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敏寺是英格蘭第一大門派,數百年前西敏寺主教卡福汝曾前往索爾茲伯里平原,在巨石陣中冥想三年,終於從巨石中悟出一門陣法,從此成為西敏寺的鎮寺之陣。巨石陣法少則七八人,多則二十餘人,無須武功多高,只要配合熟練,陣法便如巨石相壘,穩若雪峰,攻之不足,圍則有餘。即便以貞德的絕世武功,一時也無法闖破此陣。
貞德轉過身來,衝理查微微一笑:“你來了?”理查見她身處重圍,仍舊泰然自若,不禁心旌搖動,大聲答道:“貞德姑娘,眾家英雄已經應了你的帖子,在城外廝殺。我特來助你!”貞德面露欣然,仰起臉盯著貝福德公爵道:“如此甚好,快助我去取這老賊的首級。”
貝福德公爵在高臺之上忽然開口道:“如今外圍我軍正合圍而來,你們不快去逃命,還兀自談論如何殺掉老夫,豈不可笑!”這人聲如洪鐘,氣度著實不小。貞德聽到他的話,只是冷笑:“英格蘭防守巴黎的軍隊本就捉襟見肘,如今卻調動大半來救你。我軍早已乘虛而入,如今只怕已進了皇宮了。”貝福德公爵面色一變:“你孤軍襲我,莫非只是誘餌?”貞德一揮聖女劍,喝道:“等你下了地獄,再仔細去想吧!”
眾士卒連忙運轉開巨石陣法,貞德劍鋒所及,立時露出一個破綻,但轉瞬間就有人從側面攻來,迫使貞德不得不救。陣中之人,前面的疲了,後面的遞補而上,一浪緊似一浪,無一絲縫隙。
卡萊爾站在圈外,對理查問道:“修士可知這陣法當如何破解?”理查浸淫武學日久,接觸到的掌故極多,當即沉吟道:“我曾聽說,蘇格蘭大俠威廉·華萊士舉兵抗英時,也曾遭遇此陣。當時他以長箭飛石,隔空遠遠丟去,擾亂陣中步法,再用練藍面功的幾十名大漢四下衝擊,破了這一陣勢,可如今……”
卡萊爾笑道:“原來如此,這不是什麼難事。那麼就請修士權且充當藍面大漢,我來擾亂敵人心神。”理查微訝,這吟遊詩人來歷神秘,手底功夫虛實如何他也不甚清楚。但此時也沒別的選擇,理查便道:“就依你說的,願主與你同在。”說罷轉過身去,雙掌運足內勁,殺入陣中。
他與巨石陣相觸的一瞬,背後悄然響起豎琴聲。初時琴聲如陽春三月,愈彈愈發高亢,音韻盤旋急上,尖銳刺耳,似翱翔於阿爾卑斯之巔。巨石陣中計程車兵聽到這聲音,都有些恍惚,腳下步法不自覺地踏入卡萊爾的節奏,簡直像是隨之起舞。
理查雖不通音韻,卻知道這豎琴之聲與火龍吼不同,後者以內力相逼,耗費甚巨;前者卻純以韻律動人,不帶分毫內力,是以能連綿不斷。若換了火龍吼,只怕堅持不了一時三刻便會心血枯竭。
貝福德公爵見勢不妙,大聲道:“快停下,不要中了敵人詭計!”那些士兵聞言,紛紛停住腳步。只這一瞬,巨石陣便露出一道大大的破綻。
理查精神大振,揮掌狂攻,他改用了十二福音功中的約翰福音。這套掌法硬朗剛猛,最宜混戰。那一群擋在前面計程車兵輕則跌倒在地,重則筋骨折斷,慘呼聲陣陣。陣內貞德也揮起聖女劍,十字劍法連招遞進。兩人一內一外,又都是修的基督內功,一劍雙掌配合得默契無間。
但凡陣法最講節奏,巨石陣被卡萊爾的豎琴帶錯了節奏,又被兩人這麼一衝,登時七零八落。貞德與理查目光交錯,同時道:“走!”兩人身形一縱,突破了陣圍,朝著高臺上的貝福德公爵飛去。
公爵身旁重鎧護衛慌忙阻擋,他們也是騎士出身,對十字劍法極其熟稔。眼見貞德青鋒刺到,他們正要拆解,卻不料少女手腕一晃,劃過一個半圓,陡然變作北歐的維京斧法。維京斧法產於極寒之地,本是維京海盜擅長的武學。貞德知道這些騎士重鎧厚實,極難刺穿,於是以劍作斧,改用劍背去猛力拍擊。
