賒月聽了沒再開口,只牽動嘴角扯出一個更深刻更甜美的笑容給她們。
然後低下頭,在別人看不見的角度,笑容不再深刻,只淡淡掛在唇邊。
這時有風風火火的人闖了進來:「各位不好意思,老孃來晚啦!」
「要罰酒的!」有人起鬨,其實根本是茶話慶功會,慶祝雲想服飾又一季進入最受歡迎服飾的前十,哪來的酒。
「沒問題啊!」老孃倒是滿爽快的,管他有酒沒酒,答應了總是沒錯的,「老孃一定幹他個一一八十一杯。」
「為什麼是一一八十一?」展眉晃了晃腦袋。
「因為是一杯一杯喝到八十一杯啊!」這個這個,還是很好解釋的。
老孃叫丁燦,雲想的首席設計師。
她的到來引開了其他人的注意力,賒月暗暗鬆了口氣。
只是,剛才的那一瞥……頭有些痛了。
之後半天都有些魂不守舍,下計程車的時候居然還忘了給錢。呵。她覺出自己的好笑了。
走在回家的巷子裡,看從自家園裡探出的桂花樹,似乎又到花開的季節了。
小巷很老了,班駁的牆壁已經長滿了青苔。
心裡不知道怎麼的,就冒出首詩。
門前舊行跡,一一生綠苔。
苔深不能掃,落葉秋風早。
八月蝴蝶黃,雙飛西園草。
感此傷妾心,坐愁紅顏老。
呵,十六君遠行啊。好象,就是她的寫照。
「洋蔥頭,這裡是上個月的質量損失,這份是顧客滿意率,這份是企化的報告,………………基本上今天的行程就差不多這個樣子啦,基本是滿的,沒什麼帥哥要見的話就照這個安排就去做了。」展眉以她慣有的語速霹靂哌啦的拉完一坨。
一早就有人奇怪當時為什麼她會提展眉當秘書。即便眾人印象中展眉傻里傻氣,瘋瘋癲癲,其實換過幾個秘書,就只有她跟的上自己的步伐。
「有人管自己老闆叫洋蔥頭的嗎。」賒月單手將記錄裡的一些要點鍵入備忘,看也不看展眉一眼,故做嚴厲的說。
展眉卻毫不被她的冷淡語氣影響,直接給她看兩個鼻孔:「哼,這說明我誠實啊。老闆,以人為鏡啊,明顯是洋蔥頭啊,我馬上立刻很及時的給了你反饋,你還沒給我加薪。」
賒月笑了出來,不語的單手在鍵盤上飛舞。
「每次看你單手打電腦都覺得歎為觀止。」md,比她雙手還要快,真是不平衡。展眉憤憤。
「魏徵小姐,這麼快就又開始拍你老闆的馬屁嗎?」賒月忙完手上的,抬起眼看著整張臉寫的清清楚楚「我不平衡」的紅毛獅子頭。「一早就這麼容易激動,昨天回家聆聽太后教誨了?」
高揚的鼻孔瞬間低下,有氣無力,嘴角下滑成鉤月狀,無言的委屈:「不知道蝦米郎又給她刺激了,搓麻搓到一半跑回來叫常老大抓我回家。」
擺擺手,不提啦,昨日愁歸昨日愁:「賒月,昨天你好象情緒也不大對哦,就是慶功茶之後。」
兀的一驚,誰說展眉不通曉人事,表面卻只波瀾不驚的淺笑:「怎麼這麼說?」
「亂猜的啦。」受不了的耍了耍頭,展眉把腦袋裡亂78糟的灰色因子都耍了出去,好啦好啦,世界是光明的,空氣是新鮮的,「我出去做事了。」
目送著展眉由外帶上門。其實向來是羨慕展眉的。
二十六歲,不通曉人事?誰信?只是她總是可以輕易的將煩瑣的複雜的關係拋在腦後,活的輕鬆愉快。
輕抬起手捏了捏眉間,呵,確實有些魂不守舍的,因為看見以為這輩子,不會再見的人。小的時候阿婆說過,她第一個會喊的是媽媽。第二個是爸爸。第三個就是望日。
嚴望日。他的名字。雖然幼時的記憶早就支離破碎,只殘下發黃的畫面,卻張張都有他。
