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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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估計沒想到我反應會這麼大,他僵了好半天,由著我哭了起碼兩分鐘,才抬起手臂輕拍我的後背,柔聲道:「我只是開個玩笑,別哭了,嗯?」但我根本不為所動,他頓了會兒,緩緩補充:「再哭搞不好真有什麼東西被你一路給哭過來。」他不說還好,這句話一說完,立刻將恐怖氣氛拔到最高點,我脊背直髮麻,哭又不敢哭出聲,又被嚇得不行,只能趴在他肩頭一陣一陣抽氣。他拍著我的後背輔助我換過幾回氣,好笑道:「你怎麼這麼不經嚇啊。」而我已經被嚇得沒了脾氣也沒了志氣,死活不敢再到生物辦公室取骨架,也不敢一個人留在原地,更不敢獨自沿路返回,林喬被我折騰得幾欲抓狂,反覆保證,這是一個唯物世界,世界的本原是物質,他剛才只是嚇嚇我。但我立刻想出方法來反駁他,說我信的是佛教不信馬克思主義……最後林喬終於發飈,伸手一把捉住我,硬是把我給拖去了生物教研室……

他藏在金絲眼鏡背後的一雙眼睛隱露笑意,此前的齟齬似乎在剎那間煙消雲散,他伸出手來,從小彈鋼琴彈出來的修長手指,掌心溫暖乾燥,他說:「顏宋,我拉著你,這下你不害怕了吧,沒有什麼可怕的,我拉著你。」

沒有什麼可怕的,我拉著你。

人生最悽慘的那幾年,覺得快活不下去時,多麼希望有誰能和我說這句話。沒有什麼可怕的,我拉著你。可那時候身邊沒有任何人。年邁的外婆和年幼的顏朗都得靠我拉著他們。而如今我已明白,每個人的人生都得靠自己來活,寄望他人本身就是不健康的心態。不是有句話麼,有人幫你是你的幸運,沒人幫你是公正的命運。老天爺對我其實還算公平,實在不應該計較太多。只是難以想象,十六歲那樣無憂無慮的青春少年和少女,走到今天這個地步真是匪夷所思。

太陽穴一陣一陣緊,我覺得自己沒再下沉,筆挺地躺在某個地方,很多人叫我的名字,宋宋,宋宋。又好像由始至終只是那一個聲音,但那個聲音喚的是洛洛,蕾蕾,還是樂樂來著?

恍惚裡有女聲說:「中國移動怎麼搞的,老接不到訊號。」男聲說:「你拿著手機到處走走,試試邊走邊打?萬一你站的這一塊兒剛好是人家訊號沒覆蓋到的呢?」女聲說:「哇,有了。」男聲說:「是吧,要不怎麼叫中國移動,就是告訴你在中國要好好打電話就得邊打邊移動。」女聲說:「哥哥你太損了。」接著是來回踱步,女聲再說:「木頭,喂喂,木頭,今天中午哥哥親自下廚,我就不來了,你自己一個人去吃麥當勞……別過來,就做了兩個人的飯,你要過來我吃什麼,我下午再去找你。」男聲很像秦漠,只是明朗得多。

我其實很煩類似「意識裡的最後一個場景」這樣的表達,總覺得不吉利,但那確實是我意識裡的最後一個場景,雖然這個場景在黑暗深處不見人影,只是一幕單純的廣播劇,結尾是女孩哼著歌:「看當時的月亮,回頭看當時的月亮。」

照理說我當著林喬和韓梅梅的面掉下湖,儘管這兩個人要麼對我視若無睹要麼對我恨之入骨,但本著同學之情,也不至於等到溺水者眼看就要掛了才跳下去救人。很久以後才知道我把人家想得太惡毒,聽說林喬在我落水後立刻跳下來救我,游到我身邊卻被我像水草一樣牢牢纏住,差點陪著我一起葬身小明湖。這倒也罷了,關鍵是好不容易逃脫我的魔爪拖著我要游回岸邊,又難得遇到他腳抽筋,最後大家能平安無事完全是命不該絕。而一個星期之內我能連進兩次醫院,也實在太不容易,有這樣的經歷,估計任何一個病弱的言情女主在我面前都不好意思再說自己是病弱女主。

恢復意識時,我做的第一件事是立刻睜眼,看到林喬像是被燙了一下,快速放開我的手,指尖劃過,沒有什麼溫度。他渾身溼透,頭髮凌亂散在額間,毛衣仍在滴水,光挨著也能感覺陣陣寒氣。我沒什麼話說,仰頭望著天花板。窗外已無陽光,四周萬籟俱寂,雙雙沉默了五分鐘,他突然道:「我一直以為,這樣才是對你最好。」

我看了他一眼,沒有答話。

他表情平靜,聲音卻在微微發抖,不知是冷的還是怎麼的,他說:「你沒醒過來之前,我其實一直在想,假如你死了……」

我打斷他道:「你才死了。」

他被我擾亂思路,卻沒有反駁,只是牢牢看著我,就像飛翔的鷹看中一隻獵物,半晌,繼續道:「我不敢想象你會在我眼前死去。你呢,顏宋,假如我死在你面前,你會不會難受?」

我想象那個場景,完全想象不能,道:「你爹媽會為你難受,你女朋友會為你難受,加我一個算是怎麼回事兒,你也不缺我這點兒難受。」

我看著他的眼睛無所畏懼地說出這些話,他的目光隱在眼鏡後方,只是輕輕咳嗽了兩聲。他從小就是天之驕子,人人都喜歡他,高中時他傷個風都有大把女生排隊送力克舒,他要是死了估計全t大有一半女生要哭著和他同歸於盡……仔細想想,我難受不難受還真是無傷大雅。

他輕輕扶了扶眼鏡,嘴唇有些發紫,短短兩個音節卻像很艱難才發出,他說:「顏宋……」話沒說完,門砰一聲被推開,我轉頭一看,韓梅梅提著個衣服袋子殺氣騰騰站在門口,每個字都是從齒縫中蹦出:「顏宋,你何必那麼刻薄?」接著眼圈一紅:「你被恨矇蔽了眼睛,你不知道林喬這些年經歷了什麼,你不知道他已經……」被林喬提聲喝住。林喬這一聲音量並不大,韓梅梅卻飽受驚嚇地看著他:「我只是為你……」林喬淡淡抬手:「你先回去吧。」

天花板上有難以察覺的紋路,我前天剛被砸破頭,被他們一鬧,腦袋裡翻江倒海得厲害,不由想要是這樓突然倒塌世界就清淨了。韓梅梅估計最近韓劇看得有點多,入戲較深,還入的是天使女主角的戲,難以走出,儘管被林喬喝了一聲,安靜了兩秒,卻立刻轉移話題方向,仍然對我嘶吼:「你沒有心,顏宋,你沒有心,你根本看不到林喬的痛苦……」我已經忍耐很久,終於忍受不住決定暴走,一把扯掉正在輸液的針頭,將輸液瓶「啪」一聲摜地上,房間裡頓時安靜,方便我的聲音在一個相對微弱的分貝下大家也能清楚聽到,而他們則雙雙被鎮住。

我好笑地看著韓梅梅:「被恨矇蔽了眼睛?看不到林喬的痛苦?恨這種東西是物質生活滿足之後拿來打發時間的消遣,只有你們這些不愁吃穿的人才有那個時間那個精力。不怕你笑話,這些年我的所有時間都用來害怕了。害怕我媽在牢裡過得不好,害怕外婆年紀大了動不動就生病,害怕顏朗不在我身邊被人欺負,害怕下一年支助我的那個企業反悔不支助我了我該到哪裡去籌學費,害怕打零工的老闆不能按時發工資,害怕……」林喬的手撫上我的眼睛,顫聲道:「顏宋……」

我一把推開他,那些年每一個白天黑夜的恐懼迎面撲來,忘了這麼久的東西,忘了這麼久的東西,我終於忍不住痛哭失聲:「你們讓我理解你們,我不理解就是我沒有心,你還問我你死了我會不會為你難受,我死了又有誰來為我難受?你們不知道牢裡是什麼樣的日子吧,我媽媽在牢裡,逢年過節都要靠人去打點,我哪來的錢送去給她打點。顏朗被人說沒爹的孩子不是寶,沒媽的孩子像根草,跑回來問我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我在大學裡除了上課一天想得最多的就是三頓飯怎麼吃才能既保證營養又能節省錢,你們哪一個過過這樣的日子?既然沒過過這樣的日子,又有哪一個有資格來指責我?」

太陽穴一陣一陣發疼,我覺得今天是過了,其實我並不想說這些話,但不知怎麼就說了出來,唯一解釋是人已完全失控。林喬和韓梅梅的臉在一片水霧中晃動,我聽到急促的腳步聲,人突然被誰抱住,那個聲音對我說:「冷靜一點,宋宋,冷靜一點。」

是秦漠。

第二十一章(3)

人和人之間會有一個磁場,我知道那就是秦漠。

只是不明白他為什麼會在這樣一個匪夷所思的時刻到來,就像我從來搞不清中國移動變幻莫測的資費標準。我記得他今天下午在學校禮堂有一個講座,實在不該出現在病房,但他將我摟在懷中,小心翼翼得像摟著一個遭人暗算了一百遍、已經奄奄一息的小姑娘。

他的呼吸就在我耳邊,我本來已經要慢慢平復,開始冷靜,但這樣靠著他的胸膛,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覺得委屈,頓時失去剛才摜輸液瓶的氣勢,兩隻手一路摸索上去,攀著他就像在湍急的河流裡攀了塊不動如山的岩石。他更緊地摟住我,安撫地拍著我的後背,在我耳邊輕聲道:「沒事了,我在這裡,沒事了。」而我醞釀了三十秒,終於以比剛才那一場痛哭還要痛的姿態,哇一聲大哭出來。

這一哭真是氣吞萬里、河山變色。在孤立無援的時刻,一個人撐一撐其實也撐得過去,但出於佔便宜的僥倖心理,總還是希望誰能拉自己一把,而當我有這個願望的時候,真的也有這樣一個人出現了,五年來,還是頭一回。

我一邊在秦漠的大衣上蹭眼淚,一邊越過他的肩膀看到緊緊挨著病床的林喬。少年時代,籃球場上揮汗如雨的他曾是流川楓一般的存在,加上學習成績又好,到考試時就是赤木剛憲一般的存在,況且還會彈鋼琴,這時候又是工藤新一一般的存在。他有這樣多的存在,每一種都耀眼又可靠,已經不能用單純的驕子來形容,是驕子中的瑰寶,而那是我記憶中的少年林喬,記憶中從未退色的十七歲的林喬。如今面前這個二十四歲的林喬,卻讓我看到從未見過的狼狽模樣,蒼白的臉色,空洞的眼神,凍得發紫的嘴唇,韓梅梅手忙腳亂地拿乾毛巾幫他擦頭髮,被他輕輕推開,他一瞬不瞬地看著我。

