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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和後記(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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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面桃花相映紅。

人面不知何處去,

桃花依舊笑春風。

這簡短的故事說出了時間的意味深長。崔護和少女之間除了四目相視,沒有任何其他的交往,只是夜以繼日的思念之情,在時間的節奏裡各自流淌。在這裡,時間隱藏了它的身份,可是又掌握著兩個人的命運。我們的閱讀無法撫摸它,也無法注視它,可是我們又時刻感受到了它的存在。就像寒冷的來到一樣,我們不能注視也不能撫摸,我們只能渾身發抖地去感受。就這樣,什麼話都不用說,什麼行為都不用寫,只要有一年的時間,也可以更短暫或者更漫長,崔護和少女玉潔冰清的戀情便會隨風消散,便會「人面不知何處去」。類似的敘述在我們的文學裡隨處可見,讓時間中斷流動的敘述,然後再從多年以後開始,這時候絕然不同的情景不需要鋪墊,也不需要解釋就自然而然地出現了。在文學的敘述裡,沒有什麼比時間更具有說服力了,因為時間無須通知我們就可以改變一切。

另一個例子來自但丁《神曲》中的詩句,當但丁寫到箭離弦擊中目標時,他這樣寫:「箭中了目標,離了弦。」這詩句的神奇之處在於但丁改變了語言中的時間順序,讓我們頃刻間感受到了語言帶來的速度。這個例子告訴我們,時間不僅僅創造了故事和情節的神奇,同時也創造了句子和細節的神奇。

我曾經在兩部非凡的短篇小說裡讀到了比很多長篇小說還要漫長的時間,一部是美國作家艾薩克·辛格的《傻瓜吉姆佩爾》,另一部是巴西作家若昂·吉馬朗埃斯·羅薩的《河的第三條岸》。這兩部作品異曲同工,它們都是由時間創造出了敘述,讓時間幫助著一個人的一生在幾千字的篇幅裡栩栩如生。與此同時,文學敘述中的時間還造就了《戰爭與和平》《靜靜的頓河》和《百年孤獨》的故事和神奇,這些篇幅浩瀚的作品和那些篇幅簡短的作品共同指出了文學敘述的品質,這就是時間的神奇。就像樹木插滿了森林一樣,時間的神奇插滿了我們的文學。

最後我應該再來說一說《活著》。我想這是關於一個人一生的故事,因此它也表達了時間的漫長和時間的短暫,表達了時間的動盪和時間的寧靜。在文學的敘述裡,描述一生的方式是表達時間最為直接的方式,我的意思是說時間的變化掌握了《活著》裡福貴命運的變化,或者說時間的方式就是福貴活著的方式。我知道是時間的神奇讓我完成了《活著》的敘述,可是我不知道《活著》的敘述是否又表達出了這樣的神奇?我知道福貴的一生窄如手掌,可是我不知道是否也寬若大地?

北京,二○○二年一月十七日

[《在細雨中呼喊》中文版(1998年)序]h4前言/h4作者的自序通常是一次約會,在漫漫記憶裡去確定那些轉瞬即逝的地點,與曾經出現過的敘述約會,或者說與自己的過去約會。本篇序言也不例外,於是它首先成為了時間的約會,是一九九八年與一九九一年的約會;然後,也是本書作者與書中人物的約會。我們看到,在語言裡現實和虛構難以分辨,而時間的距離則像目光一樣簡短,七年之間就如隔桌而坐。

