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起一落雖然短暫,卻極耗體力,理查好不容易爬上對岸,已經是大汗淋漓。低頭一看,雙腿的褲子被護城河裡暗藏的撓鉤颳得七零八落,不禁暗叫僥倖。倘若剛才一步踏錯落入河心,只怕已經死透了。
他喘息片刻,仰頭去望,看到塔樓只有一側開有視窗,此時唯有第五層亮著燈光。這一側面衝著吊橋,吊橋旁的關卡燈火通明,幾乎不可能不被衛兵發現。理查便從另外一側攀援而上,這一側全是麻石直壁,凹凸不平,一會兒工夫他就爬到了五層的高度。
這塔樓雖高,牆壁卻不甚厚。理查左手抓住一塊凸出來的圓石,右掌使出暗勁,往牆壁上的一塊石磚奮力拍去,那塊石磚發出悶悶一聲,用手再一抓,已經四分五裂。理查掏開殘渣,再如法炮製,竟被他挖出一個孔隙來。他略歇了歇,把眼睛順空隙望過去,登時渾身如中了寒冰掌一般,幾乎要跌下塔樓去。
孔隙的另外一側是一處陰森的空房,裡面堆放著各色刑具,讓人望之悚然。一位纖弱少女的雙腕被鐵鏈牢牢鎖在牆壁上,裸露的雙腿蜷縮在一起,整個人垂下頭去,只看到一頭黯淡無光的金髮。
少女聽到對面牆壁有磚石響動,勉強抬起頭來去看,恰與理查四目相對,眼神不禁一亮。理檢視到貞德面容憔悴,清減了不少,心中大痛,正要張嘴呼喊,忽然聽到一陣腳步聲,科雄旋即走進屋子。貞德連忙把視線移開,小腿卻微微抽搐。
科雄裹著一身黑袍,低頭端詳了一番自己手中的獵物,咧嘴笑道:“貞德小姐,這盧昂城內可還住得習慣?”貞德冷哼一聲,並不答話。科雄也不以為忤,掀起黑袍,在貞德對面施施然坐了下去,劃了一個十字道:“我們在天上的主啊,讓這隻迷途的羔羊改悔吧!”貞德猛然抬頭,俏目圓睜:“你這猶大福音的門徒,狗一樣的人,竟還敢妄稱主名?好不可笑!”
科雄從容淡定,袖手一指旁邊的鐵處女道:“自從我做了主教以來,死在我神聖裁判所的魔女沒有一百,也有八十,這幾套刑具替上帝剷除了不知多少魔鬼的信徒。”他忽然口風一轉,“貞德小姐你也是魔女,我卻一直禮遇有加,不曾用刑,你可知是何緣故?”貞德道:“呸!我是貝居因會院長親授的聖女,豈容你憑空汙衊!”
科雄哈哈大笑:“你手裡沒了嘉德劍,又有誰能知道你是聖女?本座之所以對你青眼有加,是看中了你的另外一重身份。”貞德冷冷道:“我行不改姓,坐不更名,和你這披著信徒外衣的猶大邪魔不同。”科雄撇撇嘴,用萎如枯枝的手指點著貞德道:“你的身世,只怕你自己都尚且不知哩。”貞德面露疑惑,不知這個猶大傳人狗嘴裡又要吐出什麼。
主教站起身來,湊到貞德面前,一字一頓道:“你與當今法蘭西偽皇查理七世,乃是同胞兄妹,父親是奧爾良公爵路易,而伊莎貝拉王太后就是你的親生母親。”貞德聞言,放聲大笑:“這等荒謬的話,也虧得你說得出口!”科雄道:“亞里士多德曾言道,真相遠在想象外。你年紀尚幼,故而受人矇蔽,被人利用,這也不足為奇。”然後他把種種證據約略一說,其中推測猜想之處,與理查當日的想法幾乎一樣。理查在牆外偷偷窺視,也暗贊這科雄主教眼光果然了得。
