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以「俠女」為例,顧生雖是孝子,卻命中註定壽薄,二十八歲就死了。但他與俠女之子卻十八歲中進士,當大官是不成問題的,正所謂父僅孝子,未成貴子;子成貴孫,「猶奉祖母以終老」。
然而終究是故事。
卻也不僅僅是故事——在古代,「寒門出貴子」的例子是有的:一靠「造反」,或曰「起義」,多是活不下去走投無路的農民及子弟。「起義」是近代史學詞,以給予正面的評價。這是豁出性命之事,成功者如朱元璋。二靠科舉。科舉一舉兩得,既緩解了造反衝動,也為朝廷選拔了人才。但若以為有很多寒門之子靠科舉成了「貴子」,實在是大誤會。自宋以降,科舉漸成國策,然真的寒門之子通過此管道而成「貴子」者,往多了說也就千萬之一二而已。
寒門之子往往輸在科舉的起跑線上——鑿壁偷光、聚螢為燭與有名師啟蒙的豪門子拼知識,雖頭懸樑、錐刺股,也總是會功虧一簣的。
項羽偶見秦始皇出行的陣仗,想:「吾可取而代之。」
在他的意識中,「貴」至高峰莫過於稱帝。
陳勝「造反」之前亦發天問:「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為了統一「造反」意志,他曾對鐵桿弟兄們信誓旦旦地說:「苟富貴,勿相忘。」
在他們的意識中,人生倘不富貴,便太對不起生命了。何為貴?做一把王侯將相耳!
貴族之子項羽也罷,寒門之子陳勝也罷,在他們所處的時代,對好的人生也只能有那一種水平的認識。
現代社會的現代性也在於如此兩點——消除「寒門」現象;在好人生的理解方面,給人以比項羽比陳勝們廣泛得多的選擇。
由是,我對今日之中國,忽一下那麼多人特別是青年哀嘆「寒門何以再難出貴子」,便生出大的困惑來。
依我想來,現在中國即或仍有「寒門」人家,估計也是少的。但貧窮人家仍不少。那麼,「寒門何以再難出貴子」,可以換成「底層人家何以再難出貴子」來說。
我的第一個大困惑是——在今日之中國,彼們認為,何謂「貴子」?
若仍認為只有做了大大的官,大大的老闆方可言之為「貴子」,那麼這一種意識,與項羽與陳勝們有什麼區別呢?是否直接將好人生僅僅與陳勝們所言的「富貴」畫了等號呢?
具體來說吧,倘數名曾經的寒門之子,至中年後,分別成部級幹部、大學校長或書記(普遍也是局級幹部)、大學教授、優秀的中學校長、中學特級教師、技高業專的高等技術工人、好醫生、歌唱者(雖非明星大腕,但喜歡唱且能以唱自食其力,而且生活得還較快樂)……不一而足。
在他們中,誰為「貴」?
部長者?
大學校長或書記次之?
教授們無官職,大約不在「貴」之列囉?
其他諸從業者呢?既非「貴」其人生便平庸了沒出息了嗎?
若如此認為,豈不是很腐朽的一種人生認識論嗎?豈不是正合了這樣的邏輯嗎——官本位,我所排斥也;但當大官嘛,我心孜孜以求也!
我的第二個大困惑是——現代之社會,為知識化了的人提供了千般百種的有可能實現夢想的職業,即或是底層人家之子吧,何必眼中只有當大官一條路?
我的人際接觸面告訴我,在大學中,成為教授的底層人家的兒女多得是!在文藝界體育界活得很精彩的底層人家的兒女也多得是!在當下的縣長縣委書記中,工農的兒子也多得是!幾乎在各行各業,都有底層人家的優秀兒女表現傑出甚而非凡,若以項羽、陳勝們的人生觀來評論,他們便都不是底層人家的「貴子」囉?
怎麼地,中國反封建反了一個多世紀了,封建到家了的關於人生的思想,居然還如此地能蠱惑人心並深入人心嗎?
所以我認為,比之於「自古寒門出孝子」,哀嘆「寒門何以再難出貴子」,實在是使拒絕封建思想的人心寒的現象。
而我之所以寫這篇文章,動機倒不是出於批判;恰恰相反,而是想撥亂反正,糾正某些人的誤解。
我覺得,中國之現實存在著如下三個特色——
官本位依然本位著;
官本位觀念確已發生動搖,漸趨式微;
底層人家的子弟通向官場的通道梗阻仍多。
底層人家有不少子弟,仍十分嚮往為官,並且很可能是要以做「大公僕」為己任的,我們姑且這麼認為;
為他們清除梗阻,使他們實現其志的過程順暢些——這也體現著一種社會進步。
我想,這也許才是提出「寒門何以再難出貴子」這一話題的人的本意。
那麼,這話題其實與龔自珍那「我勸天公重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才」的詩句異曲同工。
而往直白了說,其實是這麼一種意思——
我乃底層人家之子,我的人生志向是當大官。這是我最強烈的人生志向,我矢志不渝,並且自信能當得很好!中國,為什麼我這樣的人當大官難而又難,難於上青天?而歐巴馬和普京,出身也和我差不多,卻可以在他們的國家當上總統?敢問我的路在何方……
如此說來,便明白多了。我也就沒了困惑,雖然仍會想,何必呢?但能十二分地理解。
只不過,對於這樣的人,在當下之中國,我是無法安慰的。
2016年7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