這拍擊貫注了貞德的聖女真氣,為首的騎士被連拍三下,震得頭暈目眩,咕咚一聲摔下臺去。此時理查也跳了上來,他此時的掌法深合耶穌登山寶訓的武學至理,圓融醇和,制人亦不制於人。那三名騎士只覺得眼前雙掌紛飛,每一進招都被輕輕卸力,欲進不能。
理查把這些護衛與貝福德公爵隔絕開來,連忙叫道:“貞德姑娘,機不可失!”貞德更不遲疑,挺劍刺向貝福德公爵。貝福德公爵身旁已無一人,瀕臨絕境,卻爆出一股悍勇之氣,抽出所佩闊劍,大叫一聲“天佑吾王”,迎貞德而上。
公爵的招法老練沉穩,原是十分精妙。只可惜貞德技高一籌,反手一拍,他登時覺得一條胳膊都痠麻不堪,闊劍“噹啷”一聲落在地上。貞德一舉聖女劍,頂中他咽喉道:“還不束手就降?”貝福德公爵脖子一挺怒道:“要殺便殺!我大英格蘭只有戰死者,決不降賊!”貞德冷笑:“那我便遂了閣下的心願,讓天主來裁決你的罪過吧!”
她長劍剛要運力刺去,突然一股凌厲的掌力從天而降。這道內力來勢兇猛,饒是貞德心性堅定,也不得不避其鋒芒。劍鋒這一撤,貝福德公爵當即雙掌一合把它夾住,身子一矮,朝高臺下滾去。貞德再想刺去,已然不及,只見劍刃上鮮血淋漓,竟被他逃開了。
貞德和理查急忙朝臺下望去,貝福德公爵已被人從地上攙起來,身旁多了兩個人。一個貞德曾經見過,正是在特魯瓦意圖刺殺自己的朗泰羅斯,還有一個身形頎長的黑袍老者,頭戴百合法冠,手持橡木杖,瘦如皮包住的一具骷髏。卡萊爾一見那老者面容,面色幡然慘變,雙手顫抖,幾乎握不住豎琴。
那黑袍老者仰望貞德,聲音尖利如鴉:“原來你就是貞德,果然出手不凡。我弟子敗在你手裡,也不算奇怪。”朗泰羅斯聽到老師如此評價,面露一抹怨毒之色。
貞德功敗垂成,心中憤恨,瞪著那老者道:“你是何人?”老者道:“本座是博韋大主教皮埃爾·科雄,上帝的謙卑僕人。”理查修士曾聽過這人名字,只知他是個法奸,公開響應英格蘭對法國的佔領,卻沒想到是這麼一個乾枯老頭。他暗暗捏住貞德的左手,示意她少安毋躁。那老頭剛才一掌能逼得貞德回劍自救,功力可是深不可測。
科雄眯起雙眼看了看貞德手中長劍,翹指問道:“嘉德聖女劍?你與加布裡埃拉嬤嬤怎麼稱呼?”貞德柳眉一立道:“少囉唆,拿你的脖子過來試試便知。”她手中長劍劈劃,破空有聲,夜空中說不出的英氣逼人。
科雄呵呵一笑道:“嘉德劍乃是希爾德嘉德宗師遺物,卻被一個魔女拿在手裡,真教我等信徒痛心疾首。”貞德聽到他指控自己為魔女,不禁勃然大怒。理查連忙按住她肩膀,代她喊道:“貞德姑娘曾目睹神蹟,與天使交談,乃是篤誠的天主信徒,你憑什麼說她是魔女?”
科雄道:“基督武學最講究循序漸進,穩紮穩打,沒幾十年功力,不能有大成。她不過一個十六七歲的女子,卻有這等不俗的武功,若不是撒旦的巫術,還能是什麼?”他這一句話,讓周圍的人俱是一驚。中世紀時,捕獵魔女蔚然成風,但有怪異超常之處,往往都認為是女巫所為。科雄當場指控,理查雖覺荒謬,竟一時語塞,不知如何駁斥才好。
貞德道:“我是否是魔女,自有查理七世陛下與教皇裁定。等到巴黎落城,你願與我去王廷前折辯麼?”科雄哈哈大笑道:“你還指望會有人來救援?”袍袖輕拂,丟過數個頭顱在地上。兩人同時驚叫,原來都是方才守在城門口的法軍將領,理查認出其中還有斯托爾克與凱瑟琳。科雄道:“我剛才路過城外,順便摘了幾顆過來。如今城外法軍已是群龍無首,等到英格蘭援軍一到,你們個個都要束手就擒。”
貞德望著那一群袍澤首級,垂下頭去,泫然若泣,卻忽地用力咬破嘴唇,不教自己哭出來。理查心下慘然,不知該說什麼才好,貞德卻猛然抬頭,對理查一字一頓道:“修士你不要動我今日誓殺此人,為眾將士報仇。”她說得斬釘截鐵,不容理查勸阻,飛身跳下高臺。科雄雙目精光大盛,喝道:“好!你們誰也不要插手,就讓本座來會會這小魔女!”