聽罷科雄的一番推斷,貞德嬌軀一震,沉默不語。科雄微微一笑:“信主之人,不打誑語,我所說的,只是推斷。姑娘你冰雪聰明,卻該知道我所言,與實情無不契合。你道我軍何以能在貢比涅料敵先機?正是查理七世派人送來密信暗通聲息。他對親生妹妹你如此猜忌,正是為了剷除同宗,保住皇位啊。”
理查在外面聽到,心中狂怒,這查理七世為了排除異己,竟使出如此卑劣的手段。屋內科雄見貞德眼神有些渙散,覺得時機已經成熟,便故作慈祥,去撫摩她的長髮道:“查理七世所為,令人齒冷。貞德姑娘你為他盡心竭力,他卻如此昏庸,就連我等都心中不平,想為姑娘你叫屈了。”貞德把頭一晃,盡力避開他的手掌,低聲道:“你到底要怎樣?”聲調有氣無力,竟比剛才要疲憊數倍。
科雄見她如此模樣,不禁大喜道:“這次擒貞德小姐你來盧昂,實在是不得已。如今真相大白,你我不妨摒棄前嫌。倘若你跟我軍合作,公開以奧爾良公爵之女身份站出來,戳破查理七世的偽皇室血統。法人必然不戰自亂,偽朝覆亡計日可待。屆時我上書英皇,你想要哪塊封邑什麼爵位還不是探囊取物?”他說罷從懷裡取出那柄聖女劍來,“若是姑娘應允,我亦可以將此劍還你,助你號令西歐江湖,你的師門貝居因會亦可得到大筆封賞,從此能與梵蒂岡分庭抗禮,豈不是兩全其美?”
貞德勉強抬起頭,看了看那鞘中的聖女嘉德劍,眼神流出一絲柔情與眷戀,喃喃盯著劍身上鐫刻的拉丁文念道:“因信稱義,因信稱義……你貴為主教,可知因信稱義的道理?”科雄只道大計已成,隨口答道:“我主英皇是君權神授,貞德姑娘你棄暗投明,便是‘義’之所在。”
卻不料貞德眼神陡然銳利如電,面露堅毅,朗聲道:“你這猶大傳人,怎會懂得因信稱義的精義!聖保羅曾說,心中信仰堅固,方能稱義,信之所行,義之所在。我乃天授聖女,信主之心堅若磐石,誓用此劍斬盡天下邪魔!你這惡魔的僕從,區區俗世之利,又豈能動搖我心中信念?”
她這一番義正詞嚴,氣勢煌煌,竟逼得科雄有些窘迫,便問道:“查理七世如此對你,你沒有怨恨麼?”貞德昂然回道:“我驅逐英虜是為法蘭西蒼生計,與查理七世全無干系。我既然手持聖女之劍,就會謹守誓言,助法蘭西復國,除死方休。”
科雄面色一寒,冷笑道:“什麼聖女!我實話叫你知,倫敦的幾位法官已經到了盧昂。明日法庭開審,你便是遺臭萬年的魔女!要直接送上火刑架上,到時候烤炙之苦,可比地獄還痛苦幾萬倍。”貞德極力挺起身體,手腕上的鐵鏈被拽得叮噹作響,她大聲叫道:“除了天上的主,誰能審判世人?”科雄手拿長劍,仰天大笑:“本座在這盧昂城內,就是上帝,誰也阻不住我!”
忽然屋內傳來“嘩啦”一聲,科雄驟然收住笑聲。他拎起長劍,環顧四周,忽然發覺牆壁上有一個空隙,大驚失色,疾步向前,俯身朝那空隙望去。不料那空隙裡突然飛出一塊碎石,正中他的右眼,幾乎將他瞳孔打碎。
科雄發出一聲淒厲慘叫,臉上鮮血迸流。他手中長劍一抖,猛然出手,“嗤”的一聲刺穿牆壁。科雄撤回聖女劍,看到上面沾有血跡。這時衛兵聽到響動,紛紛衝進屋子裡來。科雄捂著右眼,嘶吼道:“快敲起警鐘,喝令全城設防。那刺客受了傷,走不遠的!”