三歲,一起跑到放電視的桌子上,不知道是他還是她,不小心按下電源開關,震耳的聲音驟然響起,兩人都被嚇的哇哇大哭。
四歲,他長水痘,她卻抱著他不肯離開,大人搖搖頭妥協,反正都要出,乾脆一起出掉也好。
五歲,看楚留香看的著迷的不行,遂都取把扇子在家中天天搖來搖去,自命楚流香。
七歲,她用彈弓打狼狗,被狼狗追殺,是他在狼狗要咬上她的那刻護上她的身體,從此他手上有了不可磨滅的傷疤。…………
有人說過,主的左眼是太陽,右眼是月亮,所以他對世事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句話大概是真的。不然為什麼越是美得教人心悸的事物越是幻滅得越快,想起古龍筆下王憐花的自白:「我寧願做一隻永遠蟄伏於黑暗的蝙蝠,也不願做一隻被所謂的光明燒死的飛蛾。」像盜火的普羅米修斯,像取經的唐玄奘,對美好事物的追求的過程似乎都隱寓著艱難而不可預知的危險。而普通人的幸福,更是脆弱的一碰即壞。
那一天和其他的日子並沒有什麼不同。出門的時候阿婆暖暖皺皺的手還摩娑過她和望日的手。
學校的生活繁瑣依然。趁上課看了歡樂英雄,喜不自禁,和同桌描述起王動的三天一小洗五天一大洗,被班主任捉個正著。被拉出去批判的時候眼角瞄見望日微笑著搖頭的樣子。
中午吃飯的時候,學校的廣播裡插播了條新聞,由於劣質工程,延慶橋倒塌,死傷74人。忽然覺得心神不寧。
化學課的時候,和望日一起被班主任叫了出去,心中的恐慌如黑洞般擴大要將人吸進,右手不覺揪緊了衣襬。
望日偏頭看了看她,眼神黯了黯,抽出插在袋中的手握住了她的。心停跳了一拍。抬頭的時候望日的目光並沒有離開。看見他眼中的沉穩內斂,發現自己平靜了不少。
但是踏進辦公室的那一刻,心還是開始漫無邊際的下沉。
街道的姚阿姨滿臉悲肅的坐在那。「你們要有思想準備。「班主任輕輕的說了聲,似是無法再在辦公室呆上一秒般的快步離去。
「望日,賒……「姚阿姨才叫了他們名字便似說不下去了,清了清嗓子,「賒月,你們的父母和阿婆…當時…去給新店剪綵……在橋上……搶救無效……」姚阿姨已經泣不成聲。
「不可能!」賒月的心終於落到了最低,重重的擊打在地上,痛的全身都開始發抖,臉上早已爬滿了淚,「你騙人你騙……人……」
「賒月。」望日將她擁進懷中,加重語氣示意她冷靜一些,爾後對著一直抹眼淚的姚阿姨非常平靜的說,「謝謝你來告訴我們。」
葬禮很簡單,在延慶溪邊舉行的集體葬禮。
或許只有當如果巨大的犧牲擺在人們面前時才會讓人明白所謂的貪官到底會有多大害處。
望日一直很平靜,沒掉一滴眼淚,完美的處理一切相關事宜,成熟冷靜的不似一個剛喪親少年。只有一直被他握著手的賒月感覺到了他的顫抖,他用一切理智壓抑的感情,只因為,僅存的兩個中,起碼有一個,必須是清醒的。
沒有下雨,天依然是藍色,太陽依然從東邊出來。最諷刺的,這樣一個人生最灰暗的日子,居然有很明媚的陽光。
回到家開門的時候聽見鄰居的老太太輕聲的說著:「作孽啊,兩家死了五個人,只剩下2個孩子。」
進了家門,望日拉上了所有的簾布,讓房內一片陰暗,又跑到樓上取出了許久沒玩的插卡機。大人們送給他的十歲生日禮物。插介面,插電源,望日一聲不響的獨自忙著。賒月含著淚手足無措的看著,然後就接過一個他塞來的手柄。魂鬥羅,望日心情不好的時候最喜歡玩的遊戲。望日洩憤似的瘋狂殺戮,但是抽搐的雙手卻越來越不聽指揮,終於gameover。
