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狡猾是一種冒險(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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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只是一種「戰術」而已——野牛的「戰術」。這「戰術」也許是從它的許多同類們的可悲下場本能地總結出來的。它又猛地掉轉身軀,衝回到人跟前,圍繞著人兜圈子,跺蹄,刨地,眼睛更加充血,瞪得更大,同時一陣陣噴著更加粗重的鼻息,鼻液直噴在人臉上。而那獵手確有非凡的鎮定力。他居然能始終屏住呼吸,眼不眨,心不跳,仰躺在原地,與野牛眼對眼地彼此注視著,比真的死人還像死人。野牛一次次殺了五番「回馬槍」,仍對「死人」看不出任何破綻。於是野牛反倒認為自己太多疑了,決定停止對那「死人」的試探,放開四蹄飛奔著去追趕它的群體,而這一次次的疲於奔命,加速了箭鏃上的毒性發作,使它在飛奔中四腿一軟,轟然倒地。這體重一千多斤的龐然大物,就如此這般地送命在狡猾的小小的人手裡了……

現代的動物學家們經過分析得出結論——動物們不但有習性,而且有種類性格。野牛是種類性格非常高傲的動物,用形容人的詞比喻它們可以說是「剛愎自負」。進攻死了的東西,是違反它的種類性格的。人常常可以做違反自己性格的事,而動物卻不能。動物的種類性格,決定了它們的行為模式,或曰「行為原則」也未嘗不可。改變之,起碼需要百代以上的過程。在它們的種類性格尚未改變前,它們是死也不會違反「行為原則」的。而人正是狡猾地利用了它們呆板的種類性格。現代的動物學家們認為,野牛之所以絕不踐踏或牴觸死屍,還因為它們的「心理衛生」習慣。它們極其厭惡死了的東西,視死了的東西為骯髒透頂的東西,唯恐那骯髒玷汙了它們的蹄和角。只有在兩種情況下才發揮武器的威力——發情期與同類爭奪配偶的時候以及與獅子遭遇的時候。它的「回馬槍」也可算作一種狡猾。但它再狡猾,也料想不到,狡猾的人為了謀殺它,寧肯佯裝成它視為骯髒透頂的「死屍」……

比非洲土人獵取安可爾野牛更狡猾的,是吉爾伯特島人獵捕大章魚的方式。吉爾伯特島是太平洋上的一個古島,周圍海域的章魚之大,是足以令世人震驚的。它們的觸角能輕而易舉地弄翻一條載著人的小船。

獵捕大章魚的吉爾伯特島人,雙雙合作。一個充當「誘餌」,一個充當「殺手」。為了對「誘餌」表示應有的敬意,島上的人們也稱他們為「犧牲者」。

「犧牲者」先潛入水中,在有大章魚出沒的礁洞附近緩遊,以引起潛伏的大章魚的注意。然後突然轉身,勇敢地直衝洞口,無畏地闖入大章魚八條觸角的打擊範圍。

充當「殺手」的人,埋伏在不遠處,期待著進攻的機會。當他看到「誘餌」已被章魚拖到洞口,大章魚已用它那堅硬的角質喙貪婪地在「誘餌」的肉體上試探著,尋找一個最柔軟的部位下口。

於是「殺手」迅速游過去,將夥伴和大章魚一起拉離洞穴。大章魚被激怒了,更兇狠地纏緊了「犧牲者」。而「犧牲者」也緊緊抱住大章魚,防止它意識到危險拋棄自己溜掉。於是「殺手」飛快地擒住大章魚的頭,使勁兒把它向自己的臉扭過來,然後對準它的雙眼之間——此處是章魚的致命部位。套用一個武俠小說中常見的詞可叫「死穴」——拼命啃咬起來。一口、兩口、三口……不一會兒,張牙舞爪的大章魚漸漸放鬆了吸盤,觸角也像條條死蛇一樣垂了下去,就這樣一命嗚呼了……

