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奢侈的廁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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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從根本上來說,廁所逐漸奢侈起來是商業行為延伸和擴張之後的結果,也就是說這些在建築形式上推陳出新的廁所不是為了向人們提供美感,雖然它們順便也提供了美感,同時它們更多地提供了意外,總之它們提供的只是形式,而得到的則是實質,人們向它們提供了紙幣和硬幣,這正是廁所奢侈起來的唯一前提。畢竟它們不是油畫中的靜物,而且街道與衚衕也不是畫廊。就像世界公園、民族村之類的建築,這些微縮景觀真正引人注目的不是建築本身,而是遊客接踵而至時的擁擠情景。

廁所在建築上越來越出其不意,倒是這個時代崇尚快感,追求曇花一現的表達,它和同樣迅速奢侈起來的飯店以及度假村之類的建築共同告訴人們:在這個時代裡,一個行為剛開始就已經完成了,一句話剛說出就已經過時。

這些本來是最為卑賤的建築突然變得高貴起來,而這一切似乎是在一夜之間完成的。今天,人們經常看到在一些陳舊的住宅區裡,廁所顯得氣派和醒目。在那裡,人們居住的房屋,人們行走的街道顯得破舊和狹窄,從遠處看去就像是一堆灰塵那樣,倒是廁所以明亮的色彩和體面的姿態站在中間,彷彿是一覽眾山小。起碼是在建築上,廁所有足夠的理由傲視著這些灰暗的風塵僕僕的住宅。

這裡面出現了一個完全顛倒了的事實,那就是應該體面和氣派起來的住宅仍然擺脫不了破舊的命運,而本來就是破舊的廁所卻是迅速地奢侈起來了。住宅對於所有的人來說意味著一個家的存在,是溫暖和生活的象徵,是人們對幸福的追求和對隱私品嚐時的安全之地,一句話,是人們讚美時的物件和歌頌時的題材。而廁所對於人們又是什麼呢?廁所只是人們匆匆去完成的一個生理上的排洩過程,沒有人願意在裡面延長這個過程,哪怕是幾分鐘,而且誰也不會對這個過程去誇誇其談。相反,人們更願意去掩飾它,越來越文明的人在上廁所的時候不再提及「廁所」這個詞彙了,而是說去衛生間,或者說去盥洗室。當一個人在垃圾裡排洩什麼時,不會有多少人去指責,人們只是覺得他不過是在垃圾之上再增加一些垃圾而已,如果他將這種排洩行為移到豪華飯店的大堂上,那麼他就會遇到使他倒霉的麻煩。這裡面似乎說明了廁所自身的悲劇,雖然它在建築上越來越奢侈,可是在人們的日常生活裡,在人們的思維方式中,它始終是卑賤的,廁所永遠是廁所,就像人們常說的:狗改不了吃屎。

然而廁所迅速變化的事實,起碼是在和人們的住宅比較時呈現的事實,會讓人們想到1949年時的土地改革,窮人翻身成為了主人,而富人卻開始越來越窮困。此外它還引出了另外一個事實,那就是在這最近的十多年時間裡,社會最底層的人,比如無業者,比如刑滿釋放者,和其他很多失去了工作機會的人,他們迅速暴發起來,這些人曾經被社會拒絕、被人們鄙視,可是在今天成為了人們羨慕的物件,他們不再被認為是二流子了,他們在社會上獲得了體面的身份。奢侈起來的廁所似乎也同樣如此,它們和那些暴發戶一起,共同證明了毛澤東說過的一句話,毛澤東說:卑賤者最聰明,高貴者最愚蠢。

奢侈起來的廁所,以及那些還沒有奢侈起來也開始收費的廁所,逐漸地終結了一段歷史,那就是在過去幾十年裡,在公共廁所裡集合起來的色情描寫正在消失,一方面是建築上的新陳代謝,另一方面是這個時代對性事物的熱衷開始公開化。

而在過去,其實也就是昨天,那些破爛的廁所也是隱蔽之處,人們在那裡進行排洩的同時,就用空閒下來的手在牆上書寫色情的文字和圖案。

那時候廁所就像是白紙一樣引誘著人們書寫的慾望,那些低矮簡陋的建築裡塗滿了文字,這些文字是用粉筆、鋼筆、鉛筆、圓珠筆寫出來的,還有石灰、磚瓦,甚至刀子什麼的,一切能在牆上留下字跡的手段都用上了,不同的字型交叉重疊在一起,然後指向一個共同的含義,就是性。除了文字以外,還有圖案,在過去的幾十年裡,男女生殖器變形以後潦草的圖案,可以說覆蓋了所有公共場合的廁所。

書寫在廁所牆壁上的有關性與交媾的文字,極大多數與那些圖案一樣直截了當,它們都是赤裸裸地表達著對性的激動和對交媾的渴望,這些文字在敘述上使用的都是同一種方式,開門見山和直奔主題,而且用詞簡練有力,如同早洩似的寥寥數語就完成了全部過程。這裡面的所表現出來的急迫,不僅僅只是慾望的焦躁不安,更多是暴力,在長時間的性的壓抑以後,對交媾的渴望裡便出現了暴力的傾向,不管用的是鉛筆還是刀子,廁所裡的書寫者在進行書寫時其實是在進行著不被認可的,單方面的暴力行為,就像是正在施行一次強姦。

如此眾多的人所參與的有關性的文字書寫,又被同樣眾多的廁所表達出來,應該說這是任何時代都望塵莫及的,在這裡,性被公開了,性不再是個人隱私,性成為了集體的行為,而且是整齊的、單純的、訓練有素的集體行為。這種大規模的性的書寫,其實是對一個時代的抗議之聲。在那個剛剛過去的時代裡,人們經受著空前的壓抑,異性之間的交往基本上是在膽戰心驚中進行,唯一的保障就是婚姻,而婚姻又被推遲了,嚴厲的晚婚制度使絕大多數男女青年必須長時間地剋制自己,在接近三十歲時才有可能獲得結婚的權利,除此以外發生的任何性的行為,也就是說婚姻之外和婚姻之前的性的行為都被認為是罪惡,監獄的大門為此而開啟。

這是來自一個時代的禁慾,它和政治的禁慾遙相呼應,或者說性的壓抑正是政治上壓抑時的生理反應,而塗滿了廁所牆壁的色情,是正常生活喪失之後的本能的掙扎。在當時,所有的人穿著同樣顏色的衣服,說著同樣的話,看不到裙子,聽不到有關相愛的話,更不用說談論性了,那個時候「性」作為一個字已經不存在了,它只有和別的字組成詞彙時才會出現,只能混在「性格」、「性別」和「階級性」這樣的詞彙之中。

因此書寫在廁所裡那些有關性的文字和性的圖案,在當時是作為解放者來到的,它的來到使人們越來越困難的呼吸多少獲得了一些平靜,它使人們得到了放鬆的機會,無論是生理上的,還是來自精神上的,總之它使一個窒息的時代出現了發洩之孔。與此同時,這些以性的身份來到的解放者又是極端的功利,它沒有撫摸,沒有親吻,它去掉一切可以使性成為美好的事物,直接就是交媾。

一九九五年一月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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