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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來的故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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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吧,下午請你看電影!」

「值得看三次電影的,真的!」宋伯公知道他所有的故事的價值:「你知道,孟秘書長是我大學裡的同學?一點不瞎吹!同系同班,真正的同學。那時候,他就是個重要人物:學生會的會長呀,作各種代表呀,都是他。」

「這傢伙有兩下子?」我問。

「有兩下子?連半下子也沒有!」

「因為——」

「因為他連半下子沒有,所以大家得舉他。明白了吧?」「大家爭會長爭得不可開交,」我猜想著:「所以讓給他作,是不是?」

宋伯公點了點頭:「人家孟先生的本事是凡事無辦法,因而也就沒主張與意見,最好作會長,或作菩薩。」「學問許不錯?」沒有辦事能力的人往往有會讀書的聰明,我想。

「學問?哈哈!我和他都在英文系裡,人家孟先生直到畢業不曉得莎士比亞是誰。可是他畢了業,因為無論是主任、教授、講師,都覺得應當,應當,讓他畢業。不讓他畢業,他們覺得對不起人。人家老孟四年的工夫,沒在講堂上發過問。哪怕教員是條驢呢,他也對著書本發愣,一聲不出。教員當然也不問他;即使偶爾問到他,他會把牙露出來,把眼珠收起去,那麼一笑。這是天字第一號的好學生,當然得畢業。既準他畢業,大家就得幫助他作卷子,所以他的試卷很不錯,因為是教員們給作的。自然,卷子裡還有錯兒,那可不是教員們作的不好,是被老孟抄錯了;他老覺得m和n是可以通用的,所以把name寫成mane,在他,一點也不算出奇。把這些錯兒應扣的分數減去,他實得平均分數八十五分,文學士。來碗茶……

「畢業後,同班的先後都找到了事;前些年大學畢業生找事還不像現在這麼難。老孟沒事。有幾個熱心教育的同學辦了箇中學,那時候辦中學是可以發財的。他們聽說老孟沒事,很想拉拔他一把兒,雖然準知道他不行;同學到底是同學,誰也不肯看著他閒起來。他們約上了他。叫他作什麼呢,可是?教書,他教不了;訓育,他管不住學生;體育,他不會,他頂好作校長。於是他作了校長。他一點不曉得大家為什麼讓他作校長,可是他也不驕傲,他天生來的是饅首幌子——饅頭鋪門口放著的那個大饅頭,大,體面,木頭作的,上著點白漆。

「一來二去不是,同學們看出來這位校長太沒用了,可是他既不驕傲,又沒主張,生生的把他攆了,似乎不大好意思。於是大家給他運動了個官立中學的校長。這位饅頭幌子笑著搬了家。這時候,他結了婚,他的夫人是自幼定下的。她家中很有錢,兄弟們中有兩位在西洋留學的。她可是並不認識多少字,所以很看得起她的丈夫。結婚不久,他在校長的椅子上坐不牢了;學校裡發生了風潮,他沒辦法。正在這個時候,他的內兄由西洋回來,得了博士;回來就作了教育部的秘書。老孟一點主意沒有,可也並不著急:倒慌了教育局局長——那時候還不叫教育局;管它叫什麼呢——這玩藝,免老孟的職簡直是和教育部秘書開火;不免職吧,事情辦不下去。局長想出條好道,去請示部秘書好了。秘書新由外國回來,還沒完全把西洋忘掉,‘局長看著辦吧。不過,派他去考查教育也好。’局長鞠躬而退;不幾天,老孟換了西裝,由饅頭改成了麵包。臨走的時候,他的內兄囑咐他:不必調查教育,安心的念二年書倒是好辦法,我可以給你辦官費。再來碗熱的……

