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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陸兒女江湖老【第一章 嘉德聖女劍】(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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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泰羅斯既驚且怒,他手握斷劍,突然高聲叫道:“這……莫非就是嘉德之劍?”貞德也不答話,換了一套十字劍法。這套劍法是幾百年間由諸多騎士遊俠在十字軍東征血戰時演化而出,被視為最正統的騎士劍法。此時她一個身材嬌弱的少女使將出來,劍鋒在身前劃出一個又一個十字,綿綿不絕。朗泰羅斯覺得壓力陡增,再無開口的餘裕,只能奮力抵擋。

時間一長,朗泰羅斯覺得對方內力源源不斷,自知取勝無望,正欲抽身而退,突覺背後掌風大起,嚇得亡魂皆冒。原來是理查怕貞德有失,下場助拳。他雙掌夾擊,一記“登山寶訓”直襲朗泰羅斯雙耳。貞德也在此時發難,長劍化作青色流星直刺向朗泰羅斯咽喉。這一招來得實在太快,加上理查步步緊逼,朗泰羅斯避無可避,只得把斬劍壓低,身體微縮,朝理查撞去。

理查雙掌重重一擊,正轟中朗泰羅斯肋部。朗泰羅斯身形微晃,噴出一口鮮血。他固然被打成重傷,但總算避開長劍鋒芒,免去開膛破肚之苦。兩人沒想到他竟有這種拼死求活的手段,手裡都是一緩。朗泰羅斯看準這機會,強忍痛楚,發出一聲長嘯,縱身從蓬頂破洞又躍了出去,幾下迴轉,便消失在暮色之中——別的姑且不論,這輕身功夫可強過理查和貞德數段。

理查見貞德紋絲不動,急道:“你不追麼?”貞德道:“窮寇莫追。何況他身受重傷,已沒了威脅。”她神情輕鬆,不似剛經歷了一場劇鬥。

這一場打鬥來得快,去得也快。理查與貞德四目相對,貞德先開口問道:“我聽到你剛才叫出他名字,這人是誰?”理查擦擦額頭汗水,答說:“他是一個從博韋來的遊方苦修士,已經到特魯瓦兩年多了,寄住在教堂裡,平日很少與人來往。沒想到居然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這可真沒有想到。”

貞德輕輕搖了搖頭,低頭沉思片刻,眉毛一挑:“博韋?那不是被英狗與勃艮第人佔據著麼?從那裡來的修士,著實可疑。看來除了理查兄弟你,城裡還有人對我有殺心吶。”理查聞言,頗有些尷尬。特魯瓦城在戰爭中置身事外,與勃艮第、英國人都來往甚密,他們派遣密探藏在城中,毫不奇怪。只是理查想不到自己身旁也被安插了這等高手,還尾隨自己潛入法營。他忽然想到什麼,抬頭問道:“貞德姑……呃,將軍,你可受傷?”

貞德聽理查突然改了口,“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女兒家嬌態畢露,她笑道:“還好,他雖然武功不錯,但還傷我不到。”她說得輕描淡寫,渾不把這事當回事,又頓了頓,瞅著理查,半是玩笑半是認真道:“不過還是要多謝你出手相助,先前我還以為你和他是合演的一齣戲,打算把你們兩個一劍刺穿呢。”

理查聽到,唬得脊背冷汗肆流,只得尷尬乾笑幾聲。這小姑娘雖偶露嬌態,到底還是一軍之主。他心中對那朗泰羅斯的武功耿耿於懷,總覺得哪裡見過,此時也不便說出來,就去看貞德手中的長劍。他剛才聽到朗泰羅斯叫了一聲“嘉德之劍”,對這一柄鋒銳無比的神兵大為好奇。

貞德見理查盯著自己這柄長劍,笑道:“你喜歡這把劍?”理查道:“耶聖有言,凡動刀兵者,必死於刀兵下。不過您的這把兵刃,想來並非凡物。”貞德不悅道:“喜歡便過來看,何必囉唆!”她把劍遞到理查面前,劍背鐫刻著一行拉丁文寫的聖經箴言:因信稱義。劍身頎長,青芒森森,刃口處微微泛起寒氣。