整個病房只能聽見我的哭聲,一陣緩一陣急,假如是在午夜,在這樣空曠的醫院,必然別有一番驚魂滋味。手背好像有點疼,隨著心裡莫名其妙的委屈之感呈倍數放大,越來越火辣辣地疼。我邊哭邊倒抽涼氣,秦漠將我拉開一點,輕聲道:「怎麼了?」

我哭得一抽一抽的說不出話來,他視線在病房裡淡淡掃了一圈,停留在地上的玻璃碎片上,僵了僵,立刻回頭執起我的手皺眉打量,嚴肅道:「怎麼回事?」

我吸著鼻子看他握住我的右手,不知道該作何回答。我本不想打擊他,但他黑色的眼睛牢牢鎖住我,彷彿我不解釋他就要把我看出個洞來,逼得人除了打擊他別無選擇。

我收回被他握住的手,一抽一抽道:「不是這隻。」又把另一隻拿給他看,湊過去指著腫起來的手背:「是這隻。」找了半天:「你看,這兒還有血,針孔也在這兒,確實是這隻。」

說完抬頭觀察他的反應。他挑著眉毛,面無表情看著我。我和他兩兩相望,半晌,他道:「針頭是你自己拔掉的?」

我猶豫一陣,點了點頭。

「瓶子也是你自己摔的?」

我再點了點頭。

他就這麼靜靜看著我,我的手放在他面前,他也沒有握住,無論是瓊瑤劇還是韓劇都沒有這麼演過,我不知道怎麼辦好,總不能主動去握他的手,正準備收回來,就在此時,他突然伸出手指在我高高腫起來的手背上重重一壓:「不疼?」

我疼得哇一聲叫出來。

林喬道:「你別碰她的傷口。」

秦漠沒有理他,仍是挑眉看著我。

我從沒見過秦漠生氣,不知道他生氣會是什麼模樣,可此情此景卻本能覺得他是生氣了,只是不明白什麼地方惹到了他。世事多變,前一刻我還慶幸這一次終於有一個同盟者,可不超過三分鐘,這個同盟者就要叛變了。大家都沒有動,在令人無法形容的氛圍中,秦漠幾步走過去按了病床床鈴再回來將我一把抱到床上躺好,掖被子時他的手指擦過我的臉頰,我惴惴道:「秦漠……」

他終於開口:「既然知道疼為什麼還要做這種傷害自己的事?」

我愣了半晌,反應他是在說什麼,趕緊辯解:「這個因果關係不對,那都是傷害了之後才知道疼的嘛。」話說完陡然明白不合時宜,趕緊補救:「況且這又不是傷害,這只是……」只是了半天,本能地覺得必須用一個可以推卸責任的句子,想來想去,答道:「只是……情不自禁……」

他垂眼看了我一會兒,目光費解,什麼話也沒說,反而轉身對病房中另外兩位下逐客令:「宋宋一向馬虎,聽說今天她落水是林先生救了她,實在很感激。但現在她需要好好休息,兩位就請先回吧,改天我再帶她登門感謝兩位的救命之恩。」

病房裡一時寂靜,半晌沒有別的聲音。

我偏頭看了林喬一眼,正和他目光相交,他動了動嘴唇,沙啞道:「那你好好休息。」隨即轉身離開。韓梅梅尾隨離開,走到病房門口突然回頭:「你們果然在一起了?」秦漠淡淡掃了她一眼。

韓梅梅冷笑道:「我真不明白,她還有一個孩子,她連孩子的父親是誰都不知道,她有什麼好?」

這句話再一次精準刺激到我的痛點,卻讓人無法反駁。秦漠淡淡道:「你這樣想很正常,你要也像我這樣看她你就該是我情敵了。」

林喬伸手扶住門框頓了頓,沒有回頭。我隱約覺得秦漠那句話大有深意,卻來不及分辨。偏頭目送林喬溼透的搖搖欲墜的背影,記憶裡某個角落剎那陰霾,就像某張構圖很好的照片一不小心曝光過度。這真是一件殘忍的事,本來曾經尋找到那樣好的一個角度,卻因技術原因拍出殘次品,而因這著實是瞎貓碰上死耗子才找出的完美角度,基本上就註定了再也不會有第二次類似際遇,能為青春留下一副正常剪影,只留下了一副剪刀,將過去剪得亂七八糟。

護士在五分鐘之內將殘局收拾完畢,又把我另一隻手拉出來準備扎針。這事純屬我自找罪受,即使年輕的小護士手腳重點,也不好抱怨。本想默默忍了,可小姑娘的手藝實在叫人無法忍受,連扎三針也沒找準血管。秦漠站在一邊冷眼旁觀,我疼得呲牙裂嘴朝護士陪笑臉:「您能不能試準了再紮下去,這麼扎我的手都快成蓮蓬了。」

秦漠的聲音涼悠悠響起:「你別管她,儘管試,也讓她長長記性。」

小護士得到鼓勵,第四針扎得特別狠,我抖了一下,彷彿有什麼冰冷的東西陡然流進心裡,想說點什麼,又無從說起。就像和人打架打輸,找來幫手,結果找來的幫手卻垂涎對方的美色,臨陣倒戈,面對這種情況,除了大義滅親還能再做什麼?

但和氣頭上的秦漠一比,畢竟在氣勢上略輸一籌,不被他滅了已屬難得。

我本來以為找到了一個人,可以把身上壓了五年的擔子全部移交給他,就可以像和我同齡的姑娘一樣輕輕鬆鬆了,這樣多好,可到頭來不過是個夢想,只能沒事兒的時候想想,讓人空歡喜一場。

病房裡不知什麼時候已變得燈火通明,顯得四周空空蕩蕩,我看著秦漠,心灰意冷道:「你在生氣?你在生什麼氣?算了,你不說我也知道。我並不是存心瞞你。你走吧,我心裡難受,你不要在我跟前生氣,看得我更加難受。我輸好液就自己回去,我要休息了,你走吧。」

他明明知道,卻偏要假裝不知道,非要我說出:「你瞞了我什麼?」

我伸手計算瞞了他哪些事,卻不能看著他說出這些話,只能偏頭望向窗外:「我和林喬,我和你說過他是我初戀,卻沒告訴你我們之間的事情遠遠超過初戀這個範疇,你沒問過我,我本來想過應該主動告訴你,我只是不想想起。還有韓梅梅剛也說得沒錯,我十六歲生了顏朗,卻連他父親是誰都不知道。我一直在想你喜歡我什麼,是不是覺得我看上去特別單純,跟你見過的那些時尚姑娘都不一樣?其實我一點兒都不單純,搞不好比她們還時尚,也許曾經跟多個男人同時交往,還嗑藥吸毒打群架什麼的。我只是記不起來,我十六歲那年出了車禍,什麼都記不起來了。」

我聽見秦漠拉開椅子,椅子腿摩擦地板,發出刺耳的呲喇聲。我想等我說完這一切秦漠一定會討厭我,但這是無法逃避的事,好比一顆定時炸彈,不是不爆,時辰未到,而與其讓它不明不白地爆,不如由我親手引爆。

窗外樹影搖曳,魅影重重,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平靜地在這廣闊的空間響起:「你說什麼樣的姑娘能在十六歲就為一個男人生了孩子呢?她到底是怎麼想的啊?那個男人又是什麼樣的男人啊?很多事連我自己都不能認同,可醒過來的時候,過去一片空白,這些都是發生在我身上的事實,我十六歲,我有一個兒子,我其實很害怕啊。可總要走下去,不能因為害怕就停在原地,不能因為做了錯事就停在原地,大家都在走,我也要走下去。你看,我是不是走得很好?」

好像過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剎那,時間表現出一種文學上才能創造出的強大彈力,秦漠的聲音低低響起:「對,宋宋,你走得很好。」

我喉頭一哽,半晌,搖頭道:「都是騙你的,我走得一點都不好。有太多的東西讓人害怕,只是我把他們人為遮蔽了而已。時不時地晚上還是會做噩夢,你一定會覺得我很莫名其妙,畢竟噩夢又不是生活,沒有什麼可怕,可這些夢總提醒我顏朗還有一個父親,顏朗的父親是個什麼樣的人呢,我常常想。」今天真是令人感傷,眼淚又有要留下來的趨向,我趕緊抬頭望天花板,卻有高大的陰影俯身下來。秦漠一手撐在我的耳邊,臉上的表情是從未見過的嚴肅,他的手指從我眼角劃過,憋了半天的眼淚瞬間功虧一簣。我其實是很愛哭的。他輕聲道:「你不知道我為什麼生氣。」

我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他繼續幫我抹眼淚:「你不知道周越越打電話和我講你落水了時我是什麼心情,打一個比方,宋宋,你覺得有誰能忍受好不容易失而復得的珍貴東西再被自己弄丟掉?你從不知道該怎麼來愛惜自己,最讓我生氣的是這一點。」

我不是很明白地看著他。

他嘆了口氣:「你想對林喬他們發脾氣,大可以按床鈴請護士把他們趕出去。再看看你做了什麼?宋宋,無論遇到什麼都不能傷害自己,唯有身體上的疼痛沒有人能幫你承受,雖然我很想,可就連我也不能。」

雖然我很想,可就連我也不能。

這真是一輩子也沒有聽過的好聽話。我怔怔看著他,我說:「你不討厭我,你知道我是個什麼樣的人了吧,你怎麼還不討厭我?」

他把我臉上的頭髮撥開:「我一直知道你是個什麼樣的人,我這麼大一把年紀了,你以為我是像毛頭小子一樣和你玩玩兒麼?或者你剛才那麼說只是想我放開你,宋宋,我不會放開你的。」

我直視著他:「可萬一顏朗的父親是個流氓,總有一天要把我帶走呢?」說完抖了抖:「不僅帶走我,還要帶走顏朗呢?」

秦漠僵了僵,半晌,道:「朗朗的親生父親不會是流氓。你怎麼會覺得他一定是個流氓?也許是一個才華橫溢的小說家。」頓了頓又道:「不管他是什麼,我不會讓他帶你走的。」

他揉著我的頭髮,燈光下恍惚聽到千里之外的海濤,風吹過來撩起紗簾,露出一小片紅色的裙角,腦海裡突然出現這樣的幻象,我搖了搖頭,他的手仍放在我頭上。

我撇了撇嘴:「你老把我當小孩兒。」

他手滑下來捏住我的臉頰往外拉:「你不是小孩兒是什麼?」

我掙扎著拽他的手:「好歹我也二十四歲了。」

他突然笑了笑,俯身下來吻上我的額頭,他說:「對,你是女人了。」

第二十二章(1)

周越越和嶽來一前一後地來參觀我,我剛剛睡醒,水將掛完,而秦漠不知所終。

周越越手上打著繃帶,披頭散髮,牛仔褲也破了個大洞,瘸到我床跟前坐下,半天沒說話。此等震撼人心的視覺效果,必須是被許多人同時蹂躪才有機會達到。

我問嶽來:「她這是怎麼了?」

嶽來撓頭:「我也不知道,我聽完講座過來附院開點兒感冒藥,正好碰到她,說你落水了在這兒住院,我就過來看看你,你怎麼落水了啊?」

我想這事兒真是說來話長,長話短說地簡單表達了下中心思想,在我們對話期間,周越越一反常態,依然保持沉默,我們都不由自主地看向她。我試探著問:「你這是在表演行為藝術啊?主題是不要和陌生人說話?」