話音方落,二人已經戰在了一處。這科雄的武功與朗泰羅斯是一路,都是奇詭難測,但科雄比起弟子,又多了幾分毒辣與老練。貞德用出天使通臂拳,亦只能與他打個平分秋色。而且科雄看起來雙腳略不沾地,直似整個人漂浮半空,輕功著實了得。
兩人越打越快,只見場上人影團團,青光茫茫,旁人莫說招式,就連拳腳都幾乎看不清,一個個拱手咋舌。只有理檢視得目不轉睛,臉上陰晴不定。過不多時,一聲對掌,兩人各自飄開三四步遠。貞德面無表情,只是臉頰紅潮褪盡。而那科雄老主教卻只恨恨吐出“好功夫”三字便閉口不言,彷彿多說一字便會噴血出來。
理查此時也跳下高臺,一把扶住貞德肩頭。貞德原本身子站得極直,被理查扶住肩頭,這才微微靠了過來,柳眉輕顰。理查只覺手心潮熱,原來她一層汗水已經透衫而出。這也怪不得她,從奇襲貝福德公爵開始,貞德已經連連劇戰了半宿,饒是內功再如何深厚,也架不住這種消耗。卡萊爾也走了過來,並肩而立,眼睛卻一直盯住科雄不放。
朗泰羅斯看準機會,故意在貝福德公爵面前道:“老師,就讓我去擒下這巫女罷!”科雄面露不豫,心想本座剛與那貞德拼了個兩敗俱傷,你這乖徒弟倒會撿現成的漏子。
貞德聽到,掙扎著提劍再去拼鬥,身軀一動,卻是喘息連連,可見剛才受創實在不輕。理查伏在她耳邊悄聲道:“你權且調息,讓我去擋上一擋。”貞德瞪大眼睛,她知道理查的武功雖然不錯,但要對付科雄那身詭異的功夫還差了些。理檢視出她眼中憂慮,一笑道:“我自有計較。”
卡萊爾道:“理查弟兄,你可要小心!”理查覺得他情緒有些古怪,一時不及多想,點點頭,邁步上前。
朗泰羅斯輕蔑道:“理查弟兄,你的武功,我在特魯瓦城早看得一清二楚,還是不要出來送死了。”理查也不理他,徑直走到科雄面前,冷冷道:“你這猶大傳人,竟敢公然在上帝之地撒野,汙衊聖女,是小覷我教無人麼?”
這一聲音量不大,聽在科雄和朗泰羅斯耳中,卻如同炸雷一般。
一千年前,大宗師耶穌登上加加利山,看到風輕雲澹,大受啟發,為十二位座弟子傳下十二福音功。其中十一位弟子都乖乖遵從聖子教導,各有闡發;唯有門徒猶大認為自己這套武功弱於旁人,心有不甘,請耶穌另外傳一套。耶穌面斥其非,他便心懷不滿,自行做了改動。聖子最後的晚餐時,十二門徒當席各自把福音功演練了一番。耶穌看出猶大在福音功中做了手腳,把好好的勸世之拳改得陰狠毒辣,不合教理,知道他心懷異志,便說:“你們中有人要背叛我。”猶大一怒之下,打傷其餘幾名門徒,反出門去,喚了羅馬人來鎖拿耶穌。
從此猶大被開革出教,另外有一位門徒補進。但猶大改造的這路武功卻流傳了下來,成為十二套福音神功中的第十三套。歷來神學家都認為猶大這套武功是學自撒旦,屬於嚴禁修煉的邪功之列。理查曾查閱過尼西亞論劍時的殘本,對這樁公案略知一二。他初看到朗泰羅斯時,只覺得有些古怪,剛才看到他老師科雄全力施為,才覺察出端倪。
倘若這是真的,莫說從此法蘭西將視科雄如死敵,就是梵蒂岡與整個基督教世界亦容不下他。科雄一聽理查說破,心中大驚,郎泰羅斯急忙道:“你胡說些什麼!我恩師乃是教皇親封的大主教,豈會去練那種惡魔武功!”
