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金瓶梅系列做了試驗以後,所有人都備受鼓舞。經過商定,我們決定先從性取向、政治取向、經濟取向和文藝取向幾個方面進行測試。判斷一個人的閱讀口味,有這幾個維度應該足夠了。
為了力求準確,我們還找了幾本人格測試的書,什麼九型十四型都有,參考完以後順手燒了,分數居然還略漲了幾分。
人的性取向非常關鍵,它幾乎是一切人性的根本來源。可惜的是,這圖書館太正規,沒有任何嚴格意義上的色情讀物。我建議找李銀河的《他們的世界》和王小波的《東宮西宮》。劉月更乾脆,說拿幾部耽美漫畫一測便知。我們正在爭論,邵雪城走過來,毫不客氣地把我們要燒的東西都扔開,轉身取來一摞時尚雜誌。他先燒了吳彥祖做封面的《cq》,分數增加;又燒了曾黎當封面的男人裝,分數減少;最後他把劉月手裡的幾本耽美腐書丟進火裡,分數大漲了二十多個點。
我們又進一步測試了他的詳細偏好。說到這裡,我不得不讚美雜誌事業,雖然色情讀物在我國是被禁止的,但是我們在各類雜誌裡找到了幾乎所有能想象到的東西。這個設計者在大腿與美臀夾攻之下無處遁形,乖乖地露出了本來面目。很快我們就知道了,他有輕微m傾向,是個絲襪控、制服控,尤好泳裝,可能還是個處男。最後一點我們是通過焚燒《電車男》導致大扣分而猜測的。
“正常男性。”邵雪城拍拍手裡的灰,得出了結論。祝佳音卻說:“我看不見得……”說完他把林妙可奧運寫真集燒了,沒過多久,下面傳來龍傲天驚慌的叫喊:“你們燒什麼了,這裡狂跌了30多分!”
我們面面相覷,往好的方面想,至少有一小類圖書,我們可以不用燒了。
緊接著獲得成果的是政治測試,這要歸功於田驍和徐茄。邵雪城安排他們分別負責蒐集敵對陣營的著作。要知道,最瞭解你的往往是你的敵人,他們以驚人的效率完成了著作蒐集。
首先是《論美國的民主》被投入火中,下面立刻傳來訊息:“分數上升了10點。”田驍拍案大喜:“我就知道,設計者一定是我們這邊的!”徐茄冷笑著扔進去一本《聯共(布)黨史簡明教程》,分數猛然躍升了25點。
“自由派他不喜歡,斯大林他也不喜歡,難道他是個託派?”田驍疑竇叢生。徐茄也頗為不解,目前被焚燬的著作裡,很多觀點是針鋒相對、彼此牴牾的,比如哈耶克與凱恩斯,他們的著作獲得了相同的加分,說明這些書設計者都不喜歡。
“丫是個無政府主義者!”這是田驍和徐茄共同得出來的結論。可是邵雪城搖搖頭,轉頭問徐聰:“你喜歡哈耶克嗎?贊成托洛茨基嗎?何新的觀點,你都擁護嗎?”徐聰茫然地搖頭:“這都誰啊?沒聽過。”邵雪城一指徐聰:“看到了嗎?這才是正確答案,設計者和他一樣,根本就沒看過這些玩意,一看書名就困。”
這對我們來說,是個好訊息。這意味著,將有一大批著作,不分左右東西,可以不加分辨地投入火中。
真正遇到麻煩的地方,是文藝取向。科幻、懸疑、軍事、盜墓幾個大類的書,燒燬之後分數都減少,這符合一個正常男性的趣味。我們得出這個結論以後,放心地把言情小清新都痛快地燒掉,賺取加分。結果發現,《情人》和《奇鳥行狀錄》扣掉了很多分數,但在《素年錦時》上卻得到了加分。
這嚴重不符合我們逐漸成形的男性品味模型,讓所有人都很緊張。如果這個模型被驗證是錯誤的,那麼我們將不得不推倒重來,時間會變得非常緊迫。劉月盯著那些書本的灰燼若有所思,她忽然開口問道:“杜拉斯和村上春樹的其他書燒了沒有?”我告訴她,不光燒了,而且分數是正的。劉月露出感慨的表情:“這說明什麼?這說明,設計者根本不喜歡這兩個作者,他只看過這兩部作品。”
“那他還對那兩部作品評價那麼高?”徐茄反問。
劉月嘆了口氣道:“你們還不明白嗎?這位設計者曾經有過一個混豆瓣的小清新女朋友。為了討好她,他閱讀了許多她喜歡的書,這些書都成了他美好的回憶,包括《情人》、包括《奇鳥行狀錄》——說不定他的女朋友還喜歡林少華討厭施小煒——但在他開始看《素年錦時》的時候,她提出了分手,於是唯有這一本化為了慘痛記憶,讓他痛苦萬分。這種失落的心情,直接體現到了分數的增減上。”
我們心目中逐漸浮現出一個孤獨的身影,他拿著照片徹夜哭泣,對著電腦裡的qq徹夜哭泣,一邊做著末日基地的規劃一邊哭泣。直到有一天,他不哭了,擦乾了眼淚,惡狠狠地在洗手間裡對著鏡子狂吼:“我要讓所有人都不好過!”
