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他來到這個世界上,心從來沒有如此柔軟過。
他彷彿覺得,從心臟的深處,湧動出一股溫熱的氣流。
溫暖……
難道,這就是所謂的「溫暖」嗎……
艾蜜兒……謝謝你……
「用冷水洗頭,我就說會頭疼的吧!居然還要隨地睡覺,不感冒才奇怪呢!真是的,難道你媽媽沒有教過你嗎?!」
幫棄蓋好「被子」,艾蜜兒坐在他身旁的地方,忍不住地自言自語地說著。
「我沒有媽媽。」棄彷彿聽見了她的低喃,撩起一縷落在眼前的髮絲,目光平靜地說道。
「啊……」艾蜜兒突然一愣,轉過頭卻和棄那深邃的目光撞了個正著。她慌亂地拼命擺手,「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你是……」
「我從小就是個被遺棄的孤兒。」可是棄卻好像只是在說別人的故事。
孤兒……
這兩個字就像是鋼琴最高音階的琴音,重重地敲打在艾蜜兒的心坎上。
原來……他也和自己一樣,是一個孤兒嗎……
她皺著眉頭,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裡流瀉出複雜的情緒。
自從6歲那年失去雙親,她曾經以為世界上所有的幸福都像是從頭頂飛過的鳥兒,不論她跳得有多高,都無法夠到它們。
可是,就在她覺得世界一片黑暗,混沌無光的時候,她卻遇到了很多好心的人。
總有關心她的老師或者鄰居阿姨做好了熱騰騰的飯菜送到她的手裡,天冷了,還會收到不署名的嶄新棉衣。同學們也好,朋友們也好,都對她那麼親切,彷彿大家都是兄弟姐妹一樣。
如果說,孤兒這個詞語代表不幸的話。
那麼,她可以說,因為那麼多好心人的愛,她是這世界上最幸福的孤兒!
可是……
「想知道我的故事嗎?」
棄幽幽的聲音傳來。艾蜜兒呼吸突然一緊。
「哎?」
我從來都是獨自一人,還是嬰兒時,在一個小小的木筏上就隨波逐流才逃過一死,隨後進了盜竊集團。因為我不去偷錢,他們陷害我去坐牢。
在監牢裡,我遇到了一個老爺爺。我們每天一起做工,一起吃飯,一起聊天,他教了我很多很多東西。就像真正的家人一樣。可老爺爺的身體越來越虛弱,他預感到自己的死亡,每天躺在床上,眼睛望著窗外狹小的天空。他總對我說,希望自己能夠安葬在三色堇花壇下,希望有誰能夠在他離開人世後也能想念他。
終於,有一天,他趁自己還有意識的時候,讓我揹著他去他嚮往的沉睡之地。他告訴我,「我有一顆得來不易的種子,吃下去的話會擁有異於常人的力量,但是一旦你吞下,就變成受詛咒之人,每當詛咒發作,比死都要痛苦……」
他話剛說完,一陣鮮血濺到我衣服上。獄卒竟然一刀把老爺爺的頭砍了下來,那個獄卒大笑著提起他的頭說:「在監牢裡竟然還敢逃!你們是活得不耐煩了吧,那我就成全你們!把你們的頭都吊在城門上!」
「我們沒有想逃,只是……他快不行了,想安葬在三色堇花壇下,所以……」我想解釋。可是獄卒從腰間扯出一根長長的鞭子,「啪」地一聲巨響,劇烈的疼痛瞬間傳遍了我全身。
「我知道就算給你十個膽子你也不敢逃,誰讓你小子老讓我不爽,今天我就冤死你!」
情急之下我只能吞下種子。雖然逃了出來,但也遭受到詛咒的折磨……
艾蜜兒安靜地聽完棄的故事,她抬起頭,看到棄緩緩地坐了起來。他的眼眸彷彿是一泓深潭,怎麼都看不到底。一頭長髮溼漉漉地緊貼在背後,寬大的衣服也被湖水濺溼了大半,皺巴巴地包裹住他的半個肩膀。
他……竟然有著如此傷痛的過往!
難怪他一直都是一個人,獨來獨往,好像也沒有什麼朋友!唯一可以和他在一起的,只有那隻脾氣壞得可以的甲蟲「小銀」!
可是,就算小銀再善解人意,它也永遠無法與你分擔心中的喜怒哀樂吧……
艾蜜兒怔怔地望著棄,有一種胸口喘不過氣的感覺。
「這個故事還沒結束……」
艾蜜兒一愣,她看到棄的眼睛望向別處,突然她覺得他的眼底有著什麼在閃爍,似乎在迴避著什麼。
棄的嘴角動了動,悠悠的聲音在空氣中散開。
「我不會忘記自己答應過替他完成一個心願——」
就在這時,棄忽然想起什麼,凝重地望著艾蜜兒:「你真的是天之女神嗎?」
艾蜜兒有些錯愕,但急忙擺擺手說道:「都是他們隨便瞎說的啦!所有花之國百姓崇敬的女神,怎麼會是一個呆在大牢裡的囚犯!哈哈哈!」
看著艾蜜兒哈哈大笑的樣子,棄望向遠處,抿了抿嘴,「……我想也是。」而且,你不能夠是。
一陣微風輕緩地吹來,悠悠地揚起棄額角細碎的頭髮。長長的睫毛顫動著,映襯著明亮的眼眸。嘴角的弧度軟化開,有一抹淡淡的笑意浮上他的面容。
艾蜜兒驚慌如小鹿的目光不經意地落在棄那束溼漉漉的長髮上,突然心中一動,不由分說地走了上去,伸出手就要解開那條皮繩!