理查冷笑道:“你瞞得過別人,卻瞞不過我。倘若貝福德公爵知道你這擒殺魔女的急先鋒竟與猶大有染,英格蘭是否容得下你,還是未知之數。”科雄聽了他的話,沉默不語。貝福德公爵對惡魔一向極為憎惡,若他知道自己練習猶大福音,輕則地位不保,重則判決火刑。
科雄閃過一絲狠戾:“我把你們全數殺掉,便不怕旁人知了。”理查面不改色道:“公爵就在左近。我與貞德姑娘只消喊上一聲,你再殺我,就是做賊心虛,殺人滅口。”科雄怒道:“你這小子,欺人太甚!”理查道:“彼此彼此。與人方便,與己方便。”
科雄看了他一眼,忽然推出一掌,理查身體很默契地朝後飄去,堪堪避過。科雄一舉木杖,大聲喝道:“此地太過兇險,朗泰羅斯,你快快護送公爵大人離開。這兩個人,我來對付。”朗泰羅斯心領神會,攙著公爵朝外走去。貝福德公爵雖有些詫異,但也巴不得早早離開,便道:“如此,辛苦主教大人了。”轉身匆匆離去。
待公爵離開,理查把貞德攙扶起來,讓卡萊爾抬起暈倒的塞隆,四個人跌跌撞撞也朝著城門走去。科雄卻把木杖一橫,陰森森地說道:“誰允許你們走了?”理查道:“剛才你我不是達成共識了麼?我不說破你的師承,你讓我們離開。”科雄臉上皺紋抖動,笑得十分開心:“你這蠢材!魔女近在眼前,我又豈會放過她?如今公爵已被我支走,你們還能去哪裡指控!”
科雄黑袍一展,杖頭晃動,朝著理查後心點去。他已存了滅口之心,一施招便是毒辣至極的招數。貞德已身負重傷,其餘三人他毫不忌憚,是以放手攻來。
殊料原本靠著理查肩頭的貞德忽然轉身,聖女劍鋒就勢一抖,霎時氣象萬千,凜然有上帝絕罰之象。科雄大驚,認出這是希爾德嘉德的聖靈劍法,是貝居因會最為精深的武學,想不到這少女連這套劍法也學會了。
只見聖女劍平平遞進,璨若聖光,科雄方圓數十步內皆被劍鋒所罩,正如上帝絕罰無所不至。聖靈劍法本來就是猶大福音的剋星,加上科雄心存不防,一下子左支右絀,狼狽不堪。只聽“唰”的一聲,聖女劍掃過法杖,把杖頭平平削掉。科雄面色一凜,當即把半截法杖擲向貞德,貞德用手一撥,他看準機會,右足點地,整個人一下子騰上城牆,頭也不回地離去了。
理查見貞德一劍嚇走科雄大主教,長出一口氣,再看貞德,卻心叫不妙。看來這套劍法耗力極巨,貞德面色已是白如初雪,全憑胸中一口真氣維繫。他連忙從懷裡掏出一粒蓋倫三靈丹給貞德服下,護住心脈,然後招呼卡萊爾走出城堡。
此時城外已經一片寂靜,遍地屍體。想來是法軍已被科雄擊退,然後英軍唯恐巴黎有失,護著貝福德公爵撤走了。理查也顧不得詢問戰場局勢,就近尋了一處偏僻的農莊,把貞德與塞隆放下,悉心療傷。貞德是內創,塞隆是外傷,兩者施救手段截然不同,理查修士忙碌了一夜,方才收拾停當。
貞德沉沉睡去,到了次日中午方醒。理查餵了她些混了野菜的燕麥羹,貞德喝完面色總算泛起些紅潤,便環顧四周,第一句話便開口問道:“如今戰局如何?”說著把擱在床側的聖女劍緊緊握在手裡。理查道:“剛才卡萊爾先生出去,探聽到了一些訊息。”貞德眼睛一亮,抓著理查的手臂道:“我軍可曾攻陷巴黎?”理查躊躇片刻,方才囁嚅道:“法軍得了陛下敕令,已經後退二十里,巴黎外圍盡失。”
貞德一聽,渾身俱震,再也堅持不住,暈倒在理查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