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三個裡,有一個是黑鬼的內線,你們必須把他找出來,否則……”他的聲音低沉下去,貨艙裡響起嗡嗡的聲音,“否則我就抽光貨艙的空氣。”
這招相當決絕,但實屬無奈之舉。姜維在身負重傷的情況下,也只有這個辦法能夠最快速度揪出內鬼。他不知道,經過我們的拼湊,已經找出了真相。
“糟糕!貨艙電話壞掉了,他聽不到我們說話!”我一拳狠狠砸在牆壁上。
貨艙裡的抽空速度非常快,我們能明顯感覺到抽風機口產生了巨大的吸力。我甚至能想象到,姜維蒼白著臉色,在駕駛艙裡緩緩推動抽風機的操作杆,盯著並不存在的內鬼咬牙切齒——沒有什麼比被不知內情的戰友害死更鬱悶的事了。
殷萍萍面色煞白,她還想對著喇叭解釋,劉挖挖大吼:“別解釋了,他聽不到,咱們趕緊走!”抽風的速度太快了,我們必須馬上離開,否則都會缺氧窒息而死。
“姜維你不會死的,不會死的!算命的說我們的名字很登對,我們會互相守護,白頭到老!這是我們的命運。”殷萍萍喃喃自語。
我飛快地爬上梯子,用手一抬,門開了。我登時放了一大半心,黑人祝佳音還在跟三個小王糾纏,沒時間來封閉這個艙門。殷萍萍傻傻地望著喇叭,流淚不止,我衝她怒喝道:“不哭,給我唱!”
說實話,我一直想扮演惡霸,但沒想到第一次說這種臺詞,居然是在這種場合。殷萍萍被我嚇到了,抽抽噎噎地開始唱起來,我側過身去,衝劉挖挖使了個眼色。劉挖挖抱著蓄電池開始做法,那具助手的屍體在歌聲中緩緩抬起了腳步。
ringaling叮咚
請你快點把門開啟
ringaling叮咚
bemyherobemyknightringalin叮咚
請你聽聽我的表白
ringaling叮咚
我想和你談戀愛
開始很小聲,然後她越唱聲音越大,聲由心生,大概是這歌詞讓她想起了姜維吧。助手屍體在這歌聲的激勵之下,在劉挖挖和我的前拖後拽之下,順利從貨艙爬進了客艙。我們幾個也依次爬了上來。
客艙裡已經是一片狼藉,兩百具屍體東倒西歪地躺在過道,許多座椅和行李架都被撞毀。兩隻小王俯臥在地上,耗盡了力量,變回成了普通屍體。而我們最關心的黑鬼祝佳音,癱坐在一把座椅上,冷冷地睥睨著我們,渾身都是破破爛爛的。當他注意到助手的屍體時,眼神一爆,露出極度痛恨的神情。
我們三人一屍小心翼翼地向前移動。突然之間,祝佳音朝我撲了過來,速度驚人。
“厲鬼最怕穢物,快扔!”劉挖挖大喝。
我沒反應過來:“穢物?這去哪裡找?現拉我也拉不出來啊!”
“就是你的手機!”劉挖挖急得一把將手機搶過去,像投擲手榴彈一樣投過去。祝佳音被手機砸中了額頭,發出一聲淒厲的叫聲。殷萍萍見狀,也投出自己的手機,打中了祝佳音的臉。祝佳音一個後仰,摔倒在地再也沒爬起來。
“我操,怎麼這麼大威力……”我擦擦額頭上的冷汗。
“跟你說了,這是穢物。”
“手機怎麼會是穢物呢?”
“我剛才用藍牙給你們倆的手機裡傳了點圖片和小說。”
殷萍萍聽到,騰地臉紅了。我十分不解道:“為何我的手機砸過去,他只慘叫一聲;萍萍的手機扔過去,卻能砸個倒仰?難道她手機裡的圖片更加汙穢嗎?”
劉挖挖冷哼一聲:“別扯了,她的是諾基亞,你的是三星,硬度能比嗎?”
這時候,黑鬼祝佳音重新站了起來。他大嘴一張,一縷幽魂從祝佳音的口中冒出來,在半空盤成一團黑霧,黑霧中一張黑人的臉若隱若現——當然,我們完全看不出來。
黑霧尖嘯一聲,對著助手屍體直直衝了過來。“快唱!”劉挖挖雙手捏咒。殷萍萍站在屍體背後,繼續開始唱起來,黑霧與屍體戰做一團。在歌聲的助威之下,助手屍體越戰越勇,黑霧越發稀薄起來。少女的歌聲與戰鬥的屍體融為一體,這一幕給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厲鬼雖然兇狠,但也不可能一直維持下去,經過連續奮戰,黑鬼兄弟已然是強弩之末。當它意識到自己不可能取勝後,索性騰空而起,狠狠地用字正腔圓的中文吼道:“你們哪裡懂得我的痛苦!”