他吩咐完畢,提著長劍走到貞德跟前,半邊臉扭曲不堪,如同地獄爬上來的鬼魅:“看來,似乎有些老鼠不死心,潛入城中來救你了。”貞德看到劍上有血跡,雙眸中閃過幾絲驚恐。科雄揪住她的金髮,獰笑道:“我正發愁沒有觀眾呢!這回便叫他們好好看一場表演!”
貞德把雙目閉上,默默禱告,任憑科雄右眼的濁血一滴滴落在白皙面孔上。
卡萊爾、塞隆兩人在旅館裡見理查一直到宵禁都不曾回來,心中惴惴不安,加布裡埃拉嬤嬤寬慰道:“理查弟兄我雖接觸不多,卻知道他是個沉穩謹慎的人,想來不會有大事。”三人坐在房中,一會兒談論些武學,一會兒說些神學,多是心不在焉,不時望著外面。
他們房間在二樓,突然聽到窗外上方有腳步聲,踩得屋頂嘎吱作響。嬤嬤使了個眼色,卡萊爾謹慎地靠近窗戶,提氣運功,塞隆點了點頭,一個箭步撲過去猛地推開窗扇,卻看到理查站在外面,朝裡面倒下來。
理查此時面色慘白,左手緊緊捂住肩頭,那裡已是一片殷紅洇漬。加布裡埃拉嬤嬤扯下他上衣,飛快點了他肩膀附近數處要點止血,又取來貝居因會秘製的蓋倫生肌散撒在傷口上。
原來當理查聽到科雄威脅要燒死貞德之時,他忍無可忍。等到科雄從孔隙往外望時,他靈機一動,便將手中的碎石去砸科雄的眼睛,卻不料科雄反手一劍刺穿了牆壁,正中他肩頭,不由跌落在護城河裡。好在他做修士時慣於苦修,耐得痛楚,當下沉住氣息,等著衛兵匆匆巡邏過去,這才爬上岸來。一路又經歷了數次驚險,這才回到旅館,避開正門,從窗戶跳了進來。
聽完理查描述,卡萊爾與塞隆熱血沸騰,加布裡埃拉嬤嬤撫膝嘆道:“貞德這孩子,我當日教她‘因信稱義’的道理,她當真是知行合一。單就這份信仰之心,就實在無愧嘉德劍之名。即便我貝居因會中如她這般心志堅定者,也不算多。”理查道:“我篤信上帝幾十年,閱讀過的經典不下百餘本,都不曾有貞德姑娘這短短幾句話這般精闢。”他心潮激盪,對貞德姑娘又敬又佩,一腔愛慕皆化作仰慕之心。
塞隆在一旁急道:“你們還在說什麼信、義,貞德姑娘可怎麼救出來?”加布裡埃拉嬤嬤道:“科雄吃了這一嚇,勢必會把貞德嚴加看管。我倒是想到一個辦法,只是需要些時日來準備。好在英格蘭法庭審判一貫遲緩,總算還有時間。如今我們不要自亂陣腳,須得鎮之以靜。”眾人都點頭稱是。嬤嬤又道:“理查弟兄,你連日趕路,如今又受了傷,這幾天權且歇息養傷吧。”卡萊爾道:“不錯,外面有我和塞隆呢。”理查掙扎著起來,神色激動:“我與貞德姑娘有《神曲》之約,她還未聽完全本,我豈能食言!”嬤嬤嘆了口氣,只得拍了拍他肩膀,暗自禱告道:“萬福聖母瑪利亞吶,這一對男女,上帝究竟是何打算?”
