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麼會在杭州?他怎麼會出現在歡場?
他坐在很角落的位置,同桌的是一個女子和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他們邊吃邊逗小孩玩,旁若無人的幸福著。
果然是有了兒子呢……
她該走開的,殺殺還在等她,西西的囂張還不知道在哪,可是腳卻象生了根一樣,動都不動了。
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腦子裡飛速在閃什麼,可是去抓卻什麼都抓不到,似乎有很多情緒湧上來,但是宣洩的出口那麼小,於是都堵在了一起,瘋狂的在壓抑下旋轉叫囂——無法控制的,接近心口的一道痊癒很久的傷疤開始痛了起來。
倉皇間,看見那桌的人似乎發現有人在看,轉過臉來。
她慌張的一個轉身,撞進了一具熟悉的胸膛。她聞見了那胸膛主人身上特有的讓人安心的味道,感覺抓狂的情緒一點一點被安撫,都乖巧的停止了惡性,心也靜了下來。
「繁星?怎麼了?」他在樓上窗邊正好看見她走過來,但是半天都沒見上樓,於是便下來看看,沒想到正被撞上。他往她方才注視的地方看去,正巧看見一桌熟人,便點頭算打過招呼。
怎麼了?對。她怎麼了?她在幹什麼?她該去幫西西找囂張呀……
她仰起臉:「囂張不見了,我去幫西西找,過來跟你說一聲。」
雷煦明凜容,他曾經聽繁星說過囂張的來歷,清楚囂張之於歐陽東西的意義,就如同原先手機相對於繁星一樣,也清楚東西和殺殺之於繁星的意義,很快就做了決定:「走,我和你們一起找。」
春雷轟轟,萬物復甦。
那晚從地底鑽出的小草都目睹了有4個人在雨中踉踉蹌蹌,尋尋覓覓。
原先是都有打傘的,但在走過一街又一巷,找遍任何它可能遊玩的地方,喊過任何它可能藏身的地方後,疲倦無力的手都撐不起手中的傘了。
它會去哪裡?
這麼大的雨它會去哪裡?
嗓子都喊啞了,還是聽不見任何一聲犬吠,看不見聞聲奔跑來的狗影。
歐陽東西吹了一聲又一聲的狼哨,手都破皮了,還是沒有結果。
凌晨時分,四個人疲憊萬分的回到了當歸。
歐陽東西抱著空手道專用的木板呆做在地上,無聲的流淚。殺殺在她身旁,也紅了眼。
「西西……」繁星擔心的看著她。
若是西西會說話,她會想說什麼?
當歸裡她和囂張呆的時間最短,因為不是她閉關就是西西閉關,碰到的時間少,可是她還是可以非常清楚的描繪出,囂張的樣子,囂張的壞習慣,囂張愛吃花生。
認識歐陽東西開始,她身邊就一直有囂張。
囂張是很可愛的狼狗,看上去很彪悍,其實膽子很小,怕老鼠怕鞭炮怕打雷,每每遇到,就會賴到她們身邊撒嬌。這樣的夜裡,它會在哪裡嚇得發抖?——就象,就象當初她乞討時那樣?
想著想著,她也開始微微發抖了起來。
雷煦明將她擁進懷裡,陪著她們沉默著。
離開當歸的時候,大家都很疲倦。
洗手間的燈亮著,能聽見嘩嘩的水聲。
先洗完的繁星依然有些魂不守舍,坐在沙發上拿毛巾擦頭髮的時候,一個不小心,居然碰倒了她存了好多硬幣的白白豬儲蓄罐。
轟——
咣——
瓷器破碎的聲音合著雷聲,重重的砸在她漂浮的心上。
心裡好象破了一個大洞,灰沉的情緒都浮了出來,流遍她的全身,冰沉冰沉的。
她沉默的蹲下身清理碎片,手被劃破了也理都不理。
為什麼人好象一下變得很絕望?
還是因為遇見了他吧……
昨天晚上她真的很難過吧。
雷煦明坐在床邊扣著襯衫的扣子,微微側身看繁星陷在枕被中的容顏。
雖然知道囂張相當於當歸的第五元素,昨天洗澡出來看見她呆楞著滿手血的樣子,還是嚇了一跳,原本怕她一個人無聊想買只寵物陪她的念頭也就擱下了。
她現在睡得很沉,輕淺的呼吸著,黑亮的發繞在白皙的臉旁,乖巧的象只貓。
他的手指柔柔擦過她眼下的淡青:「怎麼累成這樣。」
所有衣物都穿戴好了,他整了整領子,從西裝袋中摸出鋼筆,在便條上草草寫下:「睡醒來歡場,我們去買手機。」
最後看了她一眼,將筆收回袋中,將紙條壓在相框下,走了出去,輕輕的帶上了門。
餘下一室昏暗。
相框上,是兩個人拿著鍋和湯勺打仗的歡樂笑顏。
只是沒想到,他到歡場的時候,已經有個人在等他了。
「姐夫?」在歡場看見陸偉其實並不奇怪,他和丁藹然經常來照顧生意,奇怪的是他居然在辦公室裡等他,「有事?」
陸偉哈哈一笑,一攤手,舉止間很是大方瀟灑:「怎麼?沒事姐夫就不能來找你了?」
陸偉確實是很有魅力的男人,也難怪小他一肖多的表姐會如此痴迷他了。雷煦明心想著,微笑著一擺手:「姐夫坐,喝什麼?」
「不用了。我坐坐就走的。」陸偉道。
在這等了他許久,又說坐坐就走,真是古怪。雷煦明心裡疑惑,但沒表現出來,泡了兩杯茶,陪他坐在了沙發上,並不開口,端看他說什麼。
陸偉也不說話,端著茶品著。
就這樣兩人相對無言了片刻。
「小雷啊。」陸偉似是終於想好了,「你今年多大了?」
「小表姐三歲。」
「那也不小了啊。」陸偉語重心長,「也該考慮人生大事了。」
雷煦明將杯子在雙手間搓轉,垂頭微微一笑。
「還是要姐夫給你介紹?」陸偉刺探道。
雷煦明臉一仰,直視他,直言道:「人姐夫昨天晚上不是看見了嗎?今天來問這些,我倒給弄糊塗了。」昨天在歡場他們一家吃飯的時候,正好他下樓找繁星的時候,不是都看見了嗎?
