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詩為證,對,印象是要有詩為證的;不然,那印象必是多少帶點土氣的。我想寫「春夜」,多麼美的題目!想起這個題目,我自然的想作詩了。可是,不是個詩人,怎辦呢;這似乎要「抓瞎」—用個毫無詩味的詞兒。新詩吧?太難;腦中雖有幾堆「呀,噢,唉,嘍」和那俊美的「;」,和那珠淚滾滾的「!」。但是,沒有別的玩藝,怎能把這些寶貝綴上去呢?此路不通!舊詩?又太死板,而且至少有十幾年沒動那些七庚八蔥的東西了;不免出醜。
到底硬聯成一首七律,一首不及六十分的七律;心中已高興非常,有勝於無,好歹不論,正合我的基本哲學。好,再作七首,共合八首;即便沒一首「通」的吧,「量」也足驚人不是?中國地大物博,一人能寫八首春夜,呀!
唉!溼膝病又犯了,兩膝僵腫,精神不振,終日茫然,飯且不思,何暇作詩,只有大喊拉倒,予無能為矣!只湊了三首,再也湊不出。
想另作一篇散文吧,又到了交稿子的時候;況且精神不好,其影響於詩與散文一也;散了吧,好歹把那三首送進去,愛要不要;我就是這個主意!反正無論怎說,我是有詩為證:
一
多少春光輕易去?無言花鳥夜如秋。
東風似夢微添醉,小月知心只照愁!
柳樣詩思情入影,火般桃色豔成羞。
誰家玉笛三更後?山倚疏星人倚樓。
二
一片閒情詩境裡,柳風淡淡柝聲涼。
山腰月少青松黑,籬畔光多玉李黃。
心靜漸知春似海,花深每覺影生香。
何時買得田千頃,遍種梧桐與海棠!
三
且莫貪眠減卻狂,春宵月色不平常!
碧桃幾樹開蝴蝶,紫燕聯肩夢海棠。
花比詩多憐夜短,柳如人瘦為情長。
年來潦倒漂萍似,慣與東風道暖涼。
得看這三大首!五十年之後,準保有許多人給作註解—好詩是不需註解的。我的評註者,一定說我是資本家,或是窮而傾向資本主義者,因為在第二首裡,有「何時買得田千頃」之語。好,我先自己作點注吧:我的意思是買山地呀,不是買一千頃良田,全種上花木,而叫農民餓死,不是。比如千佛山兩旁的禿山,要全種上海棠,那要多麼美,這才是我的夢想。這不怨我說話不清,是律詩自身的彆扭;一句非七個字不可,我怎能忽然來句八個九個字的呢?
得了,從此再不受這個罪;《一些印象》也不再續。暑假中好好休息,把腿養好,能加入將來遠東運動會的五百哩競走,得個第一,那才算英雄好漢;謅幾句不準多於七個字一句的詩,算得什麼!
原載1931年3月至6月《齊大月刊》
第1卷第5、6、7、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