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小梅,」張鐵男哈哈大笑地說,「我忘了羅總定的規矩,那好,能通,今晚就放你一馬。」
丁能通心想,小梅定的什麼規矩?看來這後面大有文章。
「今晚就到這兒吧,我和丁主任還有事談,張書記、牛縣長,明天我請能通到礦上看一看,你們二位誰抽空陪一陪?」羅小梅一本正經地說。
丁能通連忙阻止說:「小梅,我也不過是隨便看看,鐵男和祿山該忙啥忙啥。」
「那好,能通不是外人,我們就不陪了,小梅,你陪能通把咱們縣裡有特色的地方都逛逛。能通,皇縣這兩年大力發展鉬礦,鉬礦已經佔據了皇縣財政的半壁江山,小梅可是我們的財神奶奶呀!」
張鐵男的這句話,丁能通似乎品出了點弦外之音,看來小梅的鉬礦左右著皇縣的財政收入。
眾人散去,丁能通有些頭暈,羅小梅溫柔地說:「通哥,我在山裡有一套別墅,去我那兒吧!」
丁能通頓時清醒很多,心想,自己的前程剛剛有點轉機,到現在自己身上還揹著留黨察看的處分,絕不能好了傷疤忘了疼。
想到這兒,丁能通佯裝七分酒醉,推託說:「小梅,我喝多了,見風有些頭暈,還是扶我回房間吧,我想喝點茶。」
羅小梅聽出了丁能通的推託之意,心想,膽小鬼,你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到了皇縣由不得你!
「那好,就回房間。」
羅小梅說罷,扶著丁能通上了樓。
一進房間,丁能通一頭倒在床上打起了呼嚕,他是想用裝睡騙走羅小梅,羅小梅心想,今天晚上,除了自己,每人都喝了三大口杯五糧液,自己雖然為能通扛了一杯,但丁能通也喝了兩大杯,足有八九兩,看來他是真喝多了,不由得心中暗自嗔怪張鐵男,心中罵道:一幫見酒沒命的土包子,壞了老孃的好事。
羅小梅給丁能通沏了一杯茶,又用冰涼的溼毛巾敷在丁能通的頭上,望著酣睡的丁能通,憐愛之情油然而生。眼前就是自己深愛著的男人,多少個夜晚自己為他魂牽夢繞,如今就在眼前,卻彷彿相隔萬里,能通啊,能通,難道你真的不明白我的心嗎?
羅小梅慢慢定下神來,覺得內心深處有太多的話沒有說出來,太多了就乾脆不說了,因為彷彿空氣中也流動著語言。她把目光投向丁能通的臉頰,丁能通不知道此刻羅小梅在想些什麼,她在想些什麼?丁能通佯裝睡著,心裡反覆叨咕著一句話:「走吧,小梅,快走吧,小梅!再不走,我快把持不住自己了!」
大床的右側是一扇拱形的窗,初春的夜空是藍盈盈的,幽深處還透著朦朧的光,使夜變得有了質感,好像可以觸控得到。下弦月彎得很厲害,冰清玉潔地靜靜地掛在天空,好似要印證一個夢,一個不真實的卻令人感動的夢。
彎月遙不可及地掛在夜幕上,像初生的嬰兒般脆弱易受打擊,望著望著,羅小梅有了一個錯覺,彷彿把彎月握在了手裡,因為臉上掛著的淚珠已然落在了窗臺上。
羅小梅靜靜地望著丁能通坐了很久,終於拭乾了臉上的淚走了,丁能通聽到了輕輕的關門聲,才緩緩地從床上起身,他拿起小梅沏好的茶,一仰脖喝了下去,長長地吸了一口氣。
丁能通知道自己傷了小梅的心,這次皇縣之行,丁能通是懷揣一個疑慮而來的,他想弄明白,自己深愛著的這個女人怎麼突然變得如此之富,他早就聽說過,開礦可以一夜暴富,但是當今中國礦難如麻,究其背後深層次的原因,無非是官商勾結,為了利益,置礦工生死於不顧。今天晚上張鐵男為自己接風,眾官員對小梅的態度,讓丁能通內心深處多了一層隱憂。
丁能通起身脫光衣服,到衛生間洗了個澡,穿著睡衣斜倚在床頭,又點上一支菸,深深吸了一會兒,感覺身心舒暢了很多,他拿起顧懷遠剛剛出版的長篇小說《心靈莊園》,開篇的文字就把他深深地震撼了:
行刑前,他坐在一把椅子上吸了最後一支香菸。他戴的眼鏡還是在香港配的那副一萬多港幣的眼鏡,他現在正戴著這副眼鏡望著天邊的火燒雲。他本來是想用這副眼鏡的鏡片插入自己的喉管的,但是他實在是下不了手。他太留戀這個世界了,眼前的草坪就足以讓自己體味活著的美好。一切就快結束了,院子裡一絲風都沒有,六七個人看著他,表情麻木,他們看得太多了,理解不了一個要死的人此時的平靜。他感到自己現在的平靜有點豪邁,像個漢子,這大概是自己人生最後一次輝煌了。死對於他來說是幸運的,他是白山省首例被執行注射死亡的貪官。他坐在椅子上想,僅就這一點,自己是幸運的,起碼比有些貪官幸運,自己貪了兩千多萬,執行的是注射死,而有些貪官只貪了幾十萬、幾百萬,卻被槍崩了,法律真他媽的不公平。想到這兒,他越發平靜了,臉上還帶著笑容。在官場上混了二十多年了,任憑自己盡情地發揮想象,卻從來也沒有想到會這樣死去。他唉了一聲,這是他行刑前最悲哀的表現,他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人在官場心不由己是錯誤的,其實人在官場命不由己呀!