就這樣,我和一個家庭再次相遇,和他們的所見所聞再次相遇,也和他們的歡樂痛苦再次相遇。我感到自己正在逐漸地加入到他們的生活之中,有時候我幸運地聽到了他們內心的聲音,他們的嘆息喊叫,他們的哭泣之聲和他們的微笑。接下來,我就會獲得應有的權利,去重新理解他們的命運的權利,去理解柔弱的母親如何完成了自己忍受的一生,她唯一爆發出來的憤怒是在彌留之際;去理解那個名叫孫廣才的父親又是如何驕傲地將自己培養成一名徹頭徹尾的無賴,他對待自己的父親和對待自己的兒子,就像對待自己的絆腳石,他隨時都準備著踢開他們,他在妻子生前就已經和另外的女人同居,可是在妻子死後,在死亡逐漸靠近他的時候,他不斷地被黑夜指引到了亡妻的墳前,不斷地哭泣著。孫廣才的父親孫有元,他的一生過於漫長,漫長到自己都難以忍受,可是他的幽默總是大於悲傷。還有孫光平、孫光林和孫光明,三兄弟的道路只是短暫地有過重疊,隨即就岔向了各自的方向。孫光平以最平庸的方式長大成人,他讓父親孫廣才膽戰心驚;而孫光林,作為故事敘述的出發和迴歸者,他擁有了更多的經歷,因此他的眼睛也記錄了更多的命運;孫光明第一個走向了死亡,這個家庭中最小的成員最先完成了人世間的使命,被河水淹沒,當他最後一次掙扎著露出水面時,他睜大眼睛直視了耀眼的太陽。七年前我寫下了這一筆,當初我堅信他可以直視太陽,因為這是他最後的目光;現在我仍然這樣堅信,因為他付出的代價是死亡。

七年前我寫下了他們,七年來他們不斷在我眼前出現,我回憶他們,就像回憶自己生活中的朋友,隨著時間的流逝,他們的容顏並沒有消褪,反而在日積月累裡更加清晰,同時也更加真實可信。現在我不僅可以在回憶中看見他們,我還時常會聽到他們現實的腳步聲,他們向我走來,走上了樓梯,敲響了我的屋門。這逐漸成為了我不安的開始,當我虛構的人物越來越真即時,我忍不住會去懷疑自己真正的現實是否正在被虛構?

北京,一九九八年十月十一日

[《在細雨中呼喊》義大利文版(1998年)序]h4前言/h4完成於七年前的這本書,使我的記憶恢復了往日的激情。我再次去閱讀自己的語言,比現在年輕得多的語言,那些充滿了勇氣和自信的語言,那些貌似敘述統治者的語言,那些試圖以一個句子終結一個事物的語言,感染了今天的我,其節奏就像是竹子在燃燒時發出的「噼啪」聲。本書譯者nicolettapesaro告訴我:這語言裡還充滿了思考和哲學。

我想,這應該是一本關於記憶的書。它的結構來自於對時間的感受,確切地說是對已知時間的感受,也就是記憶中的時間。這本書試圖表達人們在面對過去時,比面對未來更有信心。因為未來充滿了冒險,充滿了不可戰勝的神秘,只有當這些結束以後,驚奇和恐懼也就轉化成了幽默和甜蜜。這就是人們為什麼如此熱愛回憶的理由,如同流動的河水,在不同民族的不同語言裡永久和寬廣地盪漾著,支撐著我們的生活和閱讀。

因為當人們無法選擇自己的未來時,就會珍惜自己選擇過去的權利。回憶的動人之處就在於可以重新選擇,可以將那些毫無關聯的往事重新組合起來,從而獲得了全新的過去,而且還可以不斷地更換自己的組合,以求獲得不一樣的經歷。當一個人獨自坐在公園的長椅上,在日落時讓嘴角露出一絲微笑,他孤獨的形象似乎值得同情,然而誰又能體會到他此刻的美妙旅程?他正坐在回憶的馬車裡,他的生活重新開始了,而且這一次的生活是他自己精心挑選的。

七年前的寫作出於同樣的理由。「記憶的邏輯」,我當時這樣認為自己的結構,時間成為了碎片,並且以光的速度來回閃現,因為在全部的敘述裡,始終貫穿著「今天的立場」,也就是重新排列記憶的統治者。我曾經賦予自己左右過去的特權,我的寫作就像是不斷地拿起電話,然後不斷地撥出一個個沒有順序的日期,去傾聽電話另一端往事的發言。

北京,一九九八年八月九日

[《在細雨中呼喊》韓文版(2003年)序]h4前言/h4飽嘗了人生綿延不絕的禍福、恩怨和悲喜之後,風燭殘年的陸游寫下了這樣的詩句:「老去已忘天下事,夢中猶見牡丹花。」生活在西元前的賀拉斯說:「我們的財產,一件件被流逝的歲月搶走。」