她終於回神,呲牙道:「半路上沒注意摔了一跤。」看著病房門發了兩秒鐘呆,又道:「不是說保時捷速度快嗎?你說何必那也是輛保時捷吧,怎麼我從樓道上摔下來給他打電話他就半天不見人影呢?媽的還不如輛奇瑞qq呢。」

我和嶽來雙雙被嚇了一跳,我躺在床上不方便,只能用目光表示擔憂,嶽來趕緊跳起來去檢視她被摔的地方,奈何已經被繃帶扎得嚴嚴實實,難以看到全貌。周越越一邊擺手:「沒事兒沒事兒。」一邊糾結:「我靠在樓梯口等了他二十分鐘,媽的,保時捷,二十分鐘,從他們家到學校,他居然開了二十分鐘還沒開到……」

我奇道:「原來你認識保時捷這個牌子啊?」

周越越也奇道:「我們家從小就用他們公司的產品啊,我肯定認識。」

我和嶽來驚悚地看向她,那一定是兩雙飽受驚嚇的目光。沒想到身邊竟然潛伏了一個活的豪門,而且潛伏了兩年都沒有被我們發現,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周越越在我們的注視下艱難地撓了撓頭髮:「寶潔啊,你們也用的吧。」兩秒後不確定道:「難道寶潔和保時捷不是同一家公司的?」

周越越的傷確實沒有大礙,而何必至始至終沒有出現,誰都搞不清楚他們倆到底怎麼回事兒,周越越一直表現得很消沉。在我們都以為她今天晚上會潛到何必他們家把他車輪胎爆了以消心頭之恨時,她卻突然想通:「我是神經短路了才會給何必那小子打電話吧,我幹嘛給他打電話啊,我應該打110啊。」

嶽來悲天憫人地看著她,半天,道:「110那是匪警,你這個情況得撥急救中心120。」

我想嶽來其實不應該對周越越寄予太高希望,她沒去撥114就已經很可以了。而周越越受傷之後立刻給何大少打電話這個行為,本質上分析其實是向何大少撒嬌。不良婦女和良家婦女的區別就在於,不良婦女習慣向多個男人撒嬌,良家婦女一般向某個男人撒嬌。周越越很明顯是個良家婦女,不輕易向人撒嬌,從這個角度來看,何大少其實還有戲。

大瓶裡的水掛完,護士又過來換了個小瓶,百無聊賴之間,嶽來在一旁說起下午秦漠的講座,因我和周越越沒有親臨現場,很難了解其間盛況,不由得側耳傾聽。

嶽來道:「幸虧你們倆沒去,人那個多啊,簡直排山倒海,禮堂裡裡外外盡看到腦袋了。秦大師平時就夠帥了吧,講課的時候那個帥勁兒平時沒法比,一舉手一投足,那個優雅,那個冷幽默,把全場的小姑娘老姑娘們迷得神神道道的。最後半小時自由提問,還有膽兒大的小姑娘直接站起來問他喜歡什麼樣的姑娘,曾經拿誰當夢中情人什麼什麼的,真是膽兒大啊,坐在下面的校長臉都綠了。」

周越越恨聲道:「要不是教授突然抽風把我叫過去我也不能錯過了這個講座。」恨完很感興趣地湊過去:「那秦大師是怎麼回答的啊?」

嶽來露出追憶的神色:「大師就是大師,半個字也沒透露,就說了句‘回答你這個問題之前,我得先看看今天我女朋友有沒有來聽這個講座’,四兩撥千斤啊,一撥完下面就炸鍋了,又不敢明著炸,一個個忍得甭提多辛苦,大禮堂碎了一屋子的芳心,都在打聽大師的女朋友是誰,之後倒是再沒人提類似問題了。然後沒多久,大師接了個挺急的電話,規定時間還沒到就提前結束講座離開了。」說完特別遺憾地感嘆道:「也不知道誰打的電話,真是個不懂事的電話,怎麼就那個點兒打過來了呢,實在太不懂事了,就不能讓大師再跟我們面對面多接觸會兒嗎,用心險惡啊,喝涼水嗆死他丫的……」

周越越欲言又止了半天,終於止不住截住話頭:「那個不懂事的電話,可能……是我打的……」說完估計覺得少了點兒什麼,手一指轉向我:「不過不關我的事,是她不小心掉水裡了,我也沒不懂事,我是著急啊,才打的電話,你那個詛咒說什麼也不能應在我身上。」

我趕緊表明立場:「這和我沒關係吧,我都來不及不懂事,那個報應也不能應到我身上,我覺著……」話沒說完,被一個聲音打斷:「和你沒關係那和誰有關係?」

我轉頭去看,秦漠正立在門口,手裡拎著個保溫桶。嶽來愣了愣,理清楚事情原委,瞭然一笑。

秦漠邊放保溫桶邊道:「剛好像聽你們在說什麼報應,要報應到宋宋身上?」

空氣靜止了五秒,周越越苦著一張臉道:「沒有,我是說那個報應報到我身上就正好。」

秦漠挑了挑眉。

我看向周越越:「那就辛苦你了哈。」

秦漠笑出聲來,俯身幫我掖被子:「你還得寸進尺了。」

嶽來在一旁捂著嘴樂,我覺得臉有點熱,看著秦漠修長的手指撥弄被子,就更熱了,正想再說點兒什麼,卻被周越越打斷,周越越說:「林喬?」我心裡一咯噔,這可真是陰魂不散啊。

我其實壓根沒看到他,秦漠擋在我面前,我也不能為了看他一眼把秦漠撥開,只聽見他的聲音在門口空落落響起:「今天晚上我值夜班,順道過來看看顏宋好些沒有。」

秦漠握著我的手,轉身頷首道:「勞林醫生費心了。」

林喬嗯了一聲,沒再說什麼。

從門口到走廊,漸漸響起空洞的腳步聲,秦漠握著我的手緊了緊,半晌轉頭道:「你這手怎麼長的,這麼小?」

經過落水這一齣,哭一場又睡一覺,驀然覺得輕鬆很多,而且一看到秦漠,心中就立刻有暖流湧過,雖然和高中那場暗戀的酸澀滋味大不相同,但研究了這麼多古往今來的愛情小說,無師自通地被我推測出這樣的感覺也是愛的一種,也許還在萌芽階段,但假以時日必然長成參天大樹。我覺得自己還有重重疑慮,但秦漠說他不會放開我。他在我最狼狽的時刻拋下手上的工作現身救場,對我來說意義重大,已經不只是感動。喜歡到愛是量變到質變,我本來就挺喜歡他,可能我對他已經有很多喜歡,被韓梅梅這麼一鬧終於發生質變。我想,我和秦漠這樣,就算是正式開始談戀愛了吧。但在這天晚上,想好這些之後,我並不打算立刻和他坦白,主要在於四天後就是他的生日,我買不起太貴重的生日禮物,只好留一句最貴重的話,在生日當天好親口告訴他。這就是平民的哲學。

眼看小區裡的樹普遍掉光葉子,冬天一步一步深入,氣溫也越來越低。

在我琢磨著該怎麼給秦漠慶祝生日的當口,學生會去山區義務支教的選拔活動低調結束。我們完全不知情,卻在一個午後接到上面通知,說我和周越越雙雙以高分通過選拔,從兩百多名報名者當中脫穎而出,成為兩名光榮的支教人員。此次支教活動為期一週,組織上安排的我教語文,周越越教歷史。我得知訊息後莫名其妙很久,周越越得知訊息後感嘆說:「沒辦法,競爭是殘酷的,這是一個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時代。」秦漠對此的看法是:「你去教語文也就算了,周越越去教歷史……你們其實是去戕害山區少年兒童的吧?」周越越輾轉聽到秦漠這句評價,在廣場上的毛主席塑像底下憂傷地坐了很久。

支教的出發日期就定在秦漠生日的第二天,生日當天他陪我買日用品,完全沒有提到那天是自己的生日。

我將顏朗遣去了周越越家,自以為是個英明決定,但炒菜時痛苦地發現沒醬油了,才深深意識到顏朗存在的重要性。本想打電話讓秦漠帶一瓶回來,手機掏出來才想起這頓飯是做給他的生日禮物,要給他一個驚喜,考慮半晌,默默地又把手機揣了回去,換了衣服親自出馬。臨近七點半,終於把一桌子飯菜搗鼓完畢。

我坐立難安地等待著秦漠,心情忐忑,就像釘子戶面對房管所。等了半天沒把他等回來,肚子倒有點餓了,乾脆跑下樓去買了碗冒菜回來邊吃邊平復心情。冒菜吃到一半,聽到隔壁好像有開門聲,想著大概是秦漠回他家了,趕緊開門。臺詞已經在我腦中盤旋很久,眼看就要說出,卻在和麵前的金髮美女目光相接時生生頓住。這是個金髮碧眼的洋妞。

秦漠正要往屋裡邁,看到我停住腳步,上下打量一番,又抬手看了看錶:「都九點了,這麼晚你還要出去?」

我傻了半天,愣愣道:「嗯,吃得有點撐,出去散個步。」說完面容冷峻地轉身進屋關上門,揹著門板再次傻了半天,不知該先洗碗好還是先洗澡好,發了一會兒愣,突然想起剛才好像說的是要出去散個步?顏朗不在,一百三十多平米的房子頓時顯得冷清,九點其實也不算晚,我收拾收拾準備出門,正四處找錢包和鑰匙,門鎖嗒地一聲響,秦漠閒庭信步地走進來,隨手關上門,好整以暇地看著我。

今天晚上腦子裡好像總有一根筋接不上,良久我才反應過來,震驚道:「我明明是關了門的……」

他掂了掂手裡的鑰匙,似笑非笑:「你忘了我是房東?房東怎麼可能沒鑰匙。」

我一想也是,但剛才遇到突發狀況,第一句臺詞沒能順利說出來,極大地影響了後續思路,我想了五秒鐘,問他:「你還沒吃飯吧,飯廳桌上有東西可以吃,要不你吃一點兒?」

秦漠沒說話,仍然保持著那個表情:「剛剛那個是我秘書vanshirlely,跟我過來拿兩份重要檔案……」

我臉一紅,打斷他的話:「你是不是以為我在吃醋,我沒吃醋,沒誤會你,真沒有,我一直很相信你的。我就是有點驚訝,主要是我有話跟你說,看到陌生人一下子沒反應過來。思路被打亂了,有點緊張。」