貞德輕彈劍刃,劍身嗡嗡發出聲響,餘音繚繞,久久不散,似有云端的唱詩班詠起聖調,音節翱翔於九天之上。理查聽在耳裡,一時竟陶醉其中不能自拔。

“這……這真是把好劍。”理查良久方嘆道。貞德把劍收回鞘中,憐愛地摩挲劍柄,輕聲道:“這把劍是我師父給我的,名叫嘉德之劍,又叫聖女劍。你可知嘉德是誰?”理查點點頭,他於武林掌故頗為精熟,這人的名字自然是知道的。

嘉德全名叫做希爾德嘉德,乃是四百年前生於日耳曼地區的一位奇女子。她一生篤信天主,聰慧過人,舉凡天文、地理、醫藥、哲學、武學無所不通,尤其精於音律之道,所留八十餘首聖詠之曲,已為梵蒂岡視為聖事之樂,嘉德因此被教皇封為聖女。當時女子地位低下,備受欺凌,嘉德有鑑於此,便憑藉一己之力在萊茵河畔建立了貝居因修女會,專收各地女性,一面侍奉上帝一面傳授武功,數百年來儼然也成了一大武學門派。

“嘉德祖師當年曾用此劍斬斷情絲,敗退邪魔,方才有了大功業。這聖女劍正是本派鎮院之寶,師父為助我救國,連它都借給我用,我怎能辜負她老人家的期望?”貞德輕撫劍背,兀自喃喃自語。理查聽到這劍原是嘉德大師的遺物,大為欽敬。

這時一陣鏗鏘腳步聲從帳外傳來,一個身披重鎧的騎士衝入帳篷。這騎士鬚髮皆白,卻生得虎背熊腰,獅鼻虎目。理查認出他是王太子麾下大將迪努瓦公爵。

迪努瓦公爵抬頭看見帳頂和帳側的大洞,大皺眉頭,對貞德開口嚷道:“將軍,剛才衛兵說有刺客潛入主帳,可有此事?”貞德把劍收入鞘中,淡淡道:“不錯,已然被我逼走了。”迪怒瓦公爵頓足吼道:“我說將軍,從奧爾良開始,您遭到的暗殺少說也有七八次,為何您從來不大聲示警,喚來衛兵相助?您武藝高強不錯,但暗箭無眼,如今三軍都維繫在您一人之身,可不能恃武逞強,孤身犯險哪!”

這獅吼震得旁人耳鳴陣陣,貞德卻巋然不動,從容答道:“來殺我的,都是江湖上的高手。那些尋常軍健又怎會是敵手,徒增傷亡罷了。我一人打發他們便已足夠。”

理查這才明白為何貞德剛才連遭兩次暗殺,卻都不肯大聲示警。這姑娘的武功固然令人驚異,骨子裡的傲氣也著實高得緊。迪努瓦公爵斜眼瞥到理查,問道:“這人是誰?”貞德道:“哦,他也是從特魯瓦城來刺殺我的。”迪努瓦公爵大驚,立時掣出佩劍,架到理查脖子上,看著貞德道:“這人是特魯瓦人的奸細?”

貞德搖搖頭道:“理查弟兄本來是要挾持我的,不過他深明大義,已經願助我軍開城。”迪努瓦公爵卻不肯放下劍:“他如今落在我們手裡,自然是有求必應,回城之後,怕是就變臉了。”理查夷然不懼,梗起脖子大聲道:“公爵明鑑,我乃是西妥斯會的修士,這次出城只是為特魯瓦百姓請命,與那些貴族無關。”迪努瓦公爵喝道:“你敢發誓麼?”理查舉起右手,三指朝天道:“以聖父之名,倘若我有半句虛言,甘落地獄火湖,與謊言者同受勾刑。”

