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面來了個人,好像特別挑選了我來問路;我臉上必定有點特別引人注意的地方,似乎值得自傲。
「到萬字巷去是往那麼走?」他向前指著。
「一點也不錯。」笑著,總得把臉上那點特別引人注意的地方作足。
「湊巧您也許知道萬字巷裡可有一家姓李的,姊妹倆?」臉上那點剛作足的特點又打了很大的折扣!「是這小子!」心裡說。然後向他:「可就是,我也在那兒住家。姊妹倆,怪好看,摩登,男朋友很多?」
那小子的臉上似乎沒了日光。「嘔」了幾聲。我心裡比吃酸辣湯還要痛快,手心上居然見了汗。
「您能不能替我給她們捎個信?」
「不費事,正順手。」
「您大概常和她們見面?」
「豈敢,天天看見她們;好出風頭,她們。」笑著我自己的那個「豈敢」。
「原先她們並不住在萬字巷,記得我給她們一封信,寫的不是萬字巷,是什麼街?」
「大佛寺街,誰都知道她們的歷史,她們搬家都在報紙本地新聞欄裡登三號字。」
「嘔!」他這個「嘔」有點像牛閉住了氣。「那麼,請您就給捎個口信吧,告訴她們我不再想見她們了——」「正好!」我心裡說。
「我不必告訴您我的姓名,您一提我的樣子她們自會明白。謝謝!」
「好說!我一定把信帶到!」我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那小子帶著五百多斤的怒氣向後轉。我往家裡走——不是走,是飛。
到了家中。勝利使我把嫉妒從心裡鏟淨,只是快樂,樂得幾乎錯吻小姨。但是街上那一幕還在心中消化著,暫且悶她們一會兒。
「他怎還不來?」英低聲問苓。
我假裝沒聽見。心裡說,「他不想再見你們!」
苓在屋中轉開了磨,時時用眼偷著撩我一下;我假裝寫信。
「你告訴他是這裡,不是——」苓低聲的問。
「是這裡,」英似乎也很關切,「我怕他去見伯母,所以寫信說咱倆都住在這裡。也沒告訴他你已結了婚。」我心中笑得起了泡。
「你始終也沒看見他?」
「你知道他最怕婦女,尤其是怕見結過婚的婦女。」我的耳朵似乎要驚。
「他一晃兒走了八年了,一聽說他來我直歡喜得像個小鳥,」苓說。
我憋不住了「誰?」
「我們舅舅家的大哥!由家裡逃走八年了!他待一會兒也許就來,他來的時候你可得藏起去,他最不喜歡見親戚!」「為什麼早不告訴我?」我的聲音有點發顫。
「你不是看朋友去了嗎?誰知道你這麼快就回來。我要明明白白的告訴你,你光景是不會相信麼;臭男人們,髒心眼多著呢!」
她們的表哥始終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