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才是將前一天的敘述如何繼續下去,這時候作家面臨的就是如何工作了,這是艱難的工作,通過敘述來和現實設立起緊密的關係。與其說是設立,還不如說是維持和發展下去。因為在作品的開始部分,作家已經設立了與現實的關係,雖然這時候僅僅是最初的關係,然而已經是決定性的關係了。優秀的作家都知道這個道理,與現實簽訂什麼樣的合約,決定了一部作品完成之後是什麼樣的品格。因為在一開始,作家就必須將作品的語感、敘述方式和故事的位置確立下來。也就是說,作家在一開始就應該讓自己明白,正在敘述中的作品是一個傳說,還是真實的生活?是荒誕的,還是現實的?或者兩者都有?
當卡夫卡在其《審判》的開始,讓約瑟夫·k莫名其妙地在一天早晨被警察逮捕,接著警察又莫名其妙地讓他繼續自由地去工作時,卡夫卡在逮捕與自由這自相矛盾之中,簽訂了《審判》與現實的合約。這是一份幽默的合約,從一開始,卡夫卡就不準備講述一個合乎邏輯的故事,他雖然一直在冷靜地敘述著現實的邏輯,可是在故事發展的關鍵時刻,他又完全破壞了邏輯。這就是《審判》從一開始就建立的敘述,這樣的敘述一直貫穿到作品的結尾。卡夫卡用人們熟悉的方式講述所有的細節,然後又令人吃驚地用人們很不習慣的方式創造了所有的情節。
另一位作家納撒尼爾·霍桑,在《紅字》的開始就把海絲特推到了一個忍辱負重的位置上,這往往是一部作品結束時的場景。讓一個女人從監獄裡走出來,可是迫使她進入監獄的恥辱並沒有離她而去,而是作為了一個標記(紅a字)掛在了她的胸前……霍桑就是這樣開始了他的敘述,他從一開始就建立起內心與現實的衝突,內心的高尚和生活的恥辱重疊到了一起,同時又涇渭分明。
還有一位作家福克納,在其《喧譁與騷動》的第一頁這樣寫道:
透過柵欄,穿過攀繞的花枝的空當,我看見他們在打球。他們朝插著小旗的地方走過來,我順著柵欄朝前走。勒斯特在那棵開花的樹旁草地裡找東西。他們把小旗拔出來,打球了。接著他們又把小旗插回去,來到高地上,這人打了一下,另外那人也打了一下……
顯然,作品中的「我」不知道他們是在打高爾夫球,他只知道:「這人打了一下,另外那人也打了一下。」他也不知道勒斯特身旁的是什麼樹,只知道是一棵開花的樹。於是我們明白了這是一個十分簡單的頭腦,世界給它的影像只是「這人打了一下,那人也打了一下」。
在這裡,福克納開門見山地告訴了自己,他接下去要描敘的是一個空白的靈魂,在這靈魂上面沒有任何雜質,只有幾道深淺不一的皺紋,有時候會像湖水一樣波動起來。於是在很多年以後,也就是福克納離開人世之後,我有幸讀到了這部偉大作品的中譯本,認識了一個偉大的白痴——班吉明。
卡夫卡、霍桑、福克納,在他們各自的長篇小說裡,都是一開始就確立了敘述與現實的關係,而且都是簡潔明瞭,沒有絲毫含糊其詞的地方。他們在心裡都很清楚這樣的事實:如果在作品的第一頁沒有表達出作家敘述的傾向,那麼很可能在第一百頁仍然不知道自己正在寫些什麼。
真正的問題是在合約簽訂以後,如何來完成,作家接下去的寫作在很大程度上成為了對合約的理解。作家在寫作之前,有關這部長篇小說的構想很可能只有幾千字,而作品完成之後將會在十多萬字以上。因此真正的工作就是一日接著一日地坐到桌前,將沒有完成的作品向著沒有完成的方向發展,只有在寫作的最後時刻,作家才有可能看到完成的方向。這樣的時刻往往只會出現一次,等到作家試圖重新體會這樣的感受時,他只能去下一部長篇小說尋找機會了。
因此,長篇小說的寫作過程,是作家重新開始的一段經歷,寫作是否成功,也就是作家證明自己的經歷是否值得。當幾個陌生的名字出現在作品的敘述中時,作家對他們的瞭解可以說是和他們的名字一樣陌生,只有通過敘述的不斷前進和深入,作家才慢慢明白過來,這幾個人是來幹什麼的。他們在作家的敘述裡出生,又在作家的敘述裡完整起來。他們每一次的言行舉止,都會讓作家反覆詢問自己:是這樣嗎?是他的語氣嗎?是他的行為嗎?或者在這樣的時候,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和這樣說?
一部長篇小說就是這樣完成的,長途跋涉似的寫作,不斷的自信和不斷的懷疑。最困難的還是前面多次說到過的「繼續」,今天的寫作是為了繼續昨天的,明天的寫作又是為了繼續今天的,無數的中斷和重新開始。就在這些中斷和開始之間,隱藏著無數的危險,從作家的體質到敘述上的失誤,任何一個弱點都會改變作品的方向。所以,作家在這種時候只有情緒飽滿和小心翼翼地敘述。有時候作家難免會忘乎所以,因為作品中的人物突然說出了一句讓他意料不到的話,或者情節的發展使他大吃一驚,這種時候往往是十分美好的,作家感到自己獲得了靈感的寵愛,同時也暗示了作家對自己作品的瞭解已經深入到了命運的實質。這時候作家在寫作時可以左右逢源了。
幾乎所有的作家都面臨這樣的困難,就是將前面的敘述如何繼續下去。當然也有例外,比如海明威,他說他總是在知道下面該怎麼寫的時候停筆,所以第二天他繼續寫作時就不會遇上麻煩了。另一位作家加西亞·馬爾克斯站出來證明了海明威的話,他說他自從使用海明威的寫作經驗後,再也不怕坐到桌前繼續前一天的寫作了。海明威和馬爾克斯說這樣的話時,都顯得輕鬆愉快,因為那個時候他們都沒有在寫作,他們正和記者坐在一起信口開河,而且他們談論的都是已經完成了的長篇小說,他們已經克服了那幾部長篇小說寫作中的所有困難,於是他們也就好了傷疤忘了疼痛。
一九九六年四月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