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德通過他筆下的老浮士德之口嘆道:
「人類越努力越迷惘。」
「我只是毫無任何意義地奔過這個世界。」
「我難道不是逃亡者?不是無家可歸之人?」
「我猶如往下直瀉的瀑布,受慾望驅使而墜深淵。」
顯然,歌德並不認同「浮士德式」生存方式。
美國一系列吸血鬼題材的小說、電影,除了商業目的,也都會多多少少注入些「歌德式思考」。否則,那類電影便成了徹底的垃圾。
《夜訪吸血鬼》肯定並不垃圾,因為「歌德式思考」幾乎貫穿始終。在該片中,吸血場面也並不血腥,儘量優雅——我覺得,似乎是一種隱喻,即——哪怕以達爾文主義來看待,吸血鬼比之於人類,也是高踞生存鏈上端的。
「你願意變成吸血鬼嗎?」
我向某些青年講了「高富帥」型吸血鬼的故事後,總是會向他們提出同樣的問題。
我居住在平民社群,那條街上的小門面一處緊挨一處,最窄的才兩米寬。那些青年有理髮的、按摩的、賣果蔬的、開洗染店的。他們的生存壓力很大,門面租金漲得很高。
他們起初的反應是曖昧地笑。
我堅持要一個回答。
十之七八的回答是:「那誰不想啊!」
答後,不好意思地又笑。
我再見到他們時又問:「做了那種夢沒有?」
他們反問:「哪種夢啊?」
「變成了‘高富帥’型別的吸血鬼呀。」
「嘿,你不重提,早忘了!」
「忘得那麼快?」
「那種想法不走心的,順口一答,一秒鐘之後就徹底忘了。」
他們雖與馬洛同屬一個階層,卻似乎並無馬洛那種慾望痛苦。如果店面租金不漲得太高,我覺得,他們相當安於自己尋常的生存。
但我們這個時代,難道不是一個慾望橫流的時代嗎?
而他們所面對的慾望誘惑,比我所經歷的任何一個時代都要多,都要強烈,都要可憎;每天從四面八方包圍著中國人,往往想躲都躲不開。
他們是怎樣做到熟視無睹,處之若定的呢?
他們都非宗教徒,與宗教影響無關;
他們也肯定都沒讀過《浮士德》;
他們絕不會將什麼寫著「無欲則剛」「知足常樂」的條幅掛在家裡或店裡,他們才不需要那類所謂人生真諦的啟迪;
他們對所謂國學的至理名言也毫無興趣,沒那時間和精力;
他們究竟是怎麼做到的呢?
老實說,我至今還回答不了自己。
我只看清了一個人類社會的真相——強烈的慾望,從來都體現在人類自身生存鏈的較高層級,越往上越強烈,直至體現得最強烈,最最強烈。
比如秦始皇,竟強烈到想要長生不老的地步,希望將皇位一直穩坐下去。
而生存層級越處於下端的人們,其實慾望越現實。
到了最低的層級,便只不過是巴望著能過上小康生活了。
中國生活在低層的人一向是多數。
對低層之人而言,中國夢即小康夢,豈有他哉?
2016年8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