迪努瓦公爵見他發下毒誓,這才將信將疑地放下佩劍,轉頭對貞德道:“將軍,防人之心不可無哇!”貞德笑道:“我自有分數。”說罷朝理查盈盈望過去,抿嘴笑道:“這麼說,你真心願意助我?”理查道:“只要不害百姓,就是上帝之軍,在下自當襄助將軍。”貞德道:“何必叫什麼將軍!在主面前,你我都是弟兄姊妹。我在軍中終日與那一班軍人打交道,被他們將軍長將軍短的,可聽煩了。你身上有神職,叫我姊妹就是了。”迪努瓦將軍“哼”了一聲,轉身離去。貞德見老爵士有些憤憤,不禁掩口咯咯笑起來,燭光之下明豔無方。理查心頭又是一漾,連忙垂下頭去收斂心神,暗念聖父、聖靈及聖子之名。

貞德送走迪努瓦公爵,對理查道:“你行藏已經洩露,如今不便留在營中,我送你回城罷。”理查連忙道:“不必勞煩將軍,我自己回去就是。”貞德道:“這麼一折騰,我也沒什麼睡意,送你回城,也順便去巡巡營地,你不要囉唆!”她心直口快,自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威勢。理查沒奈何,只得步出帳外,等她換去布衣,穿好甲冑。

等到貞德披甲出來,理查眼前一亮,只見她寸縷金髮披在銀白鎖子甲上,脖頸雪白,說不出的英姿颯爽,教人心折。兩人並肩朝營外走去,一路巡邏計程車兵看到貞德,都紛紛停步致敬,個個面露景慕之色。

這座軍營佔地極大,一屯屯的輜重、帳篷與旌旗連營相接,少說也有一兩萬人。自從阿贊庫爾戰役之後,法蘭西皇室還不曾有如此規模的大軍雲集。貞德揚手遙指鳶尾花旗,得意道:“理查弟兄,你看我這軍勢如何?”

理查掃視四周,暗暗計算,發覺這已是法國王軍半數精銳,不由大為驚異:“我聽說王太子與伊莎貝拉太后都是多疑之人,麾下貴族個個眼高於頂,又極重家系名望。貞德將……貞德姊妹您竟得他們如此信任,獨掌兵權,實在難得。”貞德下巴微抬,以手撫胸:“我出山之時,師傅曾給我一件信物,說只要手持這枚信物,便可在皇室內無往而不利。當初我靠著這件信物直闖希農行宮,王太子陛下與太后見了,當即升帳拜帥,眾貴族都不敢有任何異議。”

說完貞德從懷裡掏出來一枚寶石,這寶石大若鵝卵,純藍至極,用一根金線系在貞德脖子上。理檢視到這藍寶石,面露異色,不禁皺眉道:“義大利有句俗語:美服患人指。姑娘你如今身居高位,掌握兵權,必然會遭人嫉恨,這等重要信物,還是不要輕易示人的好。耶聖何等人物,尚被猶大以三十銀元出賣,何況姑娘你呢?”貞德昂然道:“我身系法蘭西國運,他們為何要嫉恨我?莫非不想復國了麼?若是有這樣的奸佞之人,我便用這聖女劍斬下便是!”說罷把寶石收入懷中,握緊劍鞘,雙目銳利如劍。

理查覺得這姑娘冰雪聰明,只是對世事看得忒淺了。但是她此時躊躇滿志,想來這些話也聽不進去,便乖乖閉上了嘴,扯些閒話道:“等到天下太平,姑娘還要回貝居因會清修麼?”

貞德抬眼望著天上星辰,良久方道:“到那時候,我便去耶路撒冷,把那些奧斯曼異教徒趕出聖都!”理查撇撇嘴:“不到末日審判,異教徒哪裡殺得乾淨?姑娘若有興來特魯瓦,我這裡有數片修道院的土地,種著各色豌豆,都是歐羅巴罕有的品種。園圃之間,也大有農趣。”

貞德晃了晃劍鞘,自嘲般笑笑:“這柄聖女劍和我一樣,只能斬人,可不是耕田的犁鏵呢。”理查見她雙眸間閃過一絲落寞,心中大是感慨。別的女孩在這年歲,尚在家裡玩耍,她卻早早揹負起復國之任,也實在辛苦。

兩人行至轅門,貞德停下腳步,在胸前虔誠劃過一個十字:“理查弟兄,我只能送你到這裡了。希望你能說服特魯瓦早日開城,蒙主喜悅。”理查亦劃了一個十字道:“願主的聖靈充滿你我肉身,使我們得以完全。”貞德笑道:“我便拄劍在此,目送先生一程罷。”

