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來就一直在想這東西是什麼,當門開啟的一瞬間,我終於知道了!”
他的聲音忽然提高,在甬道里發出很大回響。前頭三個人紛紛回頭,問我們到底在幹啥,我說在聽祝佳音分析局勢,他們三個都笑了笑,沒再追問。
我被這似是而非的陰謀論推理搞得頭暈目眩,祝佳音卻興奮得很:“runrun,是要躲避災難,所以e是指extinction,是足以令人類滅絕的大災難啊!”
我的腳步一下子停住了:“那e-flow呢?”
“顧名思義,e-flow當然就是指應對大災變而設定的相關流程。比如末日廣播,就是e-flow的一部分;末日種子庫,也是其中一部分;而逸夫樓,則是e-flow最關鍵的核心它要保護的,是人類的種子。邵逸夫先生為了國家,為了民族,用心良苦啊……”
“你是說,在這個地下會有一個末日基地?”
祝佳音點點頭:“在進門之前,我只有三成把握,但現在我有八成。”說著,他手裡的收音機忽然發出一陣高頻雜音,像是人的尖叫,隨即又消失了。祝佳音面色大變,急忙除錯幾下,抬頭道:“不會有錯,在我們的腳下,一個功率強勁的電臺剛剛啟動……”
“如果真是末日基地的話,那麼咱們十三個人真的是有救了。”我喜道。
祝佳音卻搖搖頭:“你不明白,如果單純只是儲存人類的末日基地,國家不會繞這麼個大圈子。別忘了,剛才只有邵雪城能開啟這道門,我們都不行,這是為什麼?還有,每一個末日基地,都會有一名值班員。這個基地的值班員毫無疑問是老王。按照道理,老王應該在災難發生時,儘快帶領我們進去,可他卻千方百計阻攔,不惜犧牲自己,這又是為什麼?”祝佳音眯起眼睛,望著前方似乎走不到盡頭的甬道,輕輕道:“地下二層一定還隱藏著什麼別的用意,我暫時還猜不透。”
“祝佳音。”
“啊?”
“你《達·芬奇密碼》看太多了。”
我們又繼續前行了十多分鐘,前面的三個人終於停下了腳步,我和祝佳音趕過去,發現是一條死衚衕,衚衕的盡頭掛著一幅油畫,油畫上是一位老人,慈祥而悲憫。我們面面相覷,不知接下來該怎麼辦。
“你看,猜錯了不是?”我悄悄對祝佳音說。祝佳音卻信心十足地指著畫像道:“錯不了,這就是邵逸夫先生,前一陣我還在電視裡看到過他老人家。”
“可末日基地在哪裡呢?”我問。可祝佳音也答不上來。
邵雪城緊皺著眉頭,把手上纏的帶子解開,傷口貼在畫像上輕輕摩挲。當畫像全部被染紅以後,整個畫框忽然翻轉,露出一個小巧的電腦螢幕。電腦螢幕上顯示出一排數字:20013/100000。前面一個數字還在緩慢地跳動增長,但速度非常緩慢。
這時候,從天花板上傳來一個聲音:
“逸夫樓第874號,啟動。”
隨著幾聲輕微的齒輪轉動聲,我們前方的牆壁猝然分開,裡面的日光燈也同時開啟。映入我們眼簾的,是一個寬敞明亮而一塵不染的純白大房間,它的正面是一個超大液晶屏,還有一個類似操作檯一樣的東西,但上面只有兩個按鈕。在房間的後面,是一個規模很大的倉庫,庫門上寫著標準的阿拉伯數字編號,看起來存量頗豐。
祝佳音興奮地嚷道:“你看!你看!我猜對了!是末日基地沒錯!”他高興得要發狂。大家沒時間祝賀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衝進去,可是卻紛紛慘叫著反彈回來,原來在那舒適的屋子和我們之間,還隔著一道玻璃牆。
“你們距進入逸夫樓第874號,還差79987個知識點。”天花板上的聲音冷冰冰地提示。
“什麼知識點啊?”徐聰莫名其妙地大喊道,試圖再一次衝擊,可還是失敗了。這玻璃牆的硬度,似乎不輸給鋼鐵。沒有什麼比眼睜睜看著幸福卻無法觸及更痛苦的事情了,我們用盡了各種辦法,邵雪城甚至咬破手指把鮮血塗在牆上,那玻璃牆卻始終無動於衷。氣急敗壞的田驍狠狠地踢了玻璃牆一腳,反而疼得哇哇直叫。走投無路的我們,只好寄希望於祝佳音。這個原本被人當做神經病的傢伙,現在卻成了救世主。
祝佳音閉上眼睛思考了一下,問我們:“你們覺不覺得,這個數字的跳動,和某種頻率很像?”