他笑著搖了搖頭,繞過我前去飯廳,邊走邊道:「確實餓了,還好你留了飯,有什麼話想跟我說,我們邊吃邊……」話沒說完,嘎然而止,半晌,低聲道:「這麼多菜。」

我磨蹭了半天,尷尬道:「今天不是你生日麼。」話畢想起來,跟著到飯廳,把幾個冷盤指給他看:「你先吃這幾個,其他的我先去熱一熱,這個早做好了,現在都冷得差不多了。」

他沒搭理我後半句話,輕聲道:「你怎麼知道今天我生日?」

我一邊收拾那幾個原本是熱菜的冷盤一邊回他:「我不是看過你身份證麼,有心就能記住你生日啊,這又不是多難記的東西。」

話剛說完,人一下子被他拽進懷裡,他一向和煦如春風,此次力氣卻前所未有的大,箍得我動彈不得。為了節約電費,我只留了一盞小燈,使得飯廳裡光線昏黃暗淡,特別適合作奸犯科。他一雙眼睛微微彎起來,亮晶晶地看著我:「宋宋,你還敢說你心裡沒我。」

我巨有氣勢地本能反駁:「誰說我心裡沒你啊。」說完覺得不對,解釋道:「我是說我沒說過我心裡沒你啊。」想想還是不對,繼續解釋道:「我就是想說我壓根沒說過我心裡沒你這個話。」

秦漠的頭埋在我肩膀上,悶悶笑道:「好了好了,你不用強調了,我知道你心裡有我。」

我思考半天,才反應過來是被他下套了,掙扎著要從他懷裡出來,或者把他從我懷裡拽出來。他揉了揉我腦袋:「別動,要不想發生點什麼意外事故的話,就乖乖站好讓我抱一會兒。」

我嚥了口唾沫乖乖站好讓他抱。猶豫著什麼時候把那句珍重很久的話說出口。

我們貼得緊緊的,我說:「秦漠。」

他嗯了一聲。

我再喊一次他的名字。

他依舊懶懶應著。

今天晚上的事態發展雖然差不多完全超出我的預料,導致大部分預先想好的臺詞都說不出口,但這一句臺詞一定得說出口,這是我送給他的生日禮物。

我慢慢抬起手摟住他的腰,幸好看不到他的表情,好歹沒那麼尷尬,我說:「秦漠,我……你……還有……生日快樂。」

腰上驀然一緊,人一下子被他抱起來,沒等我反應過來已經被他放在了旁邊擺小飾品的櫃子上。他站在我兩腿之間,眼睛裡有笑意,微微偏頭,柔聲道:「你剛剛說什麼,我沒聽清。」

我不太自在地往後靠了靠:「生日快樂。」

他搖頭:「不對,前面那句。你什麼我?」

我左顧右盼:「我沒什麼你,沒聽到拉倒。」他的表情明明都聽懂了,非要我再說一遍,實在太無恥了。

他沒說話,笑了一聲,靜靜注視著我,漆黑的眼睛裡波光流轉。我假裝自己很鎮定,用手推了推他:「你退後一點兒,我下來。」

他非但沒往後退,反而像是覺得我這樣很有趣,更緊密地貼過來。我眼睜睜看著他的唇壓下,目的地卻不是我的嘴唇,而是滾燙地落在頸項上。停頓了兩秒鐘,和以往完全不同的是,根本沒有溫柔的過渡,立刻就是惡狠狠的吸吮連帶噬咬,我仰著頭難耐地哼了一聲,身上一把火騰地燒了起來。

他的手探進我的毛衣,肌膚相觸,指尖帶著滾燙的溫度,唇舌已順著頸項咬到下巴,再到唇角,一寸一寸舔吻,我覺得心裡發慌,很想正面碰觸,卻總不能如願。他咬住我的下唇,聲音低啞:「要我嗎?」

我腦子裡一片漿糊,本能地攀著他的肩膀:「要……」,直到他雙手解開我背後的扣子,人突然清醒了大半,急忙搖頭:「不要。」

他沒理我,手依然在動作。我急了:「都說了不要了,你怎麼不尊重我啊。」他安撫地吻我耳垂:「別怕。」雙手配合地輕揉我背部。

我都快哭了:「我是不怕啊,關鍵是我大姨媽來了,你不是想浴血奮戰吧……」

秦漠停住動作,頓了半晌,幽幽道:「真是不懂事的大姨媽啊。」

第二十三章(1)

第二天一大早,半空陰雲密佈,秦漠拉開窗簾駐足觀賞半天,往我行李箱裡添了兩把雨傘。我半夜踢被子,早上起來鼻子有點堵,被他發現這個情況,又皺著眉頭往我行李箱裡添了一大包藥。這些藥瓶上有且僅有英文說明,讓人很難搞懂用法用量和功能。我吃飯的時候他意識到這個問題,拿紙和筆將說明全部翻譯成中文,臨出門前又從頭到尾給我講了遍它們各自的吃法,並且讓我複述一遍,才點頭出門拿車送我去車站。

坐上車扣好安全帶,秦漠發動車子,突然停下轉頭問我:「帶隱形眼鏡的護理液沒?」

我急忙跳下車回頭去拿護理液。

匆匆回來,秦漠抱著手靠在車門邊:「洗面奶帶了?」我想想點頭,他轉身去開車門,不經意道:「鄉下應該挺冷的,手套也帶了?」

我揣著護理液再折回去拿手套。

手套拿回來,大家坐在車上,秦漠沉默半晌:「你確定東西都拿完了?」

我點頭:「完了。」

他轉身下車:「算了,我再檢查一下你行李箱,統計一下看是不是還有東西沒帶。」

我著急道:「昨晚上我都收拾得差不多了,真的,就差一個手套差點忘可也沒忘不是,你別磨蹭了,火車要開走就來不及了……」

他已經開啟行李箱,隨口道:「你們九點半的火車吧,現在幾點了?」

我摸摸口袋找手機看時間,心裡一咯噔:「啊,那個什麼,手機忘帶了,哈哈,你等我一會兒,我再回頭去拿個手機……」

他抬頭似笑非笑:「昨天買的那套旅行用洗漱套裝你也沒帶,對了,」低頭又隨手翻了翻:「衛生巾呢?」

「…………」

寒風陣陣。我們跨越大半個城區,終於在九點之前趕到火車站。

周越越縮著脖子領了顏朗在候車大廳裡等我。顏朗病假沒休完,不用立刻回學校上課,自從知道我要去山區支教,就吵著要跟我一起去體驗生活。秦漠找了醫生來給他檢查,醫生認為他如此生龍活虎,已能勝任各種或短或長距離的旅途,並且少年兒童多開點眼界其實有利於心智成長,跟著我去支教也有好處。秦漠沒有反對也沒有贊同,學生會的意思是跟個小孩更能體現這個活動的人文關懷精神,不僅沒反對還免了顏朗的來回交通費用。周越越認為這個便宜不佔白不佔,不佔就將被學生會的進步青年們拿去公款吃喝,這樣的事情堅決不能讓他發生,我和她英雄所見略同。顏朗的執念不花半毛錢就得逞了,他感到很高興,我和周越越也很高興,大家基本上懷著喜悅的心情上了火車。只有秦漠一個人微微皺著眉頭,車開動時,他衝我揚了揚手機,我琢磨好一陣,領會他的意思,掏出包裡手機一看,新收了一條簡訊:「記住充電,別讓我找不到你。」

火車緩慢移動,回頭看,即使這樣不動聲色的速度,也已開出老遠,c城的上空始終陰霾,秦漠站在月臺上,只能看到模糊的一個影子。記憶中似乎也有此種離別場景,但我想象很久,只覺得這樣文藝的橋段,一個人一生碰到一次已屬難得,碰到兩次真是好難得。多半是以前看臺劇或者韓劇,有類似場景讓人印象深刻,只是看的時間太久,印象還在,影像全沒了。

火車迅速駛離c城,窗外,一溜煙黑乎乎的廠房從我們眼前呼嘯而過。

顏朗坐在我旁邊,已經昏昏欲睡。昨天送他去周越越家,忘了給他拿圍巾,在車站時秦漠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系在他脖子上,但因實在太長,不得不重複繞了好幾圈,乍一望脖子包得像個倒置的陀螺。顏朗縮在陀螺裡漸漸沉入了夢鄉。

周越越坐在我對面,完全無視了我和顏朗,眼睛直勾勾地注視某個地方。

我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帶撲克牌了吧,咱們玩會兒牌。」

她將我的手從容撥開,繼續注視某個地方。我順著她的視線回頭望,看到兩排之遙的斜後座坐了一個塞著耳機專心聽音樂的、頭髮挺長的……我轉頭問周越越:「那是個姑娘還是個小夥子?」

周越越訝然看我一眼,豎起手指噓了聲:「你沒看出來他是誰?先鋒派小說家程嘉木啊,虧你還是個學文的。」

我忍住了問周越越到底知不知道先鋒派是什麼東西的衝動,轉過頭去偷偷打量側頭看向窗外的青年。火車正要過隧道,那是個剪影般的側面,無論是角度還是清晰度都剪影得不行。瞬間,火車進入隧道,我在黑暗中悄聲問周越越:「你怎麼知道那是程嘉木,不是說程嘉木挺低調麼,深居簡出,不搞籤售不座談也不在部落格上發自己的照片……」

周越越打斷我說:「你可以不相信媒體的智慧和力量,但不能不相信天涯人民的智慧和力量啊。上次天涯上有個樓在炒美男作家,不知道哪個油菜花爆出來程嘉木的照片,因為實在太驚豔了,就記住了,真是帥啊,有點兒像年輕時候的藤木直人。」

周越越繼續感嘆美男美男。其實就剛才那個剪影得不行的剪影來看,程嘉木長得未必多麼出色,只是在經歷了一批又一批美女作家的摧殘之後,老百姓已普遍對作家的長相抱持比較寬容的心態。

我回憶起去年看過程嘉木的一本書,寫一個才華橫溢的酷愛畫畫的小姑娘。小姑娘有個青梅竹馬的小男友,兩人在一個濱海小城過著白天上課晚上做作業週末去補習班補習的悲慘求學生活。大家都渴望素質教育的減負春風能吹拂到這個小城,可在一片望眼欲穿中,等來的只是高考3+大綜合+1的噩耗。小姑娘的爹媽仔細研究近兩年高考的模式,再研究小姑娘的成績,覺得只有讓她考s美院,於是專門請了家庭教師來輔導她畫畫。家庭教師是她孃的朋友的兒子,一個年輕的畫家。小姑娘跟著老師學畫,和小男友分開,男友和另外一個姑娘越走越近,甚至約定要同上一所大學。小姑娘不能容忍,深受打擊,為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拼命畫畫,就在拼命跟著老師學畫的過程中,對自己的老師產生了曖昧感情。但這注定是不能有好下場的一件事,小姑娘不能接受自己竟然對老師有不道德的想法,始終壓抑自己。男朋友在不久後卻意識到想上同一所大學的絕不是那另外的一個姑娘,重新回到小姑娘身邊來,希望得到她的諒解。為了讓自己別在不倫的道路上越走越遠,小姑娘試著重新接受男友,可總是過不了自己這一關,兩人分分合合。老師始終是老師,卻也是梗在兩人之間的一根刺。終於有一天,做老師的離開了這個小城,小姑娘目送他離開,心裡猶豫不捨,卻沒有說出任何挽留的話。酷愛畫畫的小姑娘和她的小男友又重新回覆了從前的平靜日子,甚至偷嚐禁果,有了一個小孩,兩人擔憂又興奮,似乎那年輕畫家的陰影已從他們之間消失殆盡。就在此時,大洋彼岸傳來了那個人死於一場意外的訊息,第二天,小姑娘也失蹤了。小男友以為這是有預謀的失蹤,她依然忘不了那從未開口表達過愛意的老師,但三天後,警察來到了他們家,帶來小姑娘死於一場兇殺的訊息。故事至此嘎然而止,誰也不知道在生命的最後一刻,這個小姑娘到底愛的是她的小男友,還是她曾經的老師。