理查點頭稱謝,走上幾步,心中忽有所感,不禁回首望去。只見少女雙手拄劍,站直在轅門前紋絲不動。夜風拂過,金髮飄揚,說不出的生機勃勃,宛若黑暗中一團耀眼火光。

回到特魯瓦城之後,理查先去了朗泰羅斯的住所,發覺他不曾回來,想來已經遠遠地逃離特魯瓦,或者藏在哪個親英的貴族府邸。理查把會內的弟兄糾集起來,讓他們去各處組織平民,自己連夜去找城主商議。理查修士長年在特魯瓦城傳播福音,又主持種植農谷,極受民眾愛戴,在城內人望極高,就是城主也要賣他三分面子。

經過他一番剖陳利害,加上平民群情洶湧,城主終於痛下決心。城中親英勢力少不得又是一番聒噪,怎奈西妥斯會在內,貞德大軍在外,兩下夾攻,一夜之間便被撲滅。

次日特魯瓦開城投降,重回法蘭西皇室懷抱。理查固然鬆了一口氣,貞德也大為欣喜。王軍實力薄弱,實在不想在這種小城上耗損實力。只可惜朗泰羅斯始終不曾搜到,這讓理查好生懊惱,唯恐貞德又遭危險。但貞德眼中只有蘭斯,對刺客壓根不曾放在心上,倒讓迪努瓦公爵平白擔了不少心。

貞德大軍在特魯瓦城盤桓了兩日,補充了給養。貞德在這兩日內巡遊全城,演說宣講,全城軍民都把她當做聖徒下凡,崇拜得五體投地,竟有不少人主動投軍而來。到了第三日,大軍休整完畢,望著蘭斯大城而去。

王軍前鋒緩緩開拔,貞德騎著一匹白馬,手持鳶尾花旗,腰懸聖女劍,昂然走在佇列最前。她遠遠看到理查修士身著灰袍,和一群西妥斯會的僧侶站在路邊,便勒緊韁繩,策馬走了過去。

理查修士見貞德過來,劃了個十字道:“貞德姑娘,此去蘭斯,路途艱險,就讓我為你念一段玫瑰祈文如何?”貞德放聲大笑,拿馬鞭敲了敲轡頭,大聲答道:“我這一次出征,奉辭伐罪,英狗聞風喪膽,何必祈禱!就算要禱告,也是在奪回巴黎之後,再感謝天父之恩!”

這一番話說得慷慨激昂,氣沖霄漢,旁邊軍士百姓聽了,無不神情激昂,同聲大叫:“貞德萬歲!法蘭西萬歲!”

理查正不知如何回答,貞德忽然從馬上彎下身子,一張嬌俏的臉龐施施然湊過來,像是要親吻他一般。理查面色不禁大窘,要往後退去。貞德卻在中途停住了,戲謔地望著修士,似乎為自己這突如其來的惡作劇而得意。還沒等理查說些什麼,貞德輕啟朱唇道:“理查弟兄,我營中還缺一個有見識的教士,你可願隨我去?”

佳人相邀,氣吐如蘭。理查望著貞德碧空般的一對美眸,心潮一陣激湧。他忽想到修士戒條,不可迷失了信仰之心,只得強自壓下,躬身淡淡道:“特魯瓦正是勸農之時,我不能棄他們於不顧。將軍麾下猛將如雲,不差我一個小小修士。等到王庭光復之時,我親釀麥酒,來與姑娘慶功。”

他以為貞德會生氣,不料貞德輕笑一聲,在馬上直起身來,金髮一甩,重新舉高王旗,大聲道:“那麼咱們就約定了罷。就請理查弟兄你為我日日祈禱,禱告王師早日北定巴黎!驅除韃虜!”

那一排西妥斯會的修士一齊手劃十字,口宣聖號:“哈利路亞!”貞德口中呵斥,駿馬揚蹄。理查目送金髮少女越行越遠,心中莫名悵然,直至看不見她身影時,那王旗仍在碧空下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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