田驍急道:“別賣關子了!”
祝佳音道:“這像是,書本在火焰裡燃燒的速度。”我們面面相覷,祝佳音解釋說,每本書從投入火堆裡到徹底變成灰燼都需要一定時間,我們臨走之前扔進火堆一大批現代詩集,根據這些書的開本與材質,以及火堆的旺盛程度推算,徹底焚燬的時間與剛才那個數字跳動的速度接近。
“我有個想法,我的天吶……如果得到證實,那說明這個末日基地的設計者真是太瘋狂了……”祝佳音喃喃自語,“你們快回去書庫,給我取五本旅遊類的書,要‘一生必去×××’為開頭的那種,再拿三本高等數學,一本《全本金瓶梅》,一本《荊棘鳥》,還有一本《尤利西斯》,快去!”
現在誰也不敢怠慢他,田驍和徐聰急忙跑回去,一會兒工夫就抱著一摞書下來。祝佳音拿起一個雜誌火炬,先燒掉一本《一生必去的全球一百個美景》,螢幕上的數字增加了幾個;然後他又燒掉了一本《線性代數》,螢幕上的數字猛然減少了,而且減少了一百多個。我們都不敢插嘴,盯著他一會兒燒高數,一會兒燒旅遊指南,忙得不亦樂乎。
祝佳音忙了一陣,把剩下的書放下,站起身來,對我和邵雪城道:“我有一個好訊息和一個不知好壞的訊息。”
“先聽好的。”邵雪城不動聲色。
“我已經搞清楚進入末日基地的方法。設計者給這個基地安裝了一套知識評估准入系統。”
“這是什麼鬼東西?”
“簡單來說,設計者不希望末日基地變成一個菜市場,只有那些對人類文明存續有價值的人,才有資格進入避難。而判斷這些人價值的方法,就是看他們對人類知識體系有多麼深刻的瞭解。”
“怎麼了解?誰他媽的是全才啊?”田驍怒氣沖天。
“你不一定要了解全部知識,但你必須要知道哪些東西對文明存續最重要,哪些不太重要,哪些完全不重要,有一個重要性的排名。”祝佳音用手指了指上頭,“這個逸夫樓是建在圖書館之下的,館藏的所有書籍,就是一個個小砝碼。我們的焚書舉動,都被書中的晶片傳遞到這裡的計數器來。每燒掉一本對延續人類文明不重要的書,就會增加相應分數;每燒掉一本對人類文明至關重要的書,則會減少相應分數。如果我們想進入末日基地,就必須證明給電腦看,我們能夠準確判斷出哪些重要、哪些不重要,直到湊夠十萬知識點。”
“我們現在已經完成20%了?”邵雪城望著數字,若有所思。
“感謝成功學和勵志類,但我們燒掉的那幾本字典,卻扣了不少分數。在這個體系下,燒錯書的懲罰,可比燒對書的收益要大得多。”
“問題是,什麼是對,什麼是錯?”徐聰問。
祝佳音拿起地上殘留的幾本書,侃侃而談:“我剛才拿幾本書做了實驗。燒高等數學的懲罰很嚴重,可見理工科類對人類文明存續至關重要,這個判斷很符合常識,所以這類書是絕對不能燒的。可是,接下來才是最難的部分。根據我做的實驗,燒掉《一生要去的全球一百個美景》,每本加了5分,不太高,說明設計者厭惡這類書,認為它們毫無價值;然後我燒了《荊棘鳥》,得了7分,燒了《尤利西斯》,得了10分,說明設計者對澳大利亞文學和意識流心存畏懼,但毫無敬意;可當我燒掉《全本金瓶梅》後,卻被扣了15分,設計者應該是很喜歡讀它……”
“你到底想要說什麼?”田驍聽得有些不耐煩。
“你還沒明白嗎?這意味著,我們必須搞清楚這個該死的設計者的讀書品味、習慣、性格和個人偏好,要比他的基友更瞭解他!然後在20萬本書裡挑選出他最不喜歡的書燒掉,否則只有死路一條!”祝佳音大吼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