分析一下人類在獵捕和「謀殺」動物們時的狡猾,是頗有些意思的。首先我們可以得出結論,狡猾往往是弱類被生存環境逼迫生出來的心計。我們的祖先,沒有利牙和銳爪,連憑了自衛的角、蹄、較厚些的皮也沒有,甚至連逃命之時足夠快的速度都沒有。在亙古的紀元,人這種動物,無疑是地球上最弱的動物之一種,不群居簡直就沒有辦法活下去,於是被生存的環境生存的本能逼生出了狡猾。狡猾成了人對付動物的特殊能力。其次我們可以得出結論,人將狡猾的能力用以對付自己的同類,顯然是在人比一切動物都強大了之後。當一切動物都不再可以嚴重地威脅人類生存的時候,一部分人類便直接構成了另一部分人類的敵人。主要矛盾緩解了,消弭了;次要矛盾上升了,轉化了。比如分配的矛盾,佔有的矛盾,劃分勢力範圍的矛盾。因為人最瞭解人,所以人對付人比人對付動物有難度多了。尤其是在一部分人對付另一部分人,成千上萬的人對付成千上萬的人的情況下。於是人類的狡猾就更狡猾了,於是心計變成了詭計。「臥底者」、特務、間諜,其角色很像吉爾伯特島人獵捕大章魚時的「犧牲者」。「置之死地而後生」這一軍事上的戰術,正可以用古印度人獵蟒時的冒險來生動形象地加以解說。那麼,軍事上的佯敗,也就好比非洲土人獵殺安可爾野牛時裝死的方法了。

歸根結底,我以為狡猾並非智慧,恰如調侃不等於幽默。狡猾往往是冒險,是通過冒險達到目的之心計。大的狡猾是大的冒險,小的狡猾是小的冒險。比如「二戰」時期日軍偷襲珍珠港的軍事行徑,所冒之險便是徹底激怒一個強敵,使這一個強敵堅定了必予報復的軍事意志。而後來美國投在廣島和長崎的兩顆原子彈,對日本軍國主義來說,無異於是自己的狡猾的代價。德國法西斯在「二戰」時對蘇聯不宣而戰,也是一種軍事上的狡猾。代價是使一個戰勝過拿破崙所統率的侵略大軍的民族,同仇敵愾,與國共存亡。柏林的終於被攻陷,並且在幾十年內一分為二,是德意志民族為希特勒這一個民族罪人付出的代價。

而智慧,乃是人類克服狡猾劣習的良方,是人類後天自我教育的成果。智慧是一種力求避免冒險的思想方法。它往往繞過狡猾的冒險的衝動,尋求更佳的達到目的之途徑。狡猾的行徑,最易激起人類之間的仇恨,因而是卑劣的行徑。智慧則緩解、消弭和轉化人類之間的矛盾與仇恨。也可以說,智慧是針對狡猾而言的。至於諸葛亮的「空城計」,儘管是冒險得不能再冒險的選擇,但那幾乎等於是唯一的選擇,沒有選擇之情況下的選擇。並且,目的在於防衛,不在於進攻,所以沒有卑劣性,恰恰體現出了智慧的魅力。

一個人過於狡猾,在人際關係中,同樣是一種冒險。其代價是,倘被公認為一個狡猾的人了,那麼也就等於被公認為是一個卑劣的人一樣了。誰要是被公認為是一個卑劣的人了,幾乎一輩子都難以扭轉人們對他或她的普遍看法。而且,只怕是沒誰再願與之交往了。這對一個人來說,可是多麼大的一種冒險、多麼大的一種代價啊!

一個人過於狡猾,就怎麼樣也不能稱其為一個可愛可敬之人了。對於處在同一人文環境中的人,將註定了是危險的。對於有他或她存在的那一人文環境,將註定了是有害的。因為狡猾是一種無形的武器。因其無形,擁有這一武器的人,總是會為了達到這樣或那樣的目的,一而再、再而三地使用之,直到為自己的狡猾付出慘重的代價。但那時,他人,周邊的人文環境,也就同樣被傷害得很嚴重了。

一個人過於狡猾,無論他或她多麼有學識,受過多麼高的教育,身上總難免留有土著人的痕跡。也就是我們的祖先們未開化時的那些行為痕跡。現代人類即使對付動物們,也大抵不採取我們祖先們那種種又狡猾又冒險的古老方式方法。狡猾實在是人類性格的退化,使人類降低到僅僅比動物的智商高階一點點的階段。比如吉爾伯特島人用啃咬的方式獵殺章魚,誰能說不狡猾得帶有了動物性呢?

人啊,為了我們自己不承擔狡猾的後果不為過分的狡猾付出代價,還是不要冒狡猾這一種險吧。試著做一個不那麼狡猾的人,也許會感到活得並不差勁兒。

當然,若能做一個智慧之人,常以智慧之人的眼光看待生活,看待他人,看待名利紛爭,看待人際摩擦,則就更值得學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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