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和平主義。
第二,審美價值。
第三,愛的情懷。
第四,批判之精神,亦曰文化的道義擔當之勇氣。
第五,以虔誠之心確信,以上尺度是尺度,以上原則是原則;並以文學的和藝術的眼光,看以上諸條,是否在文學的和藝術的作品中,得到了文學性的和藝術性的或傳統的或創新的或深刻的或激情飽滿的發揮。總而言之,將要創作什麼?為什麼創作?怎樣與創作結合起來進行評和論?
同學們:老師啊老師,您說的那算是些什麼尺度啊!太老生常談了!半點兒新觀念也沒有哇!聽起來根本不像在談文學和藝術,倒像是在進行道德的說教!
梁曉聲:諸位,少安毋躁。我只不過才說了我的話的一半。我希望你們日後在進行文學的文藝的評或論的時候,頭腦裡能首先想到兩個主義,一個方法。它們都是你們常掛在嘴邊上動輒誇誇其談的,但是我認為你們中其實少有人真的懂得了那是兩個什麼樣的主義,一個什麼樣的方法。
第一個主義叫作解構主義。這個主義說白了就是「拆散」一番的主義。也不是主張對一切都「拆散」了之,而是主張在「拆散」之後重新來發現價值。我們都知道的,世上有些事物,有些現象,初看起來,具有某種價值似的,一旦「拆散」,於是了無可求。證明看起來形成印象的那一種價值,原本就是一種虛炫的價值。而還有些事物或現象,是不怕「拆散」的,也是經得住「拆散」的。即使被「拆散」了,仍具有人難以輕棄的價值。比如一個嶄新的芭比娃娃或一艘老式戰艦。芭比娃娃是經不起一拆的。拆了就只不過一地纖維棉和一地布片。不是芭比娃娃沒有它自己的價值,而是強調它的價值一定在它是一個芭比娃娃時才具有。但一艘戰艦,即使被拆了,鋼鐵還有不可忽略的價值。以戰艦對比芭比娃娃,太欠公平了。那麼就說是一隻老式的羅馬錶「解構」了,也許會發現小部件與小部件之間所鑲的鑽石。而芯內的鑽石,只有在「解構」之後才會被人眼看到。一把從前的玻璃刀也是那樣。刀頭上的鑽石的價值是不應被輕易否定的。故我希望你們明白——這世上確乎存在著連解構主義也對之肅然的事物或現象。凡是解構主義解構來解構去,甚或輕易根本不敢對之實行解構的特別穩定的價值,它若體現在文學或文藝之中了,評和論都要首先予以肯定。連這個態度都喪失了的評和論,就連客觀公正也首先喪失了。所以我再說一遍,凡解構主義最終無法解構得了無可取代的價值取向,皆可作評和論的尺度。我剛才舉到的只不過是我所重視的,自然非是全部。
第二個主義是存在主義。一談到存在主義,有人就聯想到了那樣一句話——「凡存在的,即合理的。」在這一句話中,「合理」是什麼意思呢?非是指合乎人性情理,也非是指倫理學方面的道理,而是指邏輯學上的因果之理。即其因在焉,其果必存。某些評或論,不究其因,只鞭其果,不是有思想有見識的評和論。所以我希望同學們,發表否定之聲的時候,當先自問——那原因我看到了沒有?倘看到了,又不敢說,那就乾脆緘口,什麼都別說了。當老師的人,每顧左右而言其他,圓滑也。圓滑非是評和論的學問或經驗,是大忌也,莫學為好。存在主義是評論具有社會批判性的文學和文藝的不可或缺的一種尺度。
現在我們該談談那一種方法了。非它,比較之法而已。所謂「比較文學」,即應用比較之法認識文學品質的一種方法。不比較,難鑑別。這是常識。老百姓買東西,還往往貨比三家呢。
這一種方法,自評論之事產生,其實一貫為人用也。但那是一種本能性的方法之應用,並未被上升為理論。由經驗而理論,只不過是上一個世紀才有的事。一切之人,面對文學或文藝,忽覺有話要說,頭腦中那第一反應是什麼反應呢?最初的資訊反應而已。民間誇鄰家的女孩兒漂亮,怎麼說?——呀,這丫頭,俊得像……於是誇者聯想到了嫦娥;而你們今天,會聯想到某某明星、模特。一個人頭腦裡所儲存的資訊越豐富,評起來論起來就越自信。而自信的評和論,與不自信的評和論的區別乃在於——前者之言舉一反三,後者卻每每只能一味地說:「我覺得……」因為除了自己的「覺得」,幾乎再就說不出別的什麼。所以同學們要多讀,多看,使自己關於文學和文藝的資訊背景漸漸厚實起來,以備將來從事與評和論的能力有聯絡的職業……
最後我要說的是——或言我要作一番解釋:我雖僅只大略地歸納了五條尺度,其實它們包含著互相貫通的內在結構。比如在我這兒,想象力的魅力,也是一種類。故《西遊記》依我之眼來看,首先是美的文學。《白蛇傳》更是古今中外極美之例也。而犧牲精神、正義行為,尤其是美的。故在我這兒,連《趙氏孤兒》都是美的。愛的情懷,當然也不僅僅指男女之愛。《湯姆叔叔的小屋》,大愛之作品也。《雷霆大兵》的主題是什麼呢?可不可以說是槍林彈雨之中的人類愛的大情懷的詮釋呢?而在批判之精神的感召下,近二百年來,古今中外曾產生了多少優秀的文學和文藝啊!
我的結束語是:將解構主義當成棍棒橫掃一切的評和論的現象,是對解構主義不得要領的「二百五」的現象。以「存在的,即合理的」為盾牌,專門做某些顯而易見的文化垃圾的衛士的人,犯的乃是理解力方面的低階錯誤。如果我們正確領會了以上兩種主義,再加上善於運用比較之法,則定會在評和論這兩件事中,提高自己,有益他人。歸根結底,評和論的尺度即不但有,而且是需鄭重對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