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前,記憶之中完全變成廢墟的處所如今已經全部重建,彷彿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還是原來的樣子。熙坐在既陌生又熟悉的床上,度過了歸來之後的第一夜。
"小姐!"
這時,熙的丫鬟阿春推門走了進來。她已經從一個孩子氣十足的小姑娘變成了真正的女人。
"小……小姐……"
阿春一把抱住熙,放聲大哭。然而,熙的表情卻沒有任何變化。
"小姐走後奴婢我是多麼……嗚嗚嗚……"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熙已經把阿春忘記了。兩年來,她只有報仇這唯一的念頭,根本沒有閒暇去想別的事情。不,由於有清娥像阿春一樣陪伴在身旁,熙也沒有時間孤獨。然而這一刻,熙卻無法消除內心的負疚感。
從第一次看見她開始,這孩子就只全心全意地跟隨著我。
熙感覺鼻子發酸,對於堅持等待自己歸來的阿春,她的心裡充滿了無限的謝意。
"小姐,您說句話啊,嗚嗚……"
可是這有什麼用,現在我什麼也不想了。
熙睜開眼睛,堅決地把阿春推開了。直到這時才恢復理性的阿春,鼻子已經哭紅了卻還在使勁抽泣,抬起袖子擦拭著珍珠般的淚水。
"小姐,我想您一定餓了吧,我馬上就把飯端來。"
"我有話要說。"
"是嗎?"
"你坐下。"
看著兩年間變得成熟而美麗的熙,阿春彎腰坐在了熙的面前,因為高興和激動,淚水不停地流淌。
我何德何能,卻給這麼多人帶來了傷痛啊,或許,我應該受到懲罰……
熙的心正要變軟,可是她又想起了天瑜殘忍的話,於是努力控制自己。
自從阿春進屋之後,熙還是第一次迎視她的眼睛,然後果斷地說道:
"你沒有必要繼續留在我的身邊了,不要對我依依不捨,你現在馬上離開開京。"
阿春充滿期待的眼神突然間充滿了絕望,她拼命搖頭,大聲喊道:
"不!"
"這是主人最後的命令。"
"無論如何,我都不走!"
"傻瓜,不要固執了!難道你想死嗎?"
雖然知道這絕不是阿春的錯,但是熙不能再讓自己的感情過分流露了。她很矛盾,雖然對於忠誠守候的阿春心存感激,卻也為阿春在這兩年裡仍然無知地留在金府而氣憤。熙的叫喊讓阿春瘦弱的雙肩劇烈顫抖。
"那您就殺了奴婢吧!"
聽完阿春決絕的呼喊,熙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情形如此緊急,為什麼還要這麼固執地懇求啊?!是啊,如果我適當地嚇唬嚇唬她,或許她就會逃走的。好吧,就這麼辦吧。
熙伸手往腰間拔刀,可她什麼也沒有摸到,這時她才明白過來,她的所有東西都已被天瑜奪走了。沉重的虛脫感湧遍了全身,但是熙什麼也顧不上,仍以淡淡的語氣說道:
"是嗎?那麼,你就隨便找個地方死去吧。"
聽熙這麼說,阿春驚訝得目瞪口呆,她不相信熙能說出這樣的話,於是用充滿疑惑的眼神注視著熙,同時站起身來。
是啊,就這樣走吧,討厭我了吧?怨恨我了吧?但是不要因我而死。你曾告訴過我你的夢想,那就按照你的夢想去生活吧,找個好男人好好過生活,就是在陰間,我也希望看見你這樣啊。
阿春站起身來的時候,熙還以為總算把她趕走了呢,沒想到阿春並沒有走向門外,而是徑直走到陳放青瓷器的桌子旁。
她想幹什麼?
熙感覺非常納悶。這時候,阿春拿起了其中最大的一件青瓷器。
啪!
一聲脆響,青瓷掉在地上,碎片紛紛散落。熙努力不讓自己表現出吃驚的樣子,繼續注視著阿春。阿春彎腰拾起最鋒利的一塊青瓷碎片,快步走到熙的面前,把它抵住自己的脖子。
"小姐說……讓我……死,我就死!"
