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上面談到的歷史事實中,我得出了一個結論:上下五千年,縱橫十萬裡,東西文化的變遷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這本來是兩句老生常談,是老百姓的話,並不是我的發明創造。我提出來說明東西文化的關係,國內外都有贊成者,國內也有反對者,甚至激烈反對者。我竊以為這兩句話只說明瞭一個事實。中國古代哲學講變易,佛家講無常,連辯證法也講事物時時都在變化中。大自然、人類社會和人類內心,無不證明這兩句話的正確。我不過撿來利用而已。《三國演義》開宗明義就說:「話說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說的不也就是這個淺顯的道理嗎?
可是東西方都有人昧於這個淺顯的道理。特別是在西方,頗有人在有意識或無意識中,覺得自己的輝煌文化會萬歲千秋地輝煌下去的。中國追隨者也大有人在。他們根本沒有意識到,文化也像世間的萬事萬物一樣,不會永駐的,也是有一個誕生、發展、成長、衰竭、消逝的過程的。
但是,中國有一句俗話:是非自在人心。人是能夠辨是非,明事理的。以自己的文化自傲的西方人也不例外。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以前,西方這種人簡直如鳳毛麟角。一戰爆發,驚醒了某一些有識之士。事實上在一戰爆發前,就有人有了預感。德國學者奧斯瓦爾德·斯賓格爾(oswaldspengler)在1911年就預感到世界大戰迫在眉睫。後來大戰果然爆發。從1917年起,斯賓格爾就開始寫《西方的沒落》。書一齣版,立即洛陽紙貴。他的基本想法是:文化都可以分為四個階段:一,青春;二,生長;三,成熟;四,衰敗。儘管他的推論方法,收集資料,還難免有主觀唯心的色彩。但是,他畢竟有這一份勇氣,有這一份睿智,敢預言當時如日中天的,他認為在世界歷史上八個文化中唯一還有活力的文化也會「沒落」。我們不能不對他表示敬意。美中不足的是,他還沒有認識到東方文化和西方文化的存在和交流關係。(參閱齊世榮等譯《西方的沒落》上下冊,商務印書館,1995年)
在西方,繼斯賓格爾而起的是英國曆史學家湯因比(amoldj.toynbee,1889-1975年)。他自稱是受到了前者的影響。二人同樣反對「歐洲中心主義」,是他們有先見卓識之處。湯因比繼承了斯賓格爾的意見,認為文化——他稱之為「文明」——都有生長一直到滅亡的過程。他把人類歷史上的文明分為21種,有時又分為26種。這些意見都表述在他的鉅著《歷史研究》中(1934-1961年),共12卷。他比斯賓格爾高明之處,是引入東方文化的討論。到了20世紀70年代,他同日本社會活動家池田大作對話時,更進一步加以發揮,寄希望於東方文化。(參閱《展望二十一世紀》,國際文化出版公司,1985年)
我並不認為,斯賓格爾和湯因比(繼他們之後歐美一些國家還有一批哲學家和歷史學家、社會學家,贊成他們的意見,我在這裡不具引)等的看法都百分之百正確。但在舉世昏昏,特別是歐美人昏昏的情況下,唯獨他們閃耀出一點靈光,是十分難能可貴的。他們的看法從大體上來看,我認為是正確的。如果借用上面提到的古代波斯和阿拉伯人的說法,我就想說:希臘人及其後代的那一隻眼睛,後來逐漸變成了兩隻眼睛;可物極必反,現在快要閉上了。中國人的兩隻眼睛,閉上了一陣,現在又要睜開了。
閉上眼睛的歐美人士,絕大多數一點也不瞭解東方,而且壓根兒也沒有了解的願望。我最近多次聽人說到,西方至今還有人認為中國人纏小腳,拖辮子,抽大煙,養小老婆。甚至連文人學士還有不知道魯迅為何許人者。在這樣地球越變越小、資訊爆炸的時代,西方之「文明人」竟還如此昏聵,真不能不令人大為驚異。反觀我們中國,情況恰恰相反。歐美的一切,我們幾乎都加以崇拜。漢堡包、肯德基、比薩餅,甚至