「可惡。」望日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頹然垂下頭,有晶亮的液體滴落在手上。那年,他和她十六歲。也是那年,她學著接下了「雲想」服飾。
「展眉,晚上一起吃飯?」下班的時候走出辦公室輕佻的敲了敲展眉的桌子。「如果你是男老闆多好,我就不用一天到晚被取笑沒行情了。」
「去不去?」受不了,再不堅決點問估計小紅毛又要拉拉雜雜的發表一堆看法。
「我不想拒絕你的。」展眉給她一個泫然欲泣的表情,「有個比你還老的女人剛才已經買定我出場了。」看來又是聖母皇太后有旨,賒月給了她一個同情的表情。展眉桌上的電話忽然大震。
「喂?……哦,知道知道,知道是帥哥你…………恩,還沒走,……好,我拿給她……」展眉將電話遞給一直在注意她說話內容的賒月。
神經雲起?賒月用口型問道。
米錯。展眉做痛苦狀。這個抽筋男人,每次都要別人叫過他帥哥才肯罷休,不然就會纏著你說啊說的。
接過電話,還不及問出一聲「喂「,那邊已經有人興奮的大叫:「接到帥哥電話意不意外?開不開心?」皺著眉將話筒拿的離耳朵遠點,她可憐的耳膜:「好意外,好開心。」她直接吼回去。
「你敷衍我。」再白痴也感覺到了,哀怨的指責從電話線那端燒了過來。
似乎可以看見他扁嘴的樣子,男人「可愛」到這個地步也算驚天地泣鬼神了,抑不住笑意:「什麼事?」
「晚上陪我買東西啦。」嘴角不由又上彎了一個弧度,這個這個,說到買東西哦:「買內褲嗎?」沉默。唯一能讓這個喧囂的男人沉默的記憶。
任雲起身平最悲慘的事件就是和林賒月成了同班同學,最愚蠢的決定就是和林賒月成了兄弟。
「是不是兄弟?是兄弟幫我聽聽這首歌,順便把歌詞寫一寫。」選修課上,一個walkman伴隨著一張紙條從女皇陛下的座位那邊傳來。靠,人家要聽課的。帶些怨恨的眼神飄向女皇陛下的座位。女皇陛下朝他笑了笑,順便揚了揚拳頭。呃。她打起人好象還是有點痛的。
某人的身形不由縮了點,大丈夫能屈能伸,寫就寫,不就一首歌嘛。
認命的戴上耳塞,按下「play」。哦。粵語,難怪,誰讓他是廣州人呢。正聽的入神,身旁的同學忽然拍了拍他的手:「雲起,你下午去幹嗎?」
「買內褲啊。」他邊聽邊隨口回答。
同學忽然詭異的笑了。「笑個p啊。」他不悅的罵回去,「難道你不穿內褲啊。」氣氛好象有點不對,他有些後知後覺的發現,教室裡靜了一下,然後暴出笑聲。
mygod,他忘了戴著耳塞說話的音量很難控制。有些遲疑的,目光,緩緩的,飄向講臺,呃,上面有個暴青筋的。
「再提這件事,我就每天給你寫情書貼在你們總部門口。」絕交威脅不了她,只能出此下策,鬱悶,想他任雲起好歹帥哥一個,號稱一朵梨花壓海棠,浪裡小白龍,居然在這個女人面前要拿情書當鬼畫符來用。
他總是能逗她笑,賒月輕咬下唇,抑制不斷擴大的笑容,故作正經:「太感謝了,可以讓員工進行找錯別字練習。」
「跟你說話有下地獄的感覺。」抓狂拉抓狂拉。「快點下來,我在你公司樓下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