人們通常的見解是,在人生的旅途上走得越是長久,得到的財富也將越多。陸游和賀拉斯卻暗示了我們反向的存在,那就是歲月搶走了我們一件件的財產,最後是兩手空空,已忘天下事,只能是「猶見」牡丹花,還不是「已見」,而且是在虛無的夢中。

古希臘人認為每個人的體內都有一種維持生機的氣質,這種氣質名叫「和諧」。當陸游淪陷在悲涼和無可奈何的晚年之中,時隱時現的牡丹花讓我們讀到了脫穎而出的喜悅,這似乎就是維持生機的「和諧」。

我想這應該就是記憶。當漫漫的人生長途走向尾聲的時候,財富榮耀也成身外之物,記憶卻顯得極為珍貴。一個偶然被喚醒的記憶,就像是小小的牡丹花一樣,可以覆蓋浩浩蕩蕩的天下事。

於是這個世界上出現了眾多表達記憶或者用記憶來表達的書籍。我雖然才力上捉襟見肘,也寫下過一本被記憶貫穿起來的書──《在細雨中呼喊》。我要說明的是,這雖然不是一部自傳,裡面卻是雲集了我童年和少年時期的感受和理解,當然這樣的感受和理解是以記憶的方式得到了重溫。

馬塞爾·普魯斯特在他那部像人生一樣漫長的《追憶似水年華》裡,有一段精美的描述。當他深夜在床上躺下來的時候,他的臉放到了枕頭上,枕套的綢緞可能是穿越了絲綢之路,從中國運抵法國的。光滑的綢緞讓普魯斯特產生了清新和嬌嫩的感受,然後喚醒了他對自己童年臉龐的記憶。他說他睡在枕頭上時,彷彿是睡在自己童年的臉龐上。這樣的記憶就是古希臘人所說的「和諧」,當普魯斯特的呼吸因為肺病困擾變得斷斷續續時,對過去生活的記憶成為了維持他體內生機的氣質,讓他的生活在敘述裡變得流暢和奇妙無比。

我現在努力回想,十二年前寫作這部《在細雨中呼喊》的時候,我是不是時常枕在自己童年和少年的臉龐上?遺憾的是我已經想不起來了,我倒是在記憶深處喚醒了很多幸福的感受,也喚醒了很多辛酸的感受。

二○○三年五月二十六日

[《現實一種》義大利文版(1997年)序]h4前言/h4這裡收集了我的四個故事,在十年前,在潮溼的陰雨綿綿的南方,我寫下了它們,我記得那時的稿紙受潮之後就像布一樣的柔軟,我將暴力、恐懼、死亡,還有血跡寫在了這一張張柔軟之上。

這似乎就是我的生活,在一間臨河的小屋子裡,我孤獨地寫作,寫作使我的生命活躍起來,就像波濤一樣,充滿了激情。那時候我沒有意識到自己的作品裡的暴力和死亡,是別人告訴了我,他們不厭其煩地說著,要我明白這些作品給他們帶去了難受和恐怖,我半信半疑了一段時間後,開始相信他們的話了。那段時間,他們經常問我:為什麼要寫出這樣的作品?他們用奇怪的目光注視著我,問我:為什麼要寫這麼多的死亡和暴力?

我不知道該怎樣回答,在這個問題上,我知道的並不比他們多,這是作家的難言之隱。我曾經請他們去詢問生活:為什麼在生活中會有這麼多的死亡和暴力?我相信生活的回答將是緘口不言。

現在,當einaudi出版社希望我為這四個故事寫一篇前言時,我覺得可以談談自己的某些遙遠的記憶,這些像樹葉一樣早已飄落卻始終沒有枯萎的記憶,也許可以暗示出我的某些寫作。我的朋友mitamasci,這位出色的翻譯家希望我談談來自生命的一些印象,她的提醒很重要,往往是這些隱秘的、零碎的印象決定了作家後來的寫作。

