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我們人類對某一事物積累了一定量的思想認識,並且傳承以文字的記載,並且在大文化系統之中佔據特殊的意義,某一事物才算是一種文化「化」了的事物。
這是我的個人觀點。而即使此觀點特別地容易引起爭議,我們若以此觀點來談論金錢,並且首先從「金錢文化」說起,大約是不會錯到哪裡去的。
外國和中國的一切古典思想家們,有一位算一位,哪一位不曾談論過人與金錢的關係呢?可以這麼認為,自從金錢開始介入我們人類的生存形態那一天起,人類的頭腦便開始產生著對於金錢的思想或曰意識形態了。它們一而再、再而三地呈現在童話、神話、民間文學、士人文學、戲劇以及後來的影視作品和大眾傳媒裡。它們全部的教誨,一言以蔽之,用教義最淺白的「濟公活佛聖訓」中的一句話來概括那就是——「死後一文帶不去,一旦無常萬事休。」
數千年以來,「金錢文化」對人類的這種教誨的初衷幾乎不曾絲毫改變過,可謂諄諄復諄諄,用心良苦。只有在現當代的經濟學理論成果中,才偶爾涉及我們人類與金錢之關係的真相,卻也每幾筆帶過,點到為止。
那真相我以為便是——其實我們人類之大多數對金錢所持的態度,非但不像「金錢文化」從來渲染的那麼一味貪婪,細分析,簡直還相當理性,相當樸素,相當有度。
奴隸追求的是自由。
詩人追求的是傳世。
科學家追求的是成果。
文藝家追求的是經典。
史學家追求的是真實。
思想家追求的是影響。
政治家追求的是穩定……
而小百姓追求的只不過是豐衣足食、無病無災、無憂無慮的小康生活罷了。倘是工人,無非希望企業興旺,從而確保自己的收入養家度日不成問題;倘是農民,無非希望風調雨順,畝產高一點兒,售出容易點兒;倘是小商小販,無非希望有個長久的攤位,稅種合理,不積貨,薄利多銷……
如此看來,大多數世人雖然每天都生活在這個由金錢所推轉著的世界上,每一個日子都離不開金錢這一種東西,甚而我們的雙手每天都至少點數過一次金錢,我們的心裡每天都至少盤算過一次金錢,但並不因而都夢想著有朝一日成為富豪或資本家,銀行賬戶上存著千萬億萬,於是大過奢侈的生活,於是認為奢侈高貴便是幸福……
真的,細分析,我確確實實地覺得,人類之大多數對金錢所持的態度,從過去到現在甚至包括將來,其實一向是很健康的。
一直不健康的或溫和一點兒說不怎麼健康的,恰恰是「金錢文化」本身。這一種文化幾乎每天干擾我們對這個世界的正常視聽要求和願望,似乎企圖使我們徹底地變成僅此一種文化的受眾,從而使其本身變成搖錢樹。這一種文化的一個顯著的特徵就是——當其在表現人的時候幾乎永遠的只有一個角度,無非人和金錢的關係,再加點性和權謀。它的模式是——「那公司那經理那女人,和那一大筆錢。」
我們大多數世人每天受著這一種文化的汙染,而我們對金錢的態度卻仍相當理性、相當樸素、相當有度。我簡直不能不這樣讚歎——大多數世人活得真是難能可貴!
