正打算飽餐一頓的食人花!
「小心!」千鈞一髮之際,艾蜜兒來不及細想,拼勁最後一絲氣力衝了過去,拉住了那個人的後衣襟死命地一扯!
沒想到身影竟然輕得好像一張白紙,艾蜜兒來不及收力,竟然拉著身影,連同阿黑一起重重地朝後跌去!
沙沙沙沙——
幾乎是同一時間,四面八方竟然不約而同地傳來了令人不寒而慄的輕響。
摔得全身疼痛的艾蜜兒詫異地抬起頭,卻驚恐地發現,左右兩邊各有一朵食人花正扭動著粗壯的藤蔓,垂涎欲滴地張合著花盤,迅速地向她們游來!而剛才那朵重重地咬了一個空,正憤怒地在原地上下直顫的食人花見此情形也立刻整裝待發,張開血盆大口向艾蜜兒繼續發動進攻!
咔嚓咔嚓咔嚓——
輕響變成了可怕的咀嚼聲,越來越響亮,越來越逼近……
無路可逃的艾蜜兒絕望地閉上了眼睛,靜靜地等待著生命終結那一刻的到來……
咻——
風一般的呼嘯聲由遠及近地傳入艾蜜兒的耳中。
不知道過了多久,彷彿有一個世紀那麼漫長,世界安靜得令人快要崩潰。
艾蜜兒緩緩地張開眼睛,卻看到一副慘烈的景象——
兩朵從兩側襲來的食人花的花盤被攔腰截斷,紅色的花蕊如同沙漏般撒了一地,如同開滿了妖嬈的彼岸花。而正對著她的那朵卻被一支閃著銀光的長箭從背後刺入,死死地釘入大地之中!
這熟悉的白色長箭!
艾蜜兒的眼角莫名地跳動了一下。她緩緩地抬起頭,卻和一雙魂牽夢縈的深邃眼眸對了個正著。
純淨的琥珀色雙眸,白皙瘦削的臉龐,一如既往緊繃著的薄嘴唇……這一刻,她彷彿覺得整個世界都停止了旋轉,周圍的一切逐漸變得透明輕盈。所有的人,所有可怕的黑色花朵都從她的視網膜中消失了,只剩下眼前那頭飄逸的銀色長髮,正悠揚地隨著風輕輕舞動……
自己不是在做夢吧?!
艾蜜兒驚訝得瞪圓了眼睛,生怕輕輕一眨眼,這宛如童話般美好的畫面就會消失不見……許久,她才喃喃自語地喊出了他的名字……
「小七……」
咔嚓!
彷彿她的聲音觸動了暗室的機關,面前那俊美的容顏突然幻滅,取而代之的卻是一朵花蕊中央插著長箭的食人花!
「哇!」望著眼前猙獰的一幕,艾蜜兒淒厲地驚叫一聲,一個站立不穩整個人都朝後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