我現在要談的記憶屬於我的童年。我已經忘記了我的恐懼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讓我銘心刻骨的是樹梢在月光裡閃爍的情景,我覺得這就是我童年的恐懼。在夜深人靜之時,我躺在床上,透過窗戶看到樹梢在月光裡的抖動和閃爍,夜空又是那麼的深遠和廣闊,彷彿是無邊無際的寒冷。我想,這就是我最初的、也是最為持久的恐懼。直到今天,這樣的恐懼仍然伴隨著我。

對於死亡和血,我卻是心情平靜。這和我童年生活的環境有關,我是在醫院裡長大,我經常坐在醫院手術室的門口,等待著那位當外科醫生的父親從裡面走出來。我的父親每次出來時,身上總是血跡斑斑,就是口罩和手術帽上也都沾滿了鮮血。有時候還會有一位護士跟在我父親的身後,她手提一桶血肉模糊的東西。

當時我們全家就住在醫院裡,我窗戶的對面就是醫院的太平間,那些因病身亡的人,在他們的身體被火化消失之前,經常在我窗戶對面的那間小屋子裡躺到黎明,他們親人的哭聲也從漫漫黑夜裡響徹過來,在黎明時和日出一起升起。

在我年幼時,在無數個夜晚裡,我都會從睡夢裡醒來,聆聽失去親人以後的悲哀之聲,我覺得那已經不是哭泣了,它們是那麼的漫長持久,那麼的感動人心,哭聲裡充滿了親切,那種疼痛無比的親切。後來的很多時候,當我回憶起這些時,不知為何我總覺得這是世上最為動人的歌謠。

那時候我發現了一個事實,很多人都是在黑夜裡死去的。於是在白天,我經常站在門口,端詳著對面那間神秘的小屋,在幾棵茂盛的大樹下面,它顯得孤單和寂寞,沒有門,有幾次我走到近旁向裡張望,看到裡面只有一張水泥床,別的什麼都沒有看到。有一次我終於走了進去,我記得那是一個夏日的中午,我走了進去,我發現這間屬於死者中途的旅舍十分乾淨,沒有絲毫的垃圾。我在那張水泥床旁站了一會兒,然後小心翼翼地伸手摸到了它,我感受到了無比的清涼,在那個炎熱的中午,它對於我不是死亡,而是生活。

於是在後來的最為炎熱的時候,我會來到這間小屋,在涼爽的水泥床上,在很多死者躺過的地方,我會躺下來,完成一個美好的午睡。那時候我年幼無知,我不害怕死亡,也不害怕鮮血,我只害怕夜晚在月光裡閃爍的樹梢。當然我也不知道很多年以後會從事寫作,寫下很多死亡和鮮血,而且是寫在受潮以後的紙上,那些極其柔軟的稿紙上。

北京,一九九七年六月十一日

[《99餘華小說新展示──6卷》自序]h4前言/h4兩位從事出版的朋友提出建議:希望我將自己所有的中短篇小說編輯成冊。於是我們坐到了一起,經過幾個小時的討論之後,就有了現在的方案,以每冊十萬字左右的篇幅編輯完成了共六冊的選集。裡面收錄了過去已經出版,可是發行只有一千多冊的舊作;也有近幾年所寫,還未出版的新作。我沒有以作品完成日期的順序來編輯,我的方案是希望每一冊都擁有相對獨立的風格,當然這六冊有著統一的風格。我的意思是這六冊選集就像是臉上的五官一樣,以各自獨立的方式來組成完整的臉的形象。