書的名字叫《紅裙子姑娘》,是他去年的新書,出得相當低調,基本沒什麼造勢宣傳,文風也一改過去的冷淡尖銳,筆鋒深情款款,扉頁上還印了兩句親筆題詞「給我死去的、在天堂的姑娘」。很長時間我都不能忘記這個故事,沒想明白高中生也能這麼轟轟烈烈,但回想起我的高中,好像比人家還要轟烈,也就不好再說什麼。周越越和我同期看的這本書,她主要糾結於女主角為什麼會覺得對老師的愛不倫,她的看法是:「只是家教而已,有什麼倫不倫的,要兩個人都有意思,不倫也倫了,真愛無敵嘛。要一段婚姻兩個人都沒意思,你包二奶我養小白臉,倫也不倫了,真愛……無敵嘛。」

第二十三章(2)

火車已開過隧道,車廂一片敞亮,我問周越越:「要不要找他籤個名?」

周越越思索半晌道:「我兜裡帶了個白的毛背心,你說我讓他把名簽在這個毛背心上,按照市場規律,轉手賣給他粉絲大概能賣多少錢?」

我一方面覺得周越越很有經濟頭腦,一方面覺得這實在難以估摸,為難道:「明星的衍生產品價格就跟明星的包養價格一樣,基本上都不遵循市場規律的,我覺著這個主要得看買你這毛背心的人能傻到什麼程度吧,一般傻能賣個一兩百,要是特別傻,搞不好能賣個一兩千。」

周越越的雙眼頓時明亮起來。兩秒後尋思道:「不過程嘉木是個小說家,文人啊,文人和藝人還是有區別的,賣不到那麼高吧?」

我一邊幫她取旅行包一邊安慰她:「現在這個社會,文人出了名都當藝人去了,藝人出了名都當文人去了,沒什麼大區別,你放寬心。」

我們找出那件毛背心,轉頭觀察程嘉木的動向,企圖尋找一個合適時機上前請他賜字。他仍然維持著看向窗外的姿勢,右手抬起壓了壓耳塞。

我目不轉睛對周越越說:「少女,勇敢地上吧。」

周越越說:「好,我這就……」話沒說完,程嘉木忽然轉過頭來。恍然看到他的正面,我按住了周越越蠢蠢欲動的上半身。

周越越說:「你幹嘛?」

我說:「會日語不?」

周越越說:「哈那色~~~呀咩得~~~一他一~~~」

我說:「有沒有正常點的?」

周越越思忖兩秒鐘:「八格壓路。」

我撫頭說:「你還是別去丟人現眼了,人明明就是藤木直人,你連正經日本話都不會說兩句,去問人要什麼簽名啊。」

周越越震驚道:「不會吧,你看看他,明明就跟天涯上貼的那張照片長一樣啊。天涯上都說了,那就是程嘉木。」

我揮了揮手:「天涯上還說韓寒跟郭敬明是一對呢,盡信天涯不如沒有天涯,你不要太天真,指不定是誰惡搞呢,把藤木直人照片搬上去糊弄你們說那是程嘉木,天底下能有長那麼像的人麼,還不是同一國籍的?」

話剛說完,五秒鐘前還坐得和我們有一段距離的、自顧自聽著音樂看風景的藤木直人轉瞬已坐到周越越身邊。

周越越張大了嘴巴,我也張大了嘴巴。

周越越緊張地說:「空,空你七哇。」

藤木直人沒有反應。

周越越繼續緊張地說:「哦爸,空你七哇。」

藤木直人依然沒有反應。

周越越破釜沉舟地說:「can,canyouspeakenglish?」

藤木直人終於動容,卻沒看周越越,一把握住我的右手,快速瞟一眼,手指劃過掌心的黑痣。

周越越失聲道:「youwantdowhat?」

藤木直人用純正的、以北方方言為基礎的、趙忠祥聽了都得含恨而死的、標準的普通話同我打招呼:「蛋撻,八年不見了。」

周越越驚悚地看我,我也驚悚地看她。大家瞬間失語,半天,我說:「你原來不是藤木直人啊?」周越越也配合地補充:「真是程嘉木?先鋒小說家程嘉木?」

程嘉木沒搭理我們,只定定看著我,除了眉頭緊皺,表情基本波瀾不驚,半晌,低頭把玩一個火柴盒,喃喃道:「八年了,我都不相信,你居然還活著,那時候事情鬧得多大,警察拿了戒指來找我們辨認,你媽媽當場暈了過去,你爸爸怎麼也不能接受你是那件碎屍案的被害者,stephen回國後……」

我完全沒搞懂他在說什麼,顏朗悠悠醒轉,揉著眼睛叫我:「媽媽。」

我模糊應了一聲,程嘉木手中的火柴盒「啪」一聲掉桌子上:「你兒子?」

我推了把顏朗:「快叫叔叔。」

顏朗叫了聲叔叔,程嘉木沒有回答。顏朗覺得被掃了面子,氣鼓鼓地看向窗外。

大約過了四十秒,程嘉木道:「你還活著,孩子也生下來了。」說完撿起火柴盒轉了兩下,突然抬頭:「不對,我沒聽說stephen結婚,你還活著,還生下了他的孩子,他,他怎麼……」

我說:「啊?」

他看著我:「他懷疑這孩子不是他的?對不對?」我一頭霧水,覺得按他這個說法,他認識十六歲以前的我,但他陳述的資訊含量太大,一時讓人措手不及,我說:「那個……」

他憂傷一笑:「你失蹤以後,大家都在拼命找你。那時候我對你爸爸說,你肚子裡的孩子是我的,希望找到你後能讓你順利把孩子生下來,我們大學畢業就立刻結婚。」

我嘴巴張成了0型。

他繼續說:「後來stephen回國,我也是這麼告訴他的,說你帶著我的孩子,死於……那場兇殺,stephen沒說什麼。」

我仍然滿頭霧水,他抿住了嘴唇沒再說話,氣氛一時冰冷,周越越在一旁用迷離的眼神望著我們。

我覺得不能冷場,又說了個「啊?」字。

他看了我一眼:「我只是覺得,你那麼喜歡他,他卻只是把你當作責任,你是這麼好強的一個人,當初能夠和他說分就分,就是不願意在他面前沒有自尊,假如你地下有靈,也一定不願意讓他知道你想要把他的孩子生下來。」頓了頓又道:「如果因為我的原因造成了你們之間的誤會,讓你不幸福,蛋撻,我……」

他沒再繼續說下去,閉了閉眼睛,窗外又是一溜廠房呼呼飛過,轉瞬消失在視線盡頭。周越越終於找回聲音,顫抖著說:「你們這是……」

我咳了一聲,無辜地望著她。

程嘉木扯出一抹笑來,連我這麼不會看人眼色的也看出他笑得很勉強,他說:「可你也未免太狠心,既然還活著,八年也不聯絡我。」他目光如炬地看著我,我一邊被他傷感的口吻麻得打了個哆嗦一邊想,那也得我知道有你這麼一號人物存在啊……

沒等我回話,他苦笑一聲:「也是,我們現在其實也沒什麼關係,你聯不聯絡我都無所謂。」

我說:「其實話也不是這麼說……」

他調整了下坐姿,輕描淡寫打斷我:「怎麼突然回國了?伯父伯母身體怎麼樣?自從你失蹤後他們移民,我也再沒見過他們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茫然把他望著,他笑容一僵:「別告訴我你沒和他們在一起。」

我沒有說話。

他收起笑容皺緊眉頭:「我知道你當年離家出走,除了因為孩子,還有無法接受伯父伯母不是你親生父母的事實,可就算他們不是你的親身父母,也把你養到了十八歲,你知道你的死訊對他們打擊多大嗎?」

我腦袋裡轟地一聲,瞬間不知作何感想。

從前也想象過失憶前我的人生必然複雜曲折,就是沒想到有這麼複雜曲折,愛情是瓊瑤式的愛情,親情是藍色生死戀的親情,難怪馮小剛說生活遠比藝術深刻。但此情此景,明明程嘉木說的每一句話都沒有邏輯錯誤,感覺非常靠譜,我卻沒有半點真實感。回首望不過八年而已,但這八年已經活到了骨子裡,八年之前的那些年,聽他說起來,已經像是聽上輩子的事。當然也有可能是在他的闡述中,我那被遺忘了若干年的人生裡戲劇衝突太多太激烈,無法讓人產生平易近人之感,更像是一本高高在上的誇張小說。

我說:「你別擔心,我一直和他們在一起。我也會和……stephen結婚,我過得很好。過去的事就過去了,啊,對了,聽說你也結婚了。」

他認真看了我一會兒,估計在研究我的話有幾分可信度,但我表現得如此正直,真是讓他無法不相信我。

他低低嗯了一聲:「那就好。」沉默了兩秒鐘,想起什麼似的道:「你還沒見過我妻子,什麼時候帶她出來見見你。

我點頭道:「啊,好。」

此後兩相無話,程嘉木一直蹙眉沉思,如入無人之境,周越越幾次把毛背心拿出來,又默默收了回去。他絲毫沒有要回自己座位的意思,我和周越越不好說話,只能通過眼神交流。

周越越用眼神說:「你們這是怎麼回事兒?」

我用眼神回答他:「沒事兒沒事兒,等他人走了我再跟你解釋。」

顏朗從兜裡摸啊摸啊摸出一副撲克牌來,吸了吸鼻子道:「我們來玩會兒撲克牌吧。」

周越越艱難地推開顏朗的撲克牌,斜眼覷了覷程嘉木,佯裝正直道:「玩牌多低階趣味啊,我們來聊聊人生啊人性啊什麼的吧。」

顏朗頭也沒抬:「這年頭都聊生人呢,誰聊人生啊。倒是可以聊聊人性,先聊聊人,再聊聊性。」

周越越指著顏朗半天沒說出話來。

我看著顏朗只覺得頭皮發麻,忍耐半天道:「誰教你的。」

顏朗無辜道:「爸爸。」

我說:「你不是一直喊乾爹麼?爸爸也是可以隨便叫的?」

顏朗不耐煩道:「稱呼而已嘛。」

程嘉木瞟了他一眼,淡淡道:「這性格倒挺像stephen的。」

程嘉木半路在一個小站下了車,臨下車前和我換了手機號。

周越越說:「宋宋,你們剛剛是在說你從前的那些事兒吧?你都弄明白了?」

我茫然看著火車頂搖頭:「哪弄明白了啊?聽得半懂不懂的,搞不好是他認錯人了也說不準。」

周越越吃驚地指著我:「那你還裝得你就是那個蛋撻似的,說什麼過得很好,還會和,和那叫啥的結婚來著?」

窗外一棵不知名的枯樹上掛了只殘破的風箏,我目送那棵老樹越退越遠,短暫地組織了遍語言之後表達自己的看法:「這樣他就不會來打擾我的生活了,就算我是那個蛋撻,也沒人會來打擾我的生活了。我們娘倆好不容易才平順下來,經不起什麼昇華了。」

