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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賣燒豆腐的秋娘(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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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前,秋娘做木匠的兒子到鄰縣建水做工,認識了當地一位姑娘,做了上門女婿。秋娘很傷心,罵兒子不孝,哭自己命苦。為了讓老頭子在地下睡得安穩,原諒她養了這麼個不孝之子,她狠了心,不認兒子,不參加他婚禮,拒絕兒媳婦進家門。但是一年後,聽說兒媳婦替她生了個小胖孫子,她又高高興興找上門,把孫子當兒子一樣養了起來,兒媳婦除了餵奶,其他任何事都輪不上。秋娘說,他孫子開口叫的第一聲是「奶奶」,足見奶奶對孫子有多麼好。可奶奶不識字,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孫子上了幼兒園,要贏在起跑線,奶奶完成不了這個偉大使命,只好退居二線。

一下子清閒下來,不知道日子怎麼過,閒得心慌,便找事做。最後找的事就是擺攤賣燒豆腐。秋娘說,這是她的老本行,當年在山上給伐木工人燒飯,燒豆腐是天天要做的。

燒豆腐的原料是黃豆,山上的樹被一年年砍伐,地一片片拓出來,都種了黃豆。黃豆嫩的時候叫毛豆,可以連殼吃,加上鹽,煮了就可以吃,豆子、殼子都可以吃,味道很鮮美;也可以剝了殼,配上一點肉沫、醃菜,和筍子一起炒來吃,筍子都有一股鮮香味。因為滿山遍野都種了毛豆,一支大部隊都吃不掉,伐木工人只有幾十個,大片大片的毛豆就長成了黃豆,像珠子一樣圓,金黃金黃的,比大米還要硬,可以爆炒當乾糧吃,噴香噴香。把黃豆用水浸泡一天過夜,黃豆吸水變軟,用石磨磨成漿,便是豆漿。把豆漿放入鍋中加滷水熬製,做成的便是豆腐,潔白,細膩,鮮嫩;或許是世上最嫩的東西,風都能把它吹破。豆腐能做各種菜餚,可以生吃,可以熟燒;可以單吃,可以混燒;可以煎炒,可以煮湯。做出來的菜品不但味美,還有健康的營養價值。

但是豆腐有個缺點,就是不便存放,易餿。在夏天,生豆腐放幾個小時就餿掉了。秋娘說,如果做成燒豆腐,可以存放幾天甚至更長時間。燒豆腐的製作方法是將嫩豆腐用紗布包好,放在井字形的模子內,壓上木版,將豆腐的水分擠壓掉。此時的豆腐已被模框格成一塊塊的幹豆腐,然後撒上鹽和香料,放在一邊陰乾,讓風進一步吸去水分。陰乾的時間至少要幾天,且每隔一天要給幹豆腐翻身,直到幹豆腐的顏色由純白變為灰白,體態完全收緊幹固,才可以去燒烤。燒烤的器具是一隻火盆,上面擺一張用細鋼筋扎制的炕,炕下面是無煙的炭火。燒烤豆腐之前,要先在鋼筋上抹上菜油,這樣豆腐不會粘在鋼筋上。豆腐燒烤時要隨時翻動,以防烤焦。在豆腐被炭火烤得嗞嗞地冒發熱氣時,豆腐變成了精靈,顏色由灰白變為嫩黃,形狀由四方膨脹成微圓,顯得結實、飽滿;更誘人的是,嗞嗞冒發的熱氣在空氣中迅速轉換成一股黃豆在爆炒中成熟的沉香,熱烈,濃郁,有一種痴心女子義無反顧愛人的堅定,撲鼻而來,驅之不散。

