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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放光明(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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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到思想準備,無非是上、中、下三種。上者爭取兩項手術都完全成功。對此,基於我在上面講到的危險情況,我確實一點把握都沒有。中者指的是一項手術成功,一項失敗。這個情況我認為可能性最大。不管是保住左眼,還是保住右眼,只要我還能看到東西,我就滿意了。下者則是兩項手術全都失敗。這情況雖可怕,然而可能性確實是存在的。為了未雨綢繆,我甚至試做賽前的熱身操。我故意長時間地閉上雙目,只用手來摸索。桌子上和窗臺上的小擺設,對我毫無用處了,我置之不摸。書本和鋼筆、鉛筆,也不能再為我服務了,我也不去摸它們。我只摸還有點用的刀子和叉子,手指尖一陣冰涼,心裡感到頗為舒服。我又痴想聯翩,想到國外一些失明的名人,比如魯迅的朋友俄國盲詩人愛羅先珂。我又想到自己幾位失明的師輩。馮友蘭先生晚年目盲,卻寫出嶄新的《中國哲學史新編》,思想解放、揮灑自如,成為一生絕唱。年已一百零五歲的陳翰笙先生,在慶祝他百年誕辰時,雖已目盲多年,卻仍然要求工作。陳寅恪先生憂患一生,晚年失明,卻寫出了長達八十萬字的《柳如是別傳》,為士林所稱絕。類似的例子,還可以舉出一些來。但是,我覺得,這幾個例子已經夠了,已經足以警頑立懦,振聾發聵了。

以上都只是幻想。幻想終歸是幻想,我還是回到現實中來吧。現實就是我要二進宮,再回到同仁醫院。當年一進宮的時候,我坐車中,心神不定,不知是出於什麼原因,無端背誦起來了蘇東坡的「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這一首詞,往復背誦了不知道多少遍,一直到走下汽車,躺在手術檯上,我又無端背誦起來了蘇詞「縹緲紅妝照淺溪」一首,原因至今不明。

我這一齣一進宮,只是為了做一個手術,卻唱了十七天。這一齣二進宮,是想做兩個手術,難道真讓我唱上三十四天嗎?可是我真正萬萬沒有想到,我進宮的第二天早晨,施大夫就讓人通知我,下午一點做白內障手術,後來又提前到十二點。這一次我根本沒有詩興,根本沒有想到東坡詞。一躺上手術檯,施大夫同我聊了幾句閒天:「季老!你已經迫近九十高齡,牙齒卻還這樣好。」我答曰:「前面排牙是裝飾門面的,後面的都已支離破碎了。」於是手術開始,不到二十分鐘便勝利結束,讓我愉快地吃了一驚。

過了幾天,我又經歷了一次愉快的吃驚。剛吃完午飯,正想躺下午休,推門進來了一位大夫,不是別人,正是施玉英大夫本人,後面跟著一位柴大夫,這完全出我意料。除了查房外,施大夫是不進病房的。她通知我,待一會兒下午一點半做打雷射手術。我驚詫莫名,但心裡立即緊張起來。我聽一個過來人說過,打雷射要扎麻藥,打完後,第一夜時有劇痛,須服止痛藥,才能勉強熬住,過一兩天,還要回醫院檢查。手續麻煩得很哩。但是,箭在弦上,不能不發,我硬著頭皮,準時到了手術室,兩位大夫都在。施大夫讓我坐在一架醫院到處都有的檢查眼睛的機器旁,我熟練地把下巴頦兒壓在一個盤狀的東西上,心裡想,這不過是手術前照例的檢查,下一道手續應該是扎麻藥針了。柴大夫先坐在機器的對面,告訴我,右眼珠不要動,要向前看。只聽得啪啪幾聲響。施大夫又坐在那個位子上,又只是啪啪幾聲,前後不到幾秒鐘,兩個大夫說:「手術完了!」我吃驚得目瞪口呆:「怎麼完了?」我以為大頭還在後面哩。我站了起來,睜眼環顧四周,眼前大放光明瞭。幾秒鐘之隔,竟換了一個天地,我首先看到了施大夫。我同這一位為我發矇的大恩人,做白內障手術已達兩萬多例的、名滿天下的女大夫,打交道已有數年之久,但是,她的形象在我眼中只是一個影子。今天她活靈活現地站在我眼前,滿面含笑。我又是一驚:「她怎麼竟是這樣年輕啊!」我目光所及,無不熠熠閃光。幾秒鐘前,不見輿薪,而今卻能明察秋毫。回到病房,看到陸燕大夫,幾天來,她的廬山真面目,似乎總是隱而不彰,現在看到她是一個二十歲剛出頭的年輕少女。當年杜甫聞官軍收復河南河北而「漫卷詩書喜欲狂」,我眼前雖沒有詩書可卷,而「喜欲狂」則是完全相同的。

回到燕園,時隔只有九天,卻彷彿真正換了人間。臨走時,一切都是模模糊糊的,回來時卻一切都清清楚楚,都在光天化日之下了。天空更藍,雲彩更白;山更青,水更碧;小草更綠,月季更紅;水塔更顯得凌空巍然,小島更顯得蓊鬱葳蕤。所有這一切,以前都似乎沒有看得這樣清清白白,今天一見,儼然如故友重逢了。

樓前的一半種了季荷的大池塘,多少年來,特別是近半年以來,在我眼中,只是撲朔迷離,模糊一團,現在卻明明白白、清清晰晰地奔來眼底。塘邊垂柳,枝條萬千,倒影塘中,形象朗然。小魚在樹影中穿梭浮游,有時似爬上枝條,有時竟如穿透樹幹。水面上的黑色長腿的小蟲,一跳一跳地往來遊戲。荷塘中蓮葉已田田出水,嫩綠滿目,水中游魚大概正在「遊戲蓮葉間」吧。可惜這情景不但現在看不到,連以前也是難以看到的。

走進家中,我多日想念的小貓們列隊歡迎。它們真也像想念我多日了。現在擠在一起,在我腳下,鑽來鑽去。有的用嘴咬我的褲腿角,有的用毛茸茸的身子在我腿上蹭來蹭去,有的竟跳上桌子,用軟軟的小爪子拍我的臉。一時白光閃閃,滿室生春,我顧而樂不可支。我養的小貓都是從我家鄉山東臨清帶來的純種波斯貓,純白色,其中有一些是兩隻眼睛顏色不同的,一黃一碧,俗稱金銀眼或鴛鴦眼。這是波斯貓的特徵之一。但是,在我長期半盲期間,除非把小貓腦袋抱在逼近我眼前,我是看不出來的。平常只覺得貓眼渾然一體而已。現在,自己的眼睛大放光明瞭,小貓在我眼中形象也隨之大變,它們瞪大了圓圓的眼睛瞅著我,黃碧熒然,如同初見,我真正驚喜莫名了。

總之,花花世界,萬紫千紅,大放光明,盡收眼中。我真想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了。

我真覺得,大千世界是美妙的。

我真覺得,人間是秀麗的。

我真覺得,生活是可愛的。

所有這一切都是二進宮的產物。我現在唯有祈禱上蒼,千萬不要讓我三進宮。

2000年6月8日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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