周越越從顏朗手裡接過撲克牌,看了我半晌:「有時候我真搞不懂你。」

顏朗嗤了聲:「你搞不懂的人多了去了。」又轉過頭來問我:「媽媽,玩兒什麼?跑得快還是乾瞪眼?」

我想了想:「就跑得快吧。」

我很理解周越越為什麼不能搞懂我,一來她本人不是個失憶人士,不能感同身受,二來她這個人沒什麼邏輯,不適合搞研究。我從前也像其他罹患失憶症的病友一樣,對恢復記憶有一種狂熱的執著,不搞懂自己到底是誰就不能安心。但對失去的記憶本身又有一種畏懼和惶惑,人們對於未知總是惶惑。從前是執著大於惶惑,如今卻是惶惑大於執著。並且隨著秦漠的到來越來越惶惑。現在我壓根兒就不想想起從前了。生活好不容易這麼順,老天爺最近這麼厚待我,再怎麼也等我先嚐夠甜頭。就算要想起過去也不應該是現在,況且我根本就想不起,這都是老天爺的安排,我想,我只是隨緣……罷了。

火車到達終點站。安頓好後,我給秦漠打電話報平安,他不知在幹什麼,聲音壓得很低,問我鄉下的溫度、臨時住處有沒有烤火設施之類。我和他說起路上見聞,提到先鋒小說家程嘉木和我們一個車廂,周越越一直策劃讓人給他毛背心上簽名,結果人都下車了她也沒成功。

秦漠說:「程嘉木?」

我說:「對啊,長得跟藤木直人一個模子印出來似的,我都嚇了一跳。你認識?」

秦漠低聲道:「不認識。」又道:「你衣服多穿點兒,看後天我有沒有空過來一趟。」

以下為出版書手打部分。

第十九章這個恐怖的雨夜

時間已經把妲己弄成知己,把知己弄成知彼,你不再瞭解這個人的一切,甚至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已經考到了駕駛執照——

我們一行九人前來支教的這個村子名叫魯花村。

周越越一度懷疑此地是人民大會堂專用油―魯花花生油的故鄉,但很快就被她自我否定,因魯花村實在太窮,完全看不出具有滋生大型民營企業集團的土壤,再說此地也不產花生。

我媽從前做鎮長的時候,每年春節都要到治下特別貧困的鄉村慰問,給貧困戶送米送油,以確保鎮上的電視臺在連小偷都休假的新春佳節裡還有新聞可播。我因時常尾隨,對遠離城市喧囂的貧困深有體察,在這方面算是個見過世面的人,第二天看到魯花村村小的孩子們時便沒有多麼大驚失色。但周越越自小長在都市,沒有見識,一走進這所搖搖欲墜的村小,看到這些搖搖欲墜的祖國花朵,立刻便說不出話來,連顏朗都比她鎮定許多。

塵土飛揚的操場上,祖國的花朵們個個骨瘦如柴,穿著磨損嚴重、款式古老且明顯不合尺寸的髒衣服,三五成群地怯生生望著我們,腳上清一色套一雙軍綠色的解放牌膠鞋。這樣的打扮讓我想起四五歲時候的顏朗,那時他的衣服鞋子大多是街坊賙濟,尺寸不合是常態,但總是乾淨整潔。外婆對顏朗在衛生習慣上的要求一直很高,高得連我都於心不忍,且絲毫不隨我們生活環境的改變動搖。顏朗目不轉睛地盯著面前孩子們腳上的膠鞋,觀察良久,對我說:「媽媽,這麼冷的天氣他們穿這個鞋冷不冷?」

我說:「嗯,但你看他們都很珍惜自己的新鞋子,每一雙鞋子都很乾淨,你也要向他們學習,珍惜自己的東西。」

周越越沒說話,大大嘆了口氣。

聽接待我們的老師提起,這些鞋子來源枝運動會前夕,校長去相隔八十里地的鎮上趕集,買了一張體育彩票,中了五百塊錢,想起運動會上大多數孩子沒運動鞋穿,回來就拎了兩麻袋。平時孩子們都很寶貝新鞋子,只有在重要場合才穿出來。顯然,他們認為今天是一個像開運動會一樣重要的大場合。

聽完接待老師講述的這段傳聞,大家紛紛感嘆,一方面覺得校長運氣好,上天有好生之德,另一方面猜測校長還沒有娶老婆,顯然他要是娶了老婆,大抵不敢隨便把私有財產拿出來充公,老婆不讓他把公有財產拿出來充私已經很難得。

我們適應了會兒環境,看接待老師將散落在操場各處的小學生們召集起來,向他們宣佈我們這些支教的新老師的到來,並勒令他們發出雷鳴般的掌聲以示歡迎。陣陣掌聲中,我身後一個服裝設計系的時髦姑娘後知後覺地說:「你們看,他們腳上穿的那個鞋子,就是那個解放牌膠鞋啊,其實挺好看。分析流行趨勢,眼下正流行回力鞋配鉛筆褲,不久的將來一定會流行解放牌膠鞋配鉛筆褲,看那個形狀,再看那個線條,多cool。」

我和周越越構思了下解放牌膠鞋配鉛筆褲的立體形象,覺得那已不只是cool,簡直是cold,雙雙打了個哆嗦後達成共識,覺得流行這東西真是難以理解,比甲型hini流感還要不可琢磨。雖然對於窮人來說,流不流行不重要,流不流感才重要,但對於潮人來說,流不流感其實不重要,流不流行才重要。雙方的區別是……怕死和不怕死的區別。

站在操場的正中央,可以看到四周巍峨的高山。山上覆蓋的林木在如此寒冷的冬天依然鬱鬱蔥蔥,樹冠參差糾纏,緊緊挨在一起,遠看構成一道譜系不清的私家菜——清炒西藍花,可想當積雪落下,那就是蒜茸西藍花。

短暫而樸實的歡迎儀式結束之後,通過接待老少半個小時詞不達意的冗長介紹,我們去粗取精,瞭解到魯花村小分六個年級,加起來一共一百二十來人,其中四十多個學生因家離學校太遠至少要翻越一座大山,不得不住校。

接待老師介紹完畢後,我們酌情分配,各就各位,很快進入教學狀態,顏朗也跟著三年級的學生們旁聽去了。

上午四堂課,我打算挨著給三四五六年級講詩歌,從「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上」講到「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講完收工。結果才上完第一堂,就遇到周越越過來和我換科目。據說她勉為其難上了一堂歷史,講到司馬遷時非說他有個兒子叫司馬光,當場和有一個認為司馬遷沒有後嗣的五年級小學生髮生激烈的衝突,令偶然經過他們教室上廁所的支教隊隊長大跌眼鏡,果斷的安排她過來和我換科。

周越越問我:「你沒有準備講稿嗎?」

我鄙視地看著她:「給一幫小學生講講詩歌還需要講稿?」

她欲言又止了半天,說:「哦,那確實不需要。」又說,「詩歌,詩歌,我還是不錯的,我小時候特別喜歡詩歌。」

和周越越換科後,我的教學任務陡然減少大半,就是說當語文算數外語老師都還在講臺上唾沫橫飛時,我們叫歷史政治地理的已經能夠功成身退四處溜達了。我將手機開啟,從教師裡走出,耳邊是周越越聲情並茂的朗誦「……興盡晚回舟,誤入藕花深處,兩情若是久長時,驚起一灘鷗鷺」……

我走出二三十米遠,已經不能再遠,再遠就超出了這個玲瓏別緻魯花村小的勢力範疇。我靠在校門口搓著手撥通秦漠手機,撥通時竟然沒有考慮到目前手機狀態是長途加漫遊。這一刻,終於能能解為什麼全中國除了交通運輸部門以外,最支援遠距離戀愛的就是中國移動。

四百多公里以外,秦漠接起電話,沒有立刻出聲,耳邊傳來均勻呼吸,就像他的氣息穿透話筒.直接撫摸在我接聽電話的半張臉上。純學術地說,這其實屬於意淫的一種,由此產生種種聯想,一不小心沒控制好度,不能自拔地立刻臉紅了。我紅著臉尷尬地咳了一聲:「你在幹什麼?」

電話那頭道:「畫設計圖,怎麼這個時候打給我,不上課嗎?」聲音沉沉的帶點兒鼻音,真是一副磁性的好嗓子。

陽我立刻從他的鼻音中辨出不正常來,呆了一下問他:「你感冒了?」

他嗯了一聲,補充道:「你傳染給我的。」

我一邊覺得什麼地方不對一邊覺得內疚,正要囑咐他吃兩片力克舒,突然想起來:「我前天晚上雖然踢被子了,但昨天早上剛有點感冒的徵兆就被扼殺在搖籃裡了。我一個沒感冒的人,怎麼可能把感冒傳染給你?」

他沒有正面回答我的問題,只不痛不癢地淡淡道:「你可不只踢被子了還踢我了。」

我愣了半晌,沒說話。

前天晚上我和他情不自禁,差點發生婚前不正當行為,幸好被大姨媽即使制止,之後氣氛一直很好,吃過飯後他落地生根,趕都趕不走,我經過劇烈思想鬥爭,覺得大姨媽在,沒什麼好怕的,略有遲疑疑地讓了半張床給他。

躺在床上熄了燈,他抱著我說:「你別緊張,剛才是我太激動,這樣對你不尊重,我道歉,婚前我不會對你怎麼樣的。」

我自動忽略了婚前兩個字問他:「但是你不會睡不著嗎?」

他說:「為什麼我要睡不著?」

我說:「你看我就躺在你旁邊,你今天晚上肯定睡不著的。」

他說:「……」幾秒鐘後更緊地抱住我,讓我的頭緊貼在他胸的.聲音為難道,「這個問題可不好回答。要是我說睡得著,顯得你太沒有魅力,回答睡不著,又顯得我不夠沉穩。」

我被他逗樂,笑出聲來,也忘了緊張。

藉著窗外的某種非自然光線,他輕撫我的眉毛,聲音柔得好比陽春時節一股和煦春風,他說:「宋宋,你在我懷裡,我覺得很安心,可以睡個好覺。」

回憶就此打住,我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紅著臉假裝很憤怒,對電話那邊的秦漠嚷:「是你非要住我這邊的,我都跟你說了我睡相有點不太好。」