可以這麼說:《鮮血梅花》是我文學經歷中異想天開的旅程,或者說我的敘述在想象的催眠裡前行,奇花和異草歷歷在目,霞光和雲彩轉瞬即逝。於是這裡收錄的五篇作品彷彿夢遊一樣,所見所聞飄忽不定,人物命運也是來去無蹤;《世事如煙》所收的八篇作品是潮溼和陰沉的,也是宿命和難以捉摸的。因此人物和景物的關係,以及他們各自的關係都是若即若離。這是我在八十年代的努力,當時我努力去尋找他們之間的某些內部的聯絡方式,而不是那種顯而易見的外在的邏輯;《現實一種》裡的三篇作品記錄了我曾經有過的瘋狂,暴力和血腥在字裡行間如波濤般湧動著,這是從噩夢出發抵達夢魘的敘述。為此,當時有人認為我的血管裡流淌的不是血,而是冰碴子;《我膽小如鼠》裡的三篇作品,講述的都是少年內心的成長,那是恐懼、不安和想入非非的歷史;《戰慄》也是三篇作品,這裡更多地表達了對命運的關心;《黃昏裡的男孩》收錄了十二篇作品,這是上述六冊選集中與現實最為接近的一冊,也可能是最令人親切的,不過它也是令人不安的。

這是我從1986年到1998年的寫作旅程,十多年的漫漫長夜和那些晴朗或者陰沉的白晝過去之後,歲月留下了什麼?我感到自己的記憶只能點點滴滴地出現,而且轉瞬即逝。回首往事有時就像是翻閱陳舊的日曆,昔日曾經出現過的歡樂和痛苦的時光成為了同樣的顏色,在泛黃的紙上字跡都是一樣的暗淡,使人難以區分。這似乎就是人生之路,經歷總是比回憶鮮明有力。回憶在歲月消失後出現,如同一根稻草漂浮到溺水者眼前,自我的拯救僅僅只是象徵。同樣的道理,回憶無法還原過去的生活,它只是偶然提醒我們:過去曾經擁有過什麼?而且這樣的提醒時常以篡改為榮,不過人們也需要偷樑換柱的回憶來滿足內心的虛榮,使過去的人生變得豐富和飽滿。我的經驗是寫作可以不斷地去喚醒記憶,我相信這樣的記憶不僅僅屬於我個人,這可能是一個時代的形象,或者說是一個世界在某一個人心靈深處的烙印,那是無法癒合的疤痕。我的寫作喚醒了我記憶中無數的慾望,這樣的慾望在我過去生活裡曾經有過或者根本沒有,曾經實現過或者根本無法實現。我的寫作使它們聚集到了一起,在虛構的現實裡成為合法。十多年之後,我發現自己的寫作已經建立了現實經歷之外的一條人生道路,它和我現實的人生之路同時出發,並肩而行,有時交叉到了一起,有時又天各一方。因此,我現在越來越相信這樣的話──寫作有益於身心健康,因為我感到自己的人生正在完整起來。寫作使我擁有了兩個人生,現實的和虛構的,它們的關係就像是健康和疾病,當一個強大起來時,另一個必然會衰落下去。於是,當我現實的人生越來越平乏之時,我虛構的人生已經異常豐富了。

這六冊中短篇小說選集所記錄下來的,就是我的另一條人生之路。與現實的人生之路不同的是,它有著還原的可能,而且準確無誤。雖然歲月的流逝會使它紙張泛黃字跡不清,然而每一次的重新出版都讓它煥然一新,重獲鮮明的形象。這就是我為什麼如此熱愛寫作的理由。

一九九九年四月七日

[《河邊的錯誤》中文版(1993年)跋]h4後記/h4三四年前,我寫過一篇題為《虛偽的作品》的文章,發表在一九八九年的《上海文論》上。這是一篇具有宣言傾向的寫作理論,與我前幾年的寫作行為緊密相關。

文章中的諸多觀點顯示了我當初自信與叛逆的歡樂,當初我感到自己已經洞察到藝術永恆之所在,我在表達思考時毫不猶豫。現在重讀時,我依然感到沒有理由去反對這個更為年輕的我,《虛偽的作品》對我的寫作依然有效。