再細加分析,具體的一個人,無論男女,無論有一個窮爸爸還是富爸爸,其一生皆大致可分為如下階段:
童年——以親情滿足為最大滿足的階段。
少年——以自尊滿足為最大滿足的階段。
青年——以愛情滿足為最大滿足的階段。
中年前期——以事業滿足為最大滿足的階段。
中年後期——以金錢滿足為最大也許還是最後滿足的階段。
老年前期——以自尊滿足為最大滿足的階段。
老年後期——以親情滿足為最大滿足的階段……
大多數人大抵如此,少數人不在其例。
人,尤其男人,在中年後期,往往會與金錢發生撕扯不開的糾纏關係。這乃因為——他在愛情和事業兩方面,可能有一方面忽然感到是失敗的,甚或兩方面都感到是失敗的、沮喪的。也許那是一個事實,也許僅僅是他自己誤入了什麼迷津;還因為中年後期的男人,是家庭責任壓力最大的人生階段,緩解那壓力僅靠個人作為已覺力不從心,於是意識裡生出對金錢的幻想。我們都知道的,金錢除了不能解決生死問題,除了不能一向成功地收買法律,幾乎可以解決至少可以淡化人面臨的許許多多困擾。但普遍而言,中年後期的男人已具有與其年齡相一致的理性了。他們對金錢的幻想僅僅是幻想罷了。並且,這幻想摺疊在內心裡,往往是不說道的。某些男人在中年後期又有事業的新篇章和愛情的新情節,則他們便也不會把金錢看得過重。
在經濟發達的國家,人們的追求,包括對人生享受的追求,往往呈現著與金錢沒有直接關係的現象。「金錢文化」在那些國家裡也許照舊地花樣翻新,但對人們的意識已經不足以構成深刻的重要的影響。我們留心一下便不難得出這樣的結論——那些國家的文化的文藝的和傳媒的主流內容往往是關於愛、生、死、家庭倫理和人類道德趨向以及人類大命運的。或者,純粹是娛樂的。
因為在那些國家裡,中產階級生活已經是不難實現的。
而中產階級,乃是一個與金錢的關係最自然、最得體、最有分寸的階級。
在經濟落後的國家,普遍的人們也反而不太產生對金錢的強烈又痛苦的幻想。因為那接近著夢想。他們對金錢的願望是由自己限制得很低很低的,於是金錢反而最容易成為帶給他們滿足的東西。
在發展中國家,特別在由經濟落後國家向經濟振興國家迅速過渡的國家,其文化隨之嬗變的一個顯著事實就是——「金錢文化」同步地迅速繁衍和對大文化系統的蠶食,和對人們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的幾乎無孔不入的侵略式影響。人面對之,要麼採取個人式的抵禦姿態,要麼接受它的衝擊它的洗腦,最終變得有點兒像金錢崇拜者了。在這樣的國家這樣的時代,充斥於文化、文藝和媒體的經常的主要的內容,往往是關於金錢這一種東西的。在這樣的國家這樣的時代,文化和文藝往往幾乎已經喪失了向人們講述一個純粹的、與金錢不發生瓜葛的愛情故事的能力。因為這樣的愛情故事已不合人們的胃口,或曰已不合時宜,被認為淺薄了。於是通俗歌曲異軍突起,將文化和文藝喪失了的元素吸收去變成為自身存在的養分。通俗歌曲的受眾是青少年,是以對愛情的嚮往為嚮往,以對愛情的滿足為滿足的群體。他們沉湎於通俗歌曲為之編織的愛情帷幔中,就其潛意識而言,往往意味著不願長大,逃避長大——因為長大後,將不得不面對金錢的左右和困擾。
在這樣的國家、這樣的時代,貧富迅速分化,差距迅速懸殊,人對金錢的基本需求和底線一番番被重新整理。相對於有些人,那底線不斷地不明智地一次次攀升;相對於另一些人,那底線不斷地不得已地一次次跌降。前者往往可能由於不能居住於富人區而混亂了人與金錢的關係;後者則往往可能由於連生存都無法為計而產生了人對金錢的偏狂理解。
歸根結底,不是人的錯,更不是時代的錯,也當然不是金錢的錯,而只不過是——在特殊的歷史階段,人和金錢貼緊於同一段社會通道之中了。當同時鑽出以後,人和金錢兩種本質上不同的東西(姑且也將人叫作東西吧),又會分開來,保持必要的距離,僅在最日常的情況之下發生最日常的「親密接觸」。
那時,大多數人就可以這樣誠實又平淡地說了:金錢嘛,它不是唯一使我萬分激動的東西,也不是唯一使我惴惴不安的東西,更不是我人生中唯一重要的東西。我必須有足夠花用的金錢,而我的情況正是這樣。
歸根結底,愛國主義——正是由這一種人對金錢相當理性、相當樸素、相當有度,因而相當良好的感覺來決定的。
哪一個國家使它的人民與金錢的關係如此這般著了,它的人民便幾乎無須被教導,自然而然地愛著他們的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