沒人接它的話,這有點出乎黑霧的意料。它愣了愣,只得繼續兇狠地吼道:“好吧,就讓我告訴你們,你們錯在哪裡!我出生在一個小部落裡,十幾歲的時候來到首都打工。一次偶然的機會,我認識了一個來自中國的老人。這位老人說他有神奇的趕屍之術,但不肯教我。我藉著和他親近的機會,偷學到了他的手段。老人去世以後,我就在各個部落之間趕屍。”
黑霧看還是沒人表現出興趣,情緒更激動了。
“我希望能夠進一步學習。我首先參加了ci磨礪了我的中文,隨後報名參加gi,可這個混蛋——對,就是站在這裡的這個混蛋——告訴我,我沒有資格學習。我很生氣,這是種族歧視!我反覆地申請,反覆地表達對趕屍專業的熱愛,但仍舊沒得到許可。我恨他,我恨你們來自趕屍之國的人!所以我要報仇!我要親自把這個混蛋的屍體趕到你們的首都去,用他的屍體來證明,我們黑人一樣可以趕出漂亮的屍!”
可即使如此,還是沒人理他,也沒人說“即使如此,你也不該傷害別人呀”或者“這不能成為你做壞事的理由”或者“你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看吧!就是這種傲慢的態度!令人憎惡!”黑霧尷尬地尖叫。
這時候劉挖挖終於忍不住開口了:“你會給你同樣膚色的女朋友買黑絲嗎?”
“不會!”
“你會在黑夜裡試圖抓一隻烏鴉嗎?”
“當然不會!”
“你會在子時去追殺騎著烏騅馬跑去烏江的西楚霸王嗎?”
“……也不會!”
“趕屍匠趕屍永遠都是在夜裡,而且不能點燈,所以我們得確保每個人都能看到我們,早早躲開。所以同樣道理……”他攤開雙手。
在經歷了相當長一段時間的沉默後,黑霧發出震天動地的慘吼聲,然後自暴自棄地化成無數的黑絲,在客艙裡到處亂竄:“混蛋,同歸於盡吧!”
整個飛機開始劇烈地顫抖,所有人都東倒西歪。我被震得跌倒在地,看著無數黑絲在眼前呼呼地飛過。這位黑鬼兄弟大概只能用這種方式來表達不滿了吧。在這一片混亂中,只有殷萍萍站立在客艙後面,保持著直立。她撩起額前的頭髮,用手指向無處不在的黑絲:“你傷害了姜維,我永遠不會原諒你!”
“那就先殺死你好了!”
無數黑絲重新匯聚成一股黑煙。就在它逼近殷萍萍的一瞬間,她露出快意的表情:“姜維,你可以親手製裁他了哦。”在她的腳下,通往貨艙的氣密門已經處於半開的狀態。她飛快地往後一跳,和劉挖挖一起把門用力開啟。
在駕駛艙的姜維並不知道後面發生了什麼,他仍舊在抽著空氣。貨艙此時已經快被姜維抽光了。此時氣密門一開,整個客艙湘的氣流都朝著貨艙湧去。黑鬼兄弟化身成的黑霧被巨大的漩渦裹挾,尖叫著被吸去了貨艙,然後被抽風機鼓入排氣道,從747-200c裡被甩到了萬米高空……
當一切都歸於平靜之後,殷萍萍把氣密門重新關好,喊著姜維的名字朝駕駛艙跑去。我也從地上爬起來,跌跌撞撞跟過去。我們推開駕駛艙的門,看到姜維坐在座位上,保持著一個姿勢,臉色蒼白地按著抽風機的控制鈕,另外一隻手緊握著一管潤唇膏。
姜維看到殷萍萍,勉強抽動嘴唇,給了一個欣慰虛弱的笑容。殷萍萍一把抱住姜維,淚如雨下。我和劉挖挖站在門口,很有默契地沒有吭聲。姜維放開按鈕,用手緩緩地撫摸著她的頭,身體向後一靠,閉上眼睛,喃喃地說了一句話。那句話我後來一直在思考,卻從來沒想明白過:
“丞相……這次我守住殷萍了。”
後面的事情乏善可陳。我們重新收拾了屍體和客艙,姜維在殷萍萍的照顧下勉力支撐,有驚無險地飛回了祖國。我直接奔回公司開會;姜維直接被送去了醫院,殷萍萍跟他形影不離;而劉挖挖很快就消失了,大概又去什麼危險的地方趕屍了吧。
後來我們成了很好的朋友,從他那裡我聽到了更多關於趕屍以及特種運輸的故事。至於747-200c上那兩百具屍體到底是什麼來歷,又去了哪裡,劉挖挖卻從來沒告訴過我,我也不敢去打聽。但我從他諱莫如深的表情能猜出,那一定是非常機密的事情,一旦公開會驚天動地——不過那就是另一個故事了。
這就是我的經歷。
對了,我還忘記說一個人——機長祝佳音。
首先是個不幸的訊息。這位老資格的機長因為被黑鬼上了太長時間的身,已經回天乏術。他的魂魄,在黑鬼兄弟散成無數黑絲時,被打得粉碎,飄散在飛機的每一個角落。
其次是個幸運的訊息,在有關部門——我至今不知道他們的來歷——的干預下,祝佳音的魂魄被儲存下來,雖然拆得太碎,無法匯聚,只可以繼續生存在那一架747-200c裡。
於是,祝佳音的靈魂變成了飛機,他生存在每一片襟翼之間,活躍在每一根進氣通道里,穿梭於發動機與空調口,偶爾也會從航空廁所的真空抽氣裡爬到機頭雷達。它們融為一體,一直翱翔在藍天上。每一個乘坐這個航班的人,都有機會在耳機裡聽到老機長的靈魂在喃喃自語,講述著他從事特種運輸事業幾十年裡所經歷的那些奇聞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