「果然。」陸偉哈哈大笑,「你藏的好啊,家裡都還以為你沒有,不這樣你還不說是不是?那個女孩子是哪裡的呀?」
「杭州。」
陸偉楞了一塄,馬上笑起來:「杭州好啊。下回帶回家去大家一起坐坐嘛,我和你表姐都還沒好好認識過她呢。哎,時間也不早了,我還有事,就不打擾你了。」
陸偉的走和他的來一樣突兀。
雷煦明將他送出門口時依然疑慮重重,他們似乎歷來沒有親近到可以私下見面討論這些私事的,這樣想著,一轉頭就看見了撐著傘的繁星:「怎麼這麼快就起來了?」
陸繁星一臉滿足的搖搖雨傘,水珠亂飛:「睡飽了就起來了——很少看見你送客人到門口哦。」
「恩?哦,那是表姐夫。」
「……原來是表姐夫呀……」陸繁星在嘴邊低低念著,臉色有些蒼白。
「怎麼了?」他走進她的傘裡,拉了拉她的辮子,溫柔的問。
「沒事。」她綻開過分燦爛的笑容,挽住他的手,「走,搶手機去。」
雨下的很纏綿。
細細長長,綿綿不斷的敲打在傘上,發出好聽的沙沙聲。
可是還是很冷。
繁星縮了縮脖子,雷煦明就將自己的領巾解下來替她圍上,帶著他的體溫。
「記性越來越差了。居然連圍巾都忘帶。」他刮刮她的臉,羞她。
她鼓著嘴瞪他。
歡場離一個手機賣場不遠,走走便到了。
賣場裡暖氣開的很足,一進去,雷煦明的眼鏡便蒙上了白霧,隔著鏡片看出去,依稀覺得繁星臉上的笑有些悽楚的樣子,急急拿下眼鏡,才發現是錯覺,她依然是嬉笑著沒心沒肺的樣子。
「有沒有想過要買什麼手機?」拿手帕擦去水霧,他隨意問她。
「有啊!」她眼睛一亮,「我要買那種一看就知道我是變態的手機。」
他一下笑了出來,受不了搖搖頭,任她拉著他的手跑到了櫃檯前。
陪她走了一家又一家的櫃檯,看她非常認真的對櫃檯小姐說:「小姐,麻煩你替我介紹一下一看就知道是變態的那種手機。」看櫃檯小姐滿臉為難的在櫃檯裡瞄了好幾回,怎麼也下不了決心說哪款手機是變態專用的。
就這樣在賣場裡換了一家又一家,有時候,他會產生錯覺,以為她想和他在一起走一輩子。
終於有一家小姐比較勇敢的摸出一款樣式古怪的手機說:「我個人覺得,這款比較符合你的要求,但是希望……你不要把我的個人意見告訴其他客人。」
是紅色的機殼,無翻蓋內建天線,但是形狀不是平常常見的四方。
她也很乾脆的買下,付款,拿出準備好的sim卡放入。
「你已經買好了sim卡了?」
「恩,來的路上想早點開通就先買了。」她給他一個笑容,將他按在方才她坐著挑選手機的凳子上,「你坐在這裡哦,我要試試機子。」
他依言坐下,好奇道:「怎麼試?」
「看看嘈雜環境裡的音效啊。你在這,我出去打給你,看看效果怎麼樣。」她給他一個這都不知道的眼神,轉身輕快的往賣場門口走去。
他看著她紅色的身影在人群中東鑽西穿,辮子在身後飛舞。
走到門口的時候,步子變慢了,要跨出去那一步,她驀然回頭,目光穿過遙遙的空間和人群,幽然的鎖住了他。
他在她臉上看見了微弱的笑意,彷彿是在告別般的笑。
不好的預感從心裡冒出,他心慌起來,跳起來追了出去,卻只看見她鑽進taxi的背影。
「繁星——」他邊跑邊喊著她。
她頓了頓,沒有回頭,決絕的坐了進去。
他趕不及,他趕不上,只能看她這樣離他而去。
他呆立在雨中,心亂如麻。
手機在這時震起,是短訊息。
「pause。」
pause什麼?pause多久?她再無多一個字。
雨一直下,看不出停的跡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