昨夜妻子來看自己,他在妻兒面前長跪不起,兒子看見父親帶著腳鐐穿著囚衣嚇呆了,妻子和兒子也跪在他面前,還給他磕了頭,哭嚎聲泣鬼神驚天地,他內心感嘆人之將死啊!他沒有哭,他在看守所裡考慮了兩年多了,自己所有的努力只能叫負隅頑抗。這兩年多來,他害了太多的親友。與妻子生離死別後,妻子的下半生就要在牢獄中度過了,兒子怎麼辦?想到兒子,他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他不是哭,而是嚎,那種山野中野狼般的悲嚎……
菸頭兒快燒到手了,他捨不得扔掉,他恨不得讓烈火燒掉自己,毀滅是一種快感。火燒雲越來越紅了,他卻有一種深深墜入黑洞的感覺,自己是黑洞的製造者,現在卻要墜入深深的黑洞,這是多麼可怕的歸宿。
「時間到了!」行刑者說。
他渾身開始冰冷,腳鐐沉重得抬不起腳,藍色的囚衣箍在身上,彷彿束縛了靈魂。他還能感覺到是幾個人把他架到行刑室的。
行刑室是一間單獨的隔離室,室內有一張床。法醫讓他躺下來,結果他動作僵硬,腿彎不下來。
「別緊張,你身體怎麼這麼硬?」法醫冷漠地說。
「我不緊張。」他答道。
「我先給你注射一針鎮靜劑。」法醫又冷漠地說。
他沒有回答。
鎮靜劑順著血液流遍全身,他進入半夢半醒狀態,緊接著法醫用膠管幫他紮起左臂,向其靜脈注入藥物。三十五秒,他徹底睡去了,他的靈魂墜入了深深的黑洞……
這分明是在寫賈朝軒被判死刑執行注射死的過程,丁能通驚歎於顧懷遠的膽量,看來這小子是想開了,光腳的不怕穿鞋的,辭職後反倒灑脫了。
丁能通接著往下讀:
張國昌死後不久,李國藩也死了,他是死於肝癌。李國藩死的那天,天下起了小雨,私下裡還去了一些領導為他送行,儘管他被判了死緩,並剝奪政治權利終身。有人說,害人先害己,李國藩遭了報應。有人說張國昌不去澳門豪賭誰也害不了他。我看著他們爭鬥了兩年多,不是兩敗俱傷,而是兩敗俱死。
我一直試圖總結點經驗教訓,在致命的漩渦中如何才能自拔,最後我發現秘書不過是政治漩渦中的一條小魚,連哭都是無人察覺的,因為魚在水裡,即使哭也是無人能看到的。但是生活是水,水終於發現了魚的眼淚。因為魚不僅在水的心裡,而且眼淚是鹹的,水是淡的,眼淚增加了水的鹹度。其實領導也是魚,只不過比秘書這條小魚大一些,是魚就難免被捲入致命的漩渦。
我給張國昌做了兩年的秘書,我發現秘書必須深諳政治的遊戲規則,才能迴避弄權的風險。不過,秘書與領導之間的人身依附關係,使秘書很難擺脫「成也蕭何敗也蕭何」的窘境。
有人說我是這場政治鬥爭的犧牲品,我慶幸自己犧牲了,當然,這種犧牲帶來了巨大的痛苦,我只能用沉默和反思自我療傷。人有多堅強就有多脆弱,這種脆弱讓我看清了自己,人們很少看自己,只顧看別人,這是我痛苦的收穫。我本來還想繼續在辦公廳乾的,但是,我發現無論是官本位、學本位、還是商本位,最終都是人本位。人是群居的,人永遠不會群而不黨,我辭職了。我不想再成為市長秘書,那種聽領導念自己寫的材料,還得扮認真狀做筆記的小人物,無聊透頂。當然,做出這種抉擇是痛苦的。這其實是一個心境煉獄的過程。
過去,張國昌任東州市常務副市長時,經常向別人介紹說:「這是我的秘書。」聽起來我像是他的私人財產。現在我才知道,我就是我自己,我誰的人也不是。這個認識越來越透徹,能有這種認識得益於我一直是一個精神上獨立的人,我懂得人的全部尊嚴就在於思想。
我還有許多新的生路,我突然想到魯迅先生在《傷逝》中的一段話:
「新的生路還很多,我必須跨進去,因為我還活著。但我還不知道怎樣跨出第一步。有時,彷彿看見生路就像一條灰白的長蛇,蜿蜒地向我奔來,我等著,等著,看著臨近,但忽然便消失在黑暗裡。」
我其實已經跨出了第一步,跨出這一步時是清醒的。「但是,這卻更空虛於新的生路,現在有的只是初春的夜,竟還是那麼長。我活著,我總得向新的生路跨出去,那一步。」
張國昌的注射死是在春天進行的,李國藩的死也是在春天,死神選擇春天接納他們,大概是希望他們的靈魂再生。靈魂真的能再生嗎?……」
很顯然,這裡的張國昌就是賈朝軒,而李國藩就是肖鴻林,丁能通幾乎一夜沒閤眼,一口氣讀完了這部長達二十多萬字的長篇小說,他掩卷長嘆,看來顧懷遠要重新選擇另一種人生了。顧懷遠雖然另類,但果然能成為一代文豪也不枉此生。想到這兒,丁能通心中生出幾分羨慕之情,他連打幾個哈欠,望了一眼窗外,東方已經露出魚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