“媽的!”邵雪城狠狠罵了一句,原來這才是這一切麻煩的淵藪。別的末日基地,也許已經在開派對或者集體看著電影,我們卻還在這天寒地凍的圖書館裡,一本一本地談論著書。萬一真的都凍死了,幾百年後的考古隊員會怎麼看我們?一群凍死不忘看書的文青?那誤會可就太大了。
好在這種日子不必過很久。我們做了一大堆謹慎的實驗,終於鎖定了幾大類他絕對不會喜歡的圖書。開啟基地大門的知識點只有10萬,而圖書館的藏書有20萬,而且分值不同,容錯空間很大。
一本本書被投入火中,數字在逐漸上升,間有下降,但總體卻是在不斷攀升。就在我們筋疲力盡,整個圖書館都快被煙霧充滿的時候,計數器終於抵達了99999。
書庫裡幾乎已經不能待人,邵雪城帶著所有人——包括被五花大綁的老王——用布片蘸著融化的雪水捂住口鼻,魚貫下到地下二層基地大門前。他的手裡拿了一本《裸妝聖經》,根據我們的人格測寫,設計者對這種充斥著五官特寫的女性美容教材絕對不會有興趣的,它作為最後的焚書,最為保險。
“那我燒了?”邵雪城問大家。大家都屏住呼吸——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太嗆了——盯著他手裡的書。沒有人把視線移開,馬上就會有溫暖和食物了,我們都不想錯過這歷史性的一刻。邵雪城把手裡的書點燃,火苗先是輕輕舔舐著邊角,書邊角倏然翹了起來,他熟練地把書倒轉,火苗衝上,很快整本冊子就熊熊燃燒起來。
計數器發出清脆的蜂鳴聲,可我們所有人的面色都為之大變。只見數字從99999一下子跳到了99899,足足跌落了100點。也就是說,設計者對這本書評價非常高,對我們燒掉它特別不滿。
“這是為什麼?難道他還是個隱藏極深的偽娘、異裝癖?”田驍憤怒地大叫道。邵雪城在這一瞬間,也有些不知所措。徐聰抓住劉月、小影和鄭大姐:“你們是女人,你們說說,這是怎麼回事?”三位女性一起驚慌地搖頭,這種詭異的事情完全超出了她們的想象。祝佳音連忙開啟我們寫在紙上的人格分析,嘟嘟囔囔地重新開始分析,然後抬起頭沮喪地說:“不對!我們已經百分之百排除了他是偽娘和異裝癖的可能,他不可能這麼喜歡《裸妝聖經》。這件事從邏輯上無法解釋,它太古怪了。”
大家亂成一團,彷彿是一條即將靠岸卻在逐漸沉沒的大船上的老鼠。一向最有辦法的邵雪城也束手無策,基地進不去,圖書館回不得,我們將在這裡無比諷刺地被活活困死。
就在這時,一道念頭閃過我的腦海。我抓住祝佳音的胳膊:“你快看看設計者的人格測寫,有沒有提及他對色情文字以及圖片的嗜好程度?”祝佳音點點頭:“有啊,他對色情的敏感程度,因為長期受到性壓抑,所以比正常人要高一些。”我又問道:“這麼說他應該有擼管的習慣?”
“那簡直是一定的。”
“而頻繁擼管會導致視力模糊,對不對?”
“沒錯!不過我是從書裡看來才知道的。”祝佳音又加了一句解釋。
我心中狂跳,這個謎團終於解開了。我找到邵雪城,大聲對他喊道:“我知道了,我知道為什麼設計者作為正常男性,卻對《裸妝聖經》評價如此之高了。”
“怎麼回事?”邵雪城眉頭一振。
“首先我們要搞清楚一件事。這個圖書館裡有20萬藏書,設計者再宅也不可能全部看過。從我們剛才的政治測試可以知道,他對書籍的打分,很少是因為自己真正看過,絕大部分是通過書名或者內容簡介來判斷的。”
大家都被我的解說吸引,彷彿我是最後一片浮木。
“設計者因為長期擼管,視力不會太好。他是一個普通人,他也會犯錯,也會看錯。”我講到這裡,深吸一口氣,“我們面臨的問題,說白了其實很簡單,他把《裸妝聖經》看成了《裸女聖經》。他雖然沒仔細看裡面的內容,卻對這個標題很有興趣,就給了一個很高的評價。”
“而因為這個該死的錯誤,我們全都被夾在這裡,上下不能。”邵雪城的臉陰森得可怕。如果有可能,我猜他會把設計者揪出來活活打死。
上頭煙霧滾滾,已經無法返回,《裸妝聖經》是我們帶下來的最後一本書。我們不可能再找來值101分的書籍來焚燒了。
一句話,我們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