我正是被這一縷縷香氣吸引著,注意到了秋娘。在建水,燒豆腐的攤子多的是,僅百十米長的翰林老街上就有三四個攤。秋娘的攤子不在鬧熱的翰林街。在哪裡?我也不知道。我只記得由她的攤子往前走兩百米左右,便到了學政考棚。那天晚上我走得很遠,原因就是想嚐嚐秋娘的燒豆腐。我第一次聞到秋娘燒豆腐的異香,想去嚐嚐口福時,發現她攤子邊圍滿了人。我不願等,繼續往前走。走了半個小時回來,人並沒有少,只好又走。又走了半小時回來,只剩下兩個人,以為很快可以輪到我,結果還是等了半個小時:因為其中一人不但帶了一隻胃,還帶了一隻麵粉袋,收走了四大炕的貨。

就是這人,臉紅撲撲的,定是剛吃足了酒,談鋒甚健。他是一家飯店的廚師,秋娘的燒豆腐是他們飯店天天要上的一道菜。得知我是外地人,他扯著嗓門,不無炫耀地告訴我,秋娘的燒豆腐是本地一絕,不但好吃,還好看、好放。好看到什麼程度?把他一面粉袋的傢伙倒出來,不會有一個焦或有一個生的,個個圓成一個形,焙成一個色。好吃到什麼程度?如果你吃的時候不計數,一面粉袋傢伙全吃完了,吃到吐,嘴裡還是香的,饞的,還想吃。好放,是因為她的燒豆腐每一個都熟到家了,沒一個半生不熟的。就是說,只要有一個半生不熟,就會提前餿腐,然後像一粒老鼠屎,一爛二,二爛三,最後把「一鍋粥」都整爛掉。他分明被酒精亂了分寸,臨走前有失體面地把我攬到懷裡,對著我耳朵做出悄悄說的樣子大聲說:「你知道秋娘的燒豆腐為什麼好吃嗎?因為她在用滷水熬製豆腐時加了罌粟殼。」

秋娘聽了,揚起火鉗威脅他,罵道:「你哄鬼啊!我天天做兩大鍋豆腐,哪裡去找這麼多罌粟殼。」

他笑道:「人家都這麼說的。」

秋娘罵:「放屁!我從來沒聽人說過,就聽你說。」

他藉著酒膽,照舊有恃無恐:「你得承認,我沒說錯。」

秋娘氣得又揚起火鉗:「你還敢放屁,看我打爛你的臭嘴!」說著立起身衝上來,真的要打他,嚇得他狼狽而逃,消失在黑暗街頭。秋娘舉著火鉗,對著黑暗,像個潑婦一樣大聲嚷了句髒話,回頭對我說:「他喝醉酒了,你別信他。」

我不信,可我想知道,你的燒豆腐為什麼成了本地一絕,是不是有什麼祖傳的工藝?秋娘淡淡地說,「有什麼?沒什麼,就是做得多了。我從15歲開始做這東西,天天做,今年60歲了,燒掉的木炭堆起來比這縣城還要大。」接著,秋娘一邊給我烘烤豆腐,一邊對我講起了她坎坷辛酸的大半輩子。最後,她總結性地說:「你說我孫子為什麼開口叫的第一聲是‘奶奶’?一個道理,我付出得多,就會有回報。什麼東西都一樣,你摸多了就熟了,熟了就巧了,巧了就精了,精了就絕了。」

秋娘不識字,但現實教會了她最原始的生活道理,也隔絕了除此之外所有龐雜的價值對換方式,使她變得簡單又純粹。她有經歷,有苦難,有恩情,有付出,有回報。這一切鑄造了她,包括絕的手藝,辣的性格,質的見識,以及滿臉刀刻一樣的皺紋。很奇怪,秋娘的頭髮黑得不見一絲白,在昏暗的路燈下顯得更黑,像烏鴉的翅膀那麼黑,中間分開,用髮夾牢牢貼在頭皮上,斜斜地下垂,齊肩,剛好蓋住耳朵,有點怪異的時髦:我想這一定是因為工作需要,別讓熾熱的炭火燎了亂髮,也不讓炭灰落入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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