果然當夜盧昂城內熱鬧非凡,徹夜搜查。所幸靠著塞隆打出的貴族旗號,這一干人不曾被懷疑。次日理查和塞隆再去探阿布裡塔樓,塔樓已然被裡三層、外三層的重兵重重包圍起來,縱然是梵蒂岡十二樞機主教聯手,恐怕也劫不了獄。
這時貞德被俘的訊息,也已經貼出公告,上面說捕捉魔女貞德一名,擬於近日審判云云。貞德之名早已經響遍西歐大地,無人不知,已經是傳說中的人物。盧昂居民看到這等大人物被英格蘭人捉住,就囚禁在這盧昂城內,無不震驚。有說這女子如此神奇,定是魔女無疑;有的說貞德是奧斯曼土耳其的間諜,派來禍患基督教世界的;也有的說英皇派出幾十位西敏寺的高手,這才勉強擒獲貞德,實在是勝之不武;還有些不服英王統治的,心想貞德連番打敗英格蘭人,自然是他們的眼中刺、肉中釘,魔女云云無非是藉口罷了,只是迫於淫威不敢聲張。
就在滿城譁然之中,宗教法庭如日開審。皮埃爾科雄擔任主審,他弄了一個牛皮眼罩罩住自己右眼,看起來未免有些滑稽,全無法官的威嚴。坊間開始有關於這位主教的笑話流傳,搞得他惱恨不已,卻無可奈何。
這一眾英格蘭法官本想貞德一介纖弱少女,都懷了小覷之心。沒想到在法庭之上,貞德慷慨陳詞,口才竟不輸於她的武功,直駁得諸位法官啞口無言。旁聽的民眾無不欽佩,十幾天審下來,同情貞德的人倒是佔了大多數,心中俱想:“這等天使一般的姑娘也是魔女,這可真是沒世道了!”
一連審判了十五日,貞德毫不相讓,倒像是她來審判這一干倫敦法官。這日審判結束,貝福德公爵把科雄喚到身旁,屏退了左右,小聲道:“這女子口舌好生厲害,如此下去,只怕不是個辦法。”科雄恨恨道:“不若從明日起,只說防範,把那些旁觀的閒人都關在門外。”貝福德公爵皺眉道:“法庭開審,民眾有權旁聽,這是先王定下的成例。倘若關起門來秘審,只怕將來有好事之徒糾纏。”科雄沉思片刻道:“公爵大人,我們索性做得狠辣些,不管她如何分辯,只管早早定罪判刑。只消她死了,萬事好說。”貝福德公爵長嘆:“此舉果然毒辣,只是手段忒不貴族了些。”科雄見公爵有些猶豫,趕忙又道:“自古成大事者,不拘於小節。爵爺為了英格蘭千秋霸業,些許犧牲,原是必要的。”貝福德公爵一時無語,只得默許。
次日開庭,科雄主教覺得貞德餘黨並無半點動靜,以為他們已經放棄,於是一槌定音,判決貞德十二項罪名,公開處以火刑。這十二項罪名本是子虛烏有、牽強附會,證詞又多彼此牴牾,就連同庭的英格蘭法官都覺得十分不妥,奈何科雄鐵了心腸要置貞德於死地,又誣陷她為魔女,與惡魔有交易。那倫敦法官紛紛朝旁聽的公爵望去,見公爵巋然不動,只得個個無語,任憑科雄一個人翻雲覆雨。
貞德在審判席上看到科雄這番表演,只是一直冷冷盯著他,唇邊一絲冷笑,不置一詞,顯是不屑與他再行折辯。此舉正中科雄下懷,他得意洋洋拿出剛寫就的罪名狀,在法庭宣讀一通,俯首望著臺下貞德道:“犯婦貞德,你褻瀆上帝,交通魔鬼,如今可知罪了?”
貞德昂然抬起頭來,直視科雄淡淡道:“因信稱義,天日昭昭。今日在座之人,你們可要仔細了。”說完緊閉雙唇,不復多言。這句話一說出來,整個法庭一片肅然,無論法官還是衛士,都面露敬畏之色。這“因信稱義”,原是神學信仰中的一件大事,非有大誓願者不敢稱之。此時貞德說出這句來,聽者無不心中震惶。
科雄在席上看眾人面色揣揣,唯恐有失,連忙大聲道:“你說的不錯,天日昭昭,使你的罪行顯露出來,得以公義審判。可見你已坦承了罪過。本席宣判你火刑,明日執行!”說完大錘往桌子上一砸,“砰”的一聲,塵埃落定。
只是這法官錘聲音再響,卻總敵不過少女那輕描淡寫的兩句話。那兩句話仍然縈繞在法庭之上與眾人心頭,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