「幹什麼?」棄被艾蜜兒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糊塗了,一時之間,擋也不是,躲也不是,竟然木訥地坐在原地,任由艾蜜兒將他一頭長髮披散了下來。
「你就這麼紮起來了,不怕頭髮打結嗎?」艾蜜兒認真地伸出手,輕輕地整理著那頭有些糾纏不休的長髮。她突然想起了什麼,騰出右手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羊角梳,輕輕地插在了棄凌亂的髮絲之中。
也許是因為從來沒有認真地打理過那頭及肩的長髮,木齒梳很快便無法再向下滑動。被牽引到頭皮而隱隱作痛的棄也忍不住皺了皺眉頭。
「很快就好了。」
艾蜜兒輕輕地呢喃著,溫柔地用右手撥開亂作一團的髮絲,左手抓著木齒梳一點點地向下推進。
噝噝——噝噝——
溼漉漉的頭髮不時與木齒摩擦發出輕微的聲響。
漸漸地,好像是有一陣細密的風順著發與發之間的空隙鑽入,棄只覺得頭皮上傳來一陣輕快的涼爽,好舒服……
一時之間,他竟然情不自禁地微微昂起了頭,微醺般閉上了眼睛。
艾蜜兒緩緩地移動著木齒梳,銀白色的長髮在她的手中逐漸變得順滑。
夜風輕撫,不知不覺已將髮絲吹得半乾,月光好像絲緞一樣流瀉,讓那銀白色儼然像是覆蓋著一層晶瑩剔透的水幕一般,閃爍著奪目的光澤。
艾蜜兒出神地望著面前面容絕世的男子,心中好像有微瀾在盪漾。
原本冷漠的五官此刻卻顯得柔和俊俏,白瓷般的皮膚泛出美好的光澤!高挺的鼻樑在瘦削的臉頰上打下淺淺的陰影,蜷曲的睫毛微微顫動著,輕易地就能撥動人的心絃。
「我臉上有蟲子嗎?」
冷漠的聲音忽然在艾蜜兒的耳邊響起。
「啊……沒,哈哈,沒有啦!」艾蜜兒猛地回過神,一張小臉一瞬間從耳後紅到了脖子根!她囁嚅地低著頭,不敢與棄對視,大腦有些暈眩,「嗯,時間不早了!我也該替自己準備一床花瓣被了!」
夜色漸濃。
滋滋滋滋——滴瀝滴瀝——
空氣中輕輕地散播著各種各樣小昆蟲的吟唱。已經很晚了吧……夜空中的星星似乎也掛得有些疲倦,時不時隱入厚重的雲層,悄悄打一個小盹。
棄睡著了吧……
在「蓮花被」的天然清香薰陶下,艾蜜兒輕輕地翻了一個身,卻怎樣都無法入眠。
這幾天,太多不可思議的事情在她身上發生。令她好幾次都以為自己只是在做夢。可是每次捏住胳膊,那真實的疼痛感卻告訴她。
她真的已經離開了原來的世界。
這個叫花之國的地方,究竟是個怎樣的國度呢?!
這時,她胸前的天之種竟然散發出一陣柔和的光芒,白光像漣漪一樣,一圈一圈地散開去,源源不絕的暖意讓艾蜜兒有種安心的感覺。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掏出天之種,有些惆悵地地摩挲著天之種粗糙不平的表面,心情如同波浪般不住地起伏……這顆種子……
上面殘留著媽媽的溫度……
媽媽,是你嗎?是你在保佑我嗎?
而在另一邊,躺在蓮花被下的棄同樣思緒萬千!
他不明白,為什麼今天他會失眠。
心中再也無法保持平靜,就好像是平靜的湖水被調皮的孩子扔進一塊石頭,濺起朵朵水花,一圈圈漣漪就這樣不停地盪漾開來……
這個時而古靈精怪,時而又單純得有點傻氣的女孩……
這個號稱自己是從另外一個世界來的奇異的女孩……
也許,就是她擾亂了他平靜的生活了吧。
從來都沒有過這樣的情緒。棄努力地將艾蜜兒的身影從自己的腦海中揮散開去,可是最終還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情緒,悄悄地轉過頭,想要看一眼這個讓自己有些方寸大亂的女孩。
也許,她真的有什麼魔力!
淡淡的花香,彷彿律動的旋律,悄無聲息地瀰漫了整個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