這篇文章始終沒有脫離這樣一個前提,那就是所有的理論都只針對我自己的寫作,不涉及另外任何人。

幾年後的今天,我開始相信一個作家的不穩定性,比他任何尖銳的理論更為重要。一成不變的作家只會快速奔向墳墓,我們面對的是一個捉摸不定與喜新厭舊的時代,事實讓我們看到一個嚴格遵循自己理論寫作的作家是多麼可怕,而作家源源不斷的生命力在於經常的朝三暮四。為什麼幾年前我們熱衷的話題,現在已經無人顧及。是時代在變,還是我們在變?這是一個難以解答的問題,卻說明了固定與封閉的事物是不存在的。作家的不穩定性取決於他的智慧與敏銳的程度。作家是否能夠使自己始終置身於發現之中,這是最重要的。

懷疑主義者告訴我們:任何一個命題的對立面,都存在著另一個命題。這句話可以解釋那些優秀的作家為何經常自己反對自己。作家不是神父,單一的解釋與理論只會窒息他們,作家的信仰是沒有儀式的,他們的職責不是佈道,而是發現,去發現一切可以使語言生輝的事物。無論是健康美麗的肌膚,還是潰爛的傷口,在作家那裡都應當引起同樣的激動。

所以我現在寧願相信自己是無知的,事實也是如此。任何知識說穿了都只是強調,只是某一立場和某一角度的強調。事物總是存在著兩個以上的說法,不同的說法都標榜自己掌握了世界的真實,而真實永遠都是一位處女,所有的理論到頭來都只是自鳴得意的手淫。

對創作而言,不存在絕對的真理,存在的只是事實。比如藝術家與匠人的區別。匠人是為利益和大眾的需求而創作,藝術家是為虛無而創作。藝術家在任何一個時代都只能是少數派,而且往往是那個時代的笑柄,雖然在下一個時代裡,他們或許會成為前一時代的唯一代表,但他們仍然不是為未來而創作的。對於匠人而言,他們同樣擁有未來。所以我說藝術家是為虛無而創作的,因為他們是這個世界上僅存的無知者,他們唯一可以真實感受的是來自精神的力量,就像是來自夜空和死亡的力量。在他們的肉體腐爛之前,是沒有人會去告訴他們,他們的創作給世界帶來了什麼。匠人就完全不一樣了,他們每一分鐘都知道自己從實際中獲得什麼,他們在臨死之前可以準確地計算出自己有多少成果。而藝術家只能來自於無知,又回到無知之中。

嘉興,一九九二年八月六日

[《許三觀賣血記》中文版(1996年)跋]h4後記/h4在一部作品寫作之初,作家的理想往往是模糊不清的,作家並不知道這部作品會給自己帶來什麼。我的意思是,一如既往的寫作是在敘述上不斷地壓制自己?還是終於解放了自己?當一位作家反覆強調如何喜歡自己的某一部作品時,一定有著某些隱秘的理由。因為一部作品的歷史總是和作家個人的歷史緊密相連,在作家眾多的作品中,總會有那麼幾部是作為解放者出現的,它們讓作家恍然大悟,讓作家感到自己已經進入了理想中的寫作。

敘述上的訓練有素,可以讓作家水到渠成般的寫作,然而同時也常常掩蓋了一個致命的困境。當作家擁有了能夠信賴的敘述方式,知道如何去應付在寫作過程中出現的一系列問題時,信賴會使作家越來越熟練,熟練則會慢慢地把作家造就成一個職業的寫作者,而不再是藝術的創造者了。這樣的寫作會使作家喪失理想,他每天面臨的不再是追求什麼,而是表達什麼。所以說當作家越來越得心應手的時候,他也開始遭受到來自敘述的欺壓了。

我個人的寫作歷史告訴我:沒有一部作品的敘述方式是可以事先設計的,寫作就像生活那樣讓我感到未知,感到困難重重。因此敘述的方式,或者說是風格,那些令人心醉神迷的風格不會屬於任何人,它不是大街上的計程車招手即來,它在某種意義上是一名拳擊手,它總是想方設法先把你打倒在地,讓你心灰意冷,讓你遠離那些優美感人的敘述景色,所以你必須將它擊倒。寫作的過程有時候就是這樣,很像是鬥毆的過程。因此,當某些美妙的敘述方式得到確立的時候,所表達出來的不僅僅是作家的才華和洞察力,同時也表達了作家的勇氣。

北京,一九九六年二月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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