「二年無話,趕老孟回到國來,博士內兄已是大學校長。校長把他安置在歷史系,教授。孟教授還是不驕傲,老實不客氣的告訴系主任:東洋史,他不熟;西洋史,他知道一點;中國史,他沒念過。系主任給了他兩門最容易的功課,老孟還是教不了。到了學年終,系主任該從新選過——那時候的主任是由教授們選舉的——大家一商議,校長的妹夫既是教不了任何功課,頂好是作主任;主任只須教一門功課就行了。老孟作了系主任,一點也不驕傲,可是挺喜歡自己能少教一門功課,笑著向大家說:我就是得少教功課。好像他一點別的毛病沒有,而最適宜當主任似的。有一回我到他家裡吃飯,孟夫人指著臉子說他:‘我哥哥也留過學,你也留過學,怎麼哥哥會作大校長,你怎就不會?’老孟低著頭對自己笑了一下:‘哼,我作主任合適!’我差點沒別死,我不敢笑出來。後來,他的內兄校長升了部長,他作了編譯局局長。叫他作司長吧,他看不懂公事;叫他作秘書吧,他不會寫;叫他作編輯委員吧,他不會編也不會譯,況且職位也太低。他天生來的該作局長,既不須編,也無須譯,又不用天天辦公。‘哼,我就是作局長合適!’這傢伙彷彿很有自知之明似的。可是,我倆是不錯的朋友,我不能說我佩服他,也不能說討厭他。他幾乎是一種靈感,一種哲理的化身。每逢當他升官,或是我自己在事業上失敗,我必找他去談一談。他使我對於成功或失敗都感覺到淡漠,使我心中平靜。由他身上,我明白了我們的時代——沒辦法就是辦法的時代。一個人無須為他的時代著急,也無須為個人著急,他只須天真的沒辦法,自然會在波浪上浮著,而相信:‘哼,我浮著最合適。’這並不是我的生命哲學,不過是由老孟看出來這麼點道理,這個道理使我每逢遇到失敗而不去著急。再來碗茶!」

他喝著茶,我問了句:「這個人沒什麼壞心眼?」「沒有,壞心眼多少需要一些聰明;茶不錯,越燜越香!」宋伯公看著手裡的茶碗。「在這個年月,凡要成功的必須掏壞;現在的經濟制度是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的制度。掏了壞,成了功;可不見就站得住。三搖兩擺,還得栽下來;沒有保險的事兒。我說老孟是一種靈感,我的意思就是他有種天才,或是直覺,他無須用壞心眼而能在波浪上浮著,而且浮得很長久。認識了他便認識了保身之道。他沒計劃,沒志願,他只覺得合適,誰也沒法子治他。成功的會再失敗;老孟只有成功,無為而治。」

「可是他有位好內兄?」我問了一句。

「一點不錯;可是你有那麼位內兄,或我有那麼位內兄,照樣的失敗。你,我,不會覺得什麼都正合適。不太自傲,便太自賤;不是想露一手兒,便是想故意的藏起一招兒,這便必出毛病。人家老孟自然,糊塗得像條駱駝,可是老那麼魁梧壯實,一聲不出,能在沙漠裡慢慢溜達一個星期!他不去找縫子鑽,社會上自然給他預備好縫子,要不怎麼他老預備著發笑呢。他覺得合適。你看,現在人家是秘書長;作秘書得有本事,他沒有;作總長也得有本事,而且不願用個有本事的秘書長;老孟正合適。他見客,他作代表,他沒意見,他沒的可洩露,他老笑著,他有四稜腦袋,種種樣樣他都合適。沒人看得起他,因而也沒人忌恨他;沒人敢不尊敬他,因為他作什麼都合適,而且越作地位越高。學問,志願,天才,性格,都足以限制個人事業的發展,老孟都沒有。要得著一切的須先失去一切,就是老孟。這個人的前途不可限量。我看將來的總統是給他預備著的。你愛信不信!」

「他連一點脾氣都沒有?」

「沒有,純粹順著自然。你看,那天我找他去,正趕上孟太太又和他吵呢。我一進門,他笑臉相迎的:‘哼,你來得正好,太太也不怎麼又炸了。’一點不動感情。我把他約出去洗澡,喝!他那件小褂,多麼黑先不用提,破的就像個地板擦子。‘哼,太太老不給做新的嗎。’這只是陳述,並沒有不滿意的意思。我請他洗了澡,吃了飯,他都覺得好:‘這澡堂子多舒服呀!這飯多好吃呀!’他想不起給錢,他覺得被請合適。他想不起抓外錢,可是他的太太替他收下‘禮物’,他也很高興:‘多進倆錢也不錯!’你看,他歪打正著,正合乎這個時代的心理——禮物送給太太,而後老爺替禮物說話。他以自己的糊塗給別人的聰明開了一條路。他覺得合適,別人也覺得合適。他好像是個神秘派的詩人,默默中抓住種種現象下的一致的真理。他抓到——雖然他自己並不知道——自古以來中國人的最高的生命理想。」

「先喝一盅吧?」我讓他。

他好像沒聽見。「這像篇小說不?」

「不大像,主角沒有強烈的性格!」我假充懂得文學似的。「下午的電影大概要吹?」他笑了笑。「再看看櫻花去也好。」

「準請看電影,」我給他斟上一盅酒。「孟先生今年多大?」「比我——想想看——比我大好幾歲呢。大概有四十八九吧。幹嗎?嘔,我明白了,你怕他不夠作總統的年紀?再過幾年,五十多歲,正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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