阿春的手瑟瑟發抖,積滿眼眶的豆大的淚珠吧嗒吧嗒地往下滴落。
你讓我怎麼辦才好啊,我該怎麼對你呢……
深深的罪愆感洶湧而來,熙低下了頭。可是無論如何,她也不能把自己內心深處的想法告訴阿春。她對阿春的行為感到生氣,尤其是阿春因為自己而這樣,這更讓她怒不可遏。
如果是我傷害了她,那也只好如此。我現在這個樣子,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了。
熙冷笑一聲。
"小姐您不知道?"
"……"
"奴婢從小就失去了父母,小姐您就是我的全部。小姐如此絕情,我的母親也已經死了,我還在這兒幹什麼!小姐如此無情,當然不會知道了,我死也不會瞑目。"
聽阿春說她母親也死了,熙感到心裡無比沉重,好像壓了塊巨石。阿春本來是賤民出身,由於母親一年到頭需要錢治病,她就自己做了奴婢。
敬武,我都這樣了,還要活下去嗎……我自己微不足道,我可以拋下依靠我的人去找你,可是我這樣做,是不是太過殘忍了?
為了掩飾難以控制的感情,熙伸出手來捂住了眼睛。
「我知道了,你把那個東西放下吧。」
熙溫柔的語氣讓阿春長長地出了口強忍許久的悶氣,然後一屁股坐在地上,捂著嘴巴,無聲地抽泣起來。看著阿春瘦弱的身體,熙感覺十分悽慘。
「你出去吧,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阿春點了點頭,起身去收拾地上的碎瓷片,但是手抖得太厲害了,竟然無法拾起。阿春哭得越來越兇了,熙感到心煩意亂,不由得厲聲喊道:
「你快出去!」
「好,好的,但這碎片……」
「說讓你出去!」
聽到熙大聲叫喊,阿春慌忙走出了房間。
這都是命中註定,不是我的意志所能左右。
熙向後倒在了床上。
是啊,如果貪圖我這空殼般的肉體,無論多少你都拿去吧。反正我自己也知道,這只是卑微的身軀……
「呵……呵呵呵……」
突然,熙發出了莫名其妙的笑聲。這笑聲裡似乎摻雜著虛偽的憤怒,完全不受她的意志左右。
熙幾乎沒動筷子,早餐桌便被撤下了。
侍女們走進來,脫衣的脫衣,梳頭的梳頭,還給熙施了香粉。不一會兒,熙已經穿上了沉重的女裝,頭上插滿飾物,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穿上已經完全陌生的女裝,腰間緊扎的腰帶勒得她簡直無法順暢呼吸了。
「太漂亮了!」打扮結束,一個看來只有十來歲的侍女目瞪口呆地說道。熙抬眼看了看她,抿嘴冷笑了一聲。熙莫名其妙的冷笑讓侍女慌忙磕頭。
漂亮?什麼漂亮?
熙凝視著鏡子裡的自己,感覺是那樣陌生。從前向上盤起的頭髮梳向兩邊,又別上帶有花紋的簪子,熙幾乎不認識自己了。嘴唇被天瑜親得有點腫脹,也塗上紅通通的胭脂,纏在胸部的布條也解開了,rx房的曲線在寬鬆的衣服裡若隱若現。
噹啷。
熙剛要挪動腳步,身上的飾物就發出清脆的響聲,就像無形的鎖鏈。熙感到脊背陣陣發涼。
漆黑的夜幕降臨了。彷彿早有約定似的,天瑜準時來到熙的房間。
熙沒有起身,坐在那裡凝視著天瑜。
看著熙目中無人的樣子,天瑜似乎有點兒生氣,冷冰冰的目光在熙的身上掃來掃去。不過一天的工夫,熙已經徹底變了個人,天瑜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這麼穿好看多了。」
天瑜坐在熙的對面,低聲說道。然而熙卻是紋絲不動,不理不睬,毫無反應。
熙心想,就把眼前的天瑜當做一棵樹吧。這樣一來,心裡反而輕鬆了許多。
好吧,現在我面前的人就是一棵樹。對我來說,他毫無意義。
然而,天瑜已經徹底被熙的姿色迷住了,當然不會知道熙內心的想法。天瑜目不轉睛地盯著熙看,就在這時,晚飯送了上來。
「進來。」
天瑜親自在熙的面前擺好碗筷,旁邊侍候的奴婢們大驚失色。儘管受到如此待遇,熙仍然無動於衷,目光空虛地注視著這一切。飯菜也都是熙從小最愛吃的東西,熙還是看都不看。天瑜忍不住生氣了。
「我讓你拿起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