他在那邊低低地笑:「把被子踢下去好幾次不說還差點把我也給踢下去,原來這個只是叫睡相有點不太好,不知道很不太好的睡相又該是個什麼樣。」

我啞口無言,想說點什麼來反駁,在腦海裡檢索半天,什麼也沒檢索出來。

他也不像是非等著我說一個答案,不等我開口,已經聲音壓得沉沉的繼續道:「其實,除了踢我那幾下子外,其他的小動作都挺可愛的。明明睡得人事不省了還非得拽著我的睡衣,我下床去喝水,一根指頭一根指頭掰開你還不肯,非要再拽上來。

我沉默了,臉熱得厲害。

電話裡起碼有兩分鐘只能聽到彼此的呼吸,眼看著人民幣在沉默中從手機賬戶裡義無反顧地流出去,不禁讓人想起一個四字成語……沉默是金。一個學生從我眼前飛馳而過奔往廁所,中途回頭看了我一眼。我目送那個學生進人男廁所,秦漠已經點到即止地轉移話題:「課上得怎麼樣?」

我拍了拍臉,鎮定下來:「這些孩子都挺聰明,我教他們唸詩,都念得很好,比城裡的孩子一點不差,只是唸書的條件差太多,不過這裡的校長和老師人都很好,對學生也好,真正的為人師表。」

他又一一問了顏朗,順便問了周越越,臨掛電話前,我思忖著問他:「你明天是不是要過來?」

他笑道:「怎麼?想我了。」

給他打這個電話,確實是因為突然想聽他的聲音。我覺得做人要誠實,斟酌了一下,回答他:「嗯,有點想。」

他頓了一下,輕聲道:「我一個人在家裡畫設計圖,你和朗朗都不在,家裡突然就冷清下來。從前我都是一個人,倒從來沒感覺到冷清」又說,「我明天下午過來。」

我說:「你……其實不用過來,你過來也沒什麼事兒,我又要上課,周邊的旅遊景區也還沒開發出來,你過來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安置你。」

他一本正經地說:「你不是想我了嗎?我過來讓你看看。」

我咳了一聲:「你的臉皮還可以再厚一點。」

魯花村小有一個小鍋爐,方便學生中午帶米蒸飯,我們住的招待所離學校不遠,支教隊隊長體恤下情,每個人都發了個鋁製飯盒,跟學生們一道在學校蒸飯吃。我和周越越在午飯時間梭巡幾間教室,發現這些孩子帶來的下飯菜要不是黑漆漆的豆豉要不就是黏糊糊的醃蘿蔔乾,有點心酸,把我們倆帶的菜全分給他們了。顏朗自告奮勇地要把自己小飯盒裡的菜也分出去,被周越越制止:「我們是大人,一兩頓不吃肉沒什麼,你現在正在長身體,湊什麼熱鬧。」顏朗邊把青椒肉絲往一個小妹妹飯盒裡刨邊說:「哦,我最近也正好要減肥。」小妹妹茫然地看著他,半天,怯生生道:「哥哥,老師講的,不能隨便要別人的東西……」顏朗把對方裝菜的罐頭瓶子拿過來,往自己飯盒裡扒拉了兩勺子豆豉,道:「看,你不是隨便要我的東西,是我想用青椒肉絲換你的豆豉。」我揉了揉顏朗的頭髮。

背後突然有人道:「你把顏朗教得很好。」

我手一緊,顏朗僵著脖子齜聲道:「顏女士,別緊張,放輕鬆,先把你手從我頭皮上挪開,放輕鬆,啊,別扯我頭髮。」

我放手在顏朗腦門上彈一個栗暴,警告他不要沒大沒小隨便挑戰我這個當媽的威信,隨後轉身,極為鎮定地和站在教室門口的林喬打招呼:「沒想到還能在這兒碰上,真是巧得很。」

他扶了扶眼鏡:「也不算巧,院裡組織送醫療下鄉活動,為了方便,和你們那邊學生會的支教活動都聯絡的一個地方,今天下午剛好過來給這個小學的孩子們做體檢。」

我一看他身後,果然還跟了幾個扛器材的小夥子。

周越越鬆了口氣:「這麼說今天下午全校體檢不用上課了?"我奇道:「不用上課你這麼高興,這種事不一般都是學生比較高興嗎?」

她扭捏了一會兒,不好意思地躊躇道:「我……可能還是要先備一下課……」

林喬身旁一個捲髮姑娘笑道:「課還是要照上的,我們是一個班級一個班級體檢,專案也不多,輪到哪個班的老師停一會就好了。」

周越越立刻傾身向前和捲髮姑娘商量:「你看你們能不能把體檢的順序這麼排一下,第一堂課先查五年級,第二堂課查二年級……」

周越越和捲髮姑娘討論得熱火朝天,而此間我和林喬再沒說一句話。彷彿正因上個星期在他和韓梅梅面前歇斯底里發洩一場,多年積鬱得以紓解,以至胸襟豁達許多,看到他也不再有什麼特別情懷,還能抽空觀察觀察他的臉色。也許是光線原因,他的臉色比上一次醫院裡所見還要白上幾分,人好像也瘦了一圈。但如今這個世道男生也開始流行骨感美,說不定人家是在減肥,想到此處,也就不再深思。

很快,接待老師匆匆到來,寒暄了幾句之後將他們領往另外一個教室。他本已轉身離開,走了幾步又回頭望我:「身體好了?」他穿著駝色大衣,繫著很厚的用巾,立在教室外陰霾的天空下,像一株長在北極的棕擱,當然北極沒有棕擱,假如有,一定又挺拔又脆弱,就像他現在這個樣子。我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有勞你費心。」他們走出很遠,我忍不住嘆氣:「真是見鬼了,在哪裡都能偶遇。」

周越越看著我欲言又止。

我給她一個鼓勵的眼神,示意她不要壓抑自己。

周越越拍拍我的肩膀:「你真相信這是偶遇?人一輩子,外遇容易,偶遇可不易,還要短時間偶遇這麼多次。」

我抱著純學術的心態和她辯論:「也許,這就是人家說的緣分呢?"

周越越嚇一跳:「媽呀,偶遇這麼多次,這得要多大的緣分啊,有這樣的緣分,你們早到民政局登記結婚了,還偶遇個什麼勁啊。」

我不得不承認,她說得很有道理。

臨上課前,我一直在思考,這個地方方圓五十里只有一間招待所,而秦漠來後,我勢必不能讓他住得太遠,也勢必不能讓他和我同住一個屋簷下,這時候,除了再打個電話勸他不要過來,還有沒有什麼別的辦法可行。可沒等我電話過去,他已經電話過來。電話裡帶來了不好的訊息,說他母親急症,在家中暈倒,他得立刻回美國一趟,沒有辦法過來看我了,定了下午的機票,到洛杉磯再給我電話。電話裡聽不出他的聲音有什麼波動,但可以想象他和他母親一向感情好此次生病,竟然還暈倒了,他一定很著急。我這麼一想,結束通話電話後又對自己的想法疑惑,他什麼時候和我說過他和母親感情好來著?

自從結束通話秦漠的電話,我就一直心神不寧,想起老人常說福無雙至,禍不單行,覺得今天下午還會再發生點別的事,並且大有不發生就不能心安之勢。可直到下午放學,也沒有大事發生,只是天空淅瀝下起了小雨,雨勢逐漸變成不大雨傘就不能回去的架勢。周越越第二堂課上完就先回住處忙著備明天的課了,沒有趕上這場難得的大雨。我從住校的學生那裡借到一把破舊雨傘,前去三年級教室帶顏朗回招待所,還想著這樣大的雨,山路不好走。

推開教室門,幾近腐朽的木頭髮出超市的味道,木所能及之處卻一個人也沒有,挨著其他教室一間一間找,仍然沒有發現顏朗的身影,我想也許是跟著住校生們回宿舍了,打著傘趕緊朝對面的宿舍跑。住院的孩子們正抱著飯盒坐在各自床邊吃晚飯,看到我時,不約而同顯示一副茫然神態,其中一個小男生聽我打聽顏朗的下落鼓了半天勇氣,怯怯地說:「我們班劉強的媽媽病了,頗朗跟著劉強一起去山裡給他媽媽採草藥了,第二節課就走了,他們和校長請了假……」我心裡一緊,看著窗外瓢潑的大雨:「你們有誰知道劉強家住在什麼地方?」下面有稍微大點的孩子答了一句:「齊老師知道,齊老師今天值班,我剛剛還在辦公室看到她了。」

在辦公室找到學生口中的齊老師,我和她一起冒雨趕向劉強的家。齊老師一路安慰我:「山裡人靠山吃山,得點病都習慣弄點花花草草煮湯吃,我們這兒的孩子從小就去山裡採藥,都是很有經驗的,你不用擔心,說不定他們現在正在劉強家裡,雨太大才沒及時回來。」我勉強嗯了一聲,想開口卻不能說出別的話,冷雨打在路旁不知名的老樹上,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響,像緊緊敲在心坎上。我只知道不停往前奏。齊老師在後面囑咐我:「顏老師你慢點,小心路滑。」在她的囑咐聲中,我一分心就摔了一跤,幸好被一棵臥倒的枯樹纏住,才月沒有滑下山坡,手機卻從日袋裡掉了出去,眨眼隱沒在坡下的草叢中。

齊老師驚魂甫定地把我拉上來,再次保證:「顏朗不會有事的,多半就在劉強的家裡等著你,顏老師你走路小心些。」

半小時後,我們趕到劉強家門口,天已擦黑,推開院子裡的籬笆門,正屋的門窗透出一點如豆火光,有人正從屋裡出來,我脫口而出:「林喬。」

他走近幾步,目光似在辨認,但半路上那跤摔得太狠,全身上下都是稀泥,讓他很難辨認出我是誰。

我又喊了他一聲:「你怎麼在這裡?」

他愣了愣,終於根據聲音認出我是顏宋,右手抬起:「你臉上身上都是怎麼回事?」我本能往後退了一步,他的手在半空頓了十來秒,被雨水打溼,泛著冰冷的白光。

我抬起袖子邊擦臉邊客套:「沒什麼,剛才不小心絆了一跤,你在這裡做什麼?」

他順勢將手收回大衣口袋,看了我半晌,別開視線:「「我過來給這家人看病,他們家只有母子倆,母親臥病在床,這麼晚兒子還沒回來,她擔心,我就出來幫她找找,正要去你們學校。」

我心底一沉,兩條腿像被白蟻蛀空的朽柱子,風一吹,以能應聲而斷。屋裡傳來咳嗽聲,持續了好一陣,林喬望著我,神色模糊不清,內屋裡的女聲微弱道:「是強強回來了嗎?」

我提高音量:「屋裡的是劉強媽媽吧?我們是劉強的老師,今天雨大,他和其他幾個同學晚上都住學校裡,免得家長們擔心,我挨個兒來通知你們一聲。」

劉強的母親在屋裡道謝。

一旁的齊老師低聲道:「你……」你了半天,沒你出個下文,看樣子是要安慰我兩句,卻一時找不出合適的理由。

這樣黑的夜,這樣凍人的天氣。我想起從前老家有個熟人開夜車出了車禍,晚上,又是冬天,找不到人求救,結果活活凍死在野地裡。手冷腳也冷,心裡空得厲害,身上的擦傷也在一瞬間疼痛鮮明瞭起來。

走出籬笆門,除非劉強的母親在房子四周裝滿竊聽器,否則絕無可能聽到我們對話。我問齊老師:「你知不知道孩子們平常都去哪裡採藥?」

尾隨著我們一路出來的林喬皺眉:「採藥?」齊老師向他解釋:「顏老師的兒子和劉強下午就去山裡採藥了,人一直沒回學校,我們就來劉強家裡看看,以為他跟著劉強回家了。」話沒說完,他轉頭對我道,「你別擔心啊顏老師,千萬別擔心,現在是冬天,蛇啊蟲子啊都冬眠了,我們這兒的孩子又有經驗,雖然雨下得大也不至於走著走著著摔下山,今天晚上沒什麼光亮,他們多半迷路被困在山裡了,人肯定還是平平安安的……」我心中其實也這樣安慰自己,但此種安慰好比望梅止渴畫餅充飢,不僅不能緩解心中恐懼還使人越想越恐懼,風吹得樹葉沙沙作響,齊老師還要再說點兒什麼,被林喬不客氣地打斷:「麻煩您在前面帶一下路,雖然沒什麼危險,但兩個孩子在山裡也難免害怕。」

我們走在狹窄的山路上,唯一的一支手電筒握在最前面的齊老師手中,悠長而昏黃的光線照亮腳下的蔽類植物。暴雨漸漸停息,只在空中飛舞可有可無的雨絲,像下了漫天的暴雨梨花針。我想,顏朗正被困在這黑黢黢的大山的某一處,等著我前去營救,那是我的子,和我相依為命八年的兒子。路上差點兒又被絆倒兩次,林喬扶住我,但這種前進方式太過不便,最終改成手握著手。我掙扎了兩下,被他鎮壓,他皺眉解釋:「我沒有其他意思,只是怕你摔倒。」我們邊走邊呼喚顏朗的名字,這一輩子都沒有叫過他這麼多次,聲音迴盪在大山之間,,有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淒厲。嗓子都快喊啞,卻沒有得到任何回饋,估計他們都以為我要哭出來,齊老師一直給我打氣:」沒關係,這一片找不著沒關係,我還知道一片,我們到那邊去看看。」林喬甚至把隨身攜帶的手絹拿出來給我使用,但我已過了最害怕的階段,已經相當淡定,反而安慰他們:「不急,慢慢來。」因為我已經打定主意,假如顏朗有個什麼三長兩短,我就去陪他,他一個人一定害怕,外婆在養老院過得很好,天天和同齡的老頭老太太們下棋打太極,不用我擔心,媽媽再過五年出獄,她在牢獄裡學會了做塑膠花,而且在做塑膠花的比賽中次次第一,出來後可以開一個賣塑膠花的的花店聊以為生,也不用我擔心;秦漠……秦漠什麼都不缺,以後他會找到更好的,更不用我擔心。

我已經做好了找不到顏朗的心理準備,腦海中充斥了種種可怕的後果,連追隨他自殺時遺書該怎麼寫都構思得差不多。

懷著這樣視死如歸的心情,我們一路輾轉到第二個山坡。無心插柳柳成蔭的是,還沒放開嗓子號顏朗的名字,就成功地把他和劉強找到。

手電筒微弱的光芒歪打正著地照進他藏身的樹洞,他正坐在洞裡打盹,頭上頂著幾片樹葉,半閉著眼睛,小小的身子被凍得瑟瑟發抖,腿上枕著另一個小男生的腦袋,估計就是帶他採藥的劉強小朋友。我火速地衝過去要抱起顏朗,動作太大,他腿上的小朋友嚶嚀一聲,顏朗一下子醒過來,眨了眨眼睛,看到是我,嘴巴動了兩下,眼淚啪嗒掉下來:「媽媽,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天這麼黑,劉強又受傷了,我很害怕。」

這是四年來顏朗第一次在我面前示弱,他一直是個酷小子。我揉著他的頭髮,按捺住和他抱頭痛哭一場的激動心情,連聲音都沒有顫抖一分,我說:「兒子,媽媽很擔心你。」

在這個恐怖的雨夜裡,我們找到顏朗和劉強,幸遠的是兩人均沒有生命危險,不幸的是劉強的腳嚴重扭傷,且兩人淋了不少雨,裹著溼透的衣服在冬夜裡凍了很久,都有不同程度的發熱發燒。林喬把大衣脫下來給顏朗穿上,我把外套脫下來給劉強穿上,但他們的臉色並沒有因此而好上多少,可能寒氣已經浸入肌理。

雨已徹底停下,月亮從烏雲背後露出一個光圈,只是這不能自然發光的球體借給地球的光少之又少,也就是說,即便有月光照耀,離開手電筒我們依然不能看清前路的方向。我和林喬一人抱一個孩子,深一腳淺一腳朝魯花村小前進,學校的操場上停著他們醫療隊那輛拉風的隨隊越野車,可以把顏朗和劉強立刻送去八十里以外的鎮醫院救治。齊老師邊走邊向林喬道謝:「今天晚上真是多虧林醫生了,不然我和顏老師兩個女流之輩都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我一想待會兒還得麻煩他開車送顏朗和劉強去鎮醫院,也趕緊隨著齊老師附和道:「今天晚上確實太感謝你了。」他沒有說話,半天,道:「顏宋,你非要跟我這麼客氣嗎?」我不知該說什麼,他已抱著劉強走到前方,齊老師不明就裡,在一邊打圓場:「禮多人不怪,哈哈,禮多人不怪嘛。」

從魯花村小到魯花鎮,只最初一段是彎曲的山路,比較考驗司機的水平和越野車的效能,剩下六十多里地基本都很好走,和柏油路比起來也不顯得過分遜色,除了顛簸點兒並且泥巴多點兒。林喬一句話也沒有說,眼鏡在模糊月色下映出冰冷光澤,骨節分明的一雙手卻穩穩掌控著三菱帕傑羅v77一路風馳電掣。我抬頭看窗外黑色的山巒,想,時間把妲己弄成知己,把知己弄成知彼,你不再瞭解這個人的一切,甚至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已經考到了駕駛執照。

一個小時後,我們順利到達鎮醫院幫顏朗和劉強掛好急診。劉強得去打個ct看有沒有骨折,被齊老師抱去了ct室。顏朗經醫生診斷是由淋雨引發的普通感冒,毛病不大,只開了兩瓶液體退燒。林喬拿過方子檢查一遍,確認沒什麼問題,帶著我和顏朗去住院部輸液領藥,我多次示意他可以回去休息了,不用再跟著我們忙前忙後了,但他執意假裝沒有聽到。

顏朗換了衣服平靜地躺在病床上,今天晚上折騰太久,扎針時他就進人半睡眠狀態,針扎完不到兩分鐘,已經進入深度睡眠狀態。顏朗的規矩是,熟睡時千萬不能把他吵醒,否則他會像你挖了他們家祖墳一樣仇視你,不管你是不是他媽或者他媽的朋友。我本想把他扶起來喝點兒熱開水,看他睡得這麼陶醉,於心不忍,轉身把杯子遞給了林喬。他愣愣接過杯子,沉默著深深看了我一眼,杯子握在手中很久,骨節都發白。房中突然有簡訊提示音響起,是林喬的,我一拍腦袋,想起秦漠說到了紐約要給我電話,火速將全身上下的口袋從裡到外搜一遍,猛然想到手機早在三四個小時前就已遺失在魯花村的崇山峻嶺之中。秦漠說,別讓我找不到你。只恨他不在我身上安一個gprs全球定位儀。

林喬讀完剛收到的簡訊,沒什麼表情,看我在一邊手忙腳亂,柔聲道:「你在幹什麼?」

我頭也沒抬:「找手機打電話。」

他將手中的黑色iphone2遞到我眼前:「先用這個吧。」

我一時沒有動作。

他伸出的手頓了頓,慢慢收回去,半晌,低聲道:「號碼。」

我說:「啊?」

他自顧自埋頭解鎖:「你要打過去的那個人的手機號碼。」

我本能哦了一聲,良久才反應過來他是要幫我撥號,不知道該說什麼,斟酌半天開口:「不用了,我是要打個國際長途,不好用你的手機,再說你今天晚上已經幫了我這麼多。」

他手上的動作和我的話音同時停止,頭緩緩抬起,就像文藝電影裡的慢鏡頭,他說:「顏宋,你不用客氣成這樣。」

我呵呵笑了兩聲:「我沒客氣。」

房間裡陡然穿過一道冷風,他幾步走到窗前,關好一扇半開的玻璃窗,就著背對我的姿勢,突然道:「我還記得你總習慣開著窗戶睡覺,冬夭也不例外,常常被風吹得感冒。」

我說:「啊?有這回事兒嗎?」

他僵了兩秒鐘,淡淡道:「啊,你都忘了。」

我說:「嗯,忘了。」

他猛地轉過頭,眉目間滿是隱忍和壓抑,卻在轉瞬間恢復平靜。他扶著額頭,像是說給我聽,又像是自言自語:「很多時候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顏宋,你總是讓我方寸大亂。最近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有些事,從一開始我就做錯了。」

他說話做事越來越哲學,已不是我的智商能夠理解。他深深望著我,眼睛裡有豐富內容。這些內容過於豐富,令人完全無法解讀,我搞不懂他想要表達什麼。正好走廊上傳來一聲重物落地的轟響,顏朗在睡夢中皺了皺眉頭,我說:「我出去看看怎麼回事。」他還想說些什麼,終於沒有出口,只抬手將我攔住,淡淡道:「你坐一會兒,我去。」

門開啟,他的身體狠狠一晃,「小心」兩個字還沒來得及說出口,他已重重倒在地上。我以為他不小心摔倒,趕緊過去要把他扶起來,叫了好幾聲他的名字,他卻毫無反應,我茫然了半天,才反應過來他是昏倒。從沒有處理過這種情況,我只覺得心驚肉跳,心裡明白應該立刻去找醫生,卻臨時思維斷層忘記值班室在什麼方向。走廊上一片空曠,一種令人發毛的恐怖感蔓延過脊樑,林喬的手機突然歇斯底里叫起來。我慌亂之間不小心按下擴音接聽鍵,那邊傳來韓梅梅的聲音:「林喬,你聽我說,雖然做了手術也不會康復,但至少可以減少你的痛苦,我……」

我打斷她的話:「你說什麼?林喬他得了什麼病需要動手術?什麼病動了手術也不會康復?」

我能聽到聽筒那邊陡然加重的呼吸,韓梅梅說:「顏宋?你是顏宋?你和林喬在一起?你為什麼和林喬在一起?你讓林喬聽電話。」

我看了林喬一眼:「他昏倒了。」

電話裡沉默了兩秒,突然傳來尖叫:「他是肺癌,肺癌晚期,你還跟我講什麼電話,快叫救護車啊,顏宋,林喬有什麼三長兩短我不會原諒你,絕不會原諒你!」

腦海裡有一瞬間的空白,林喬他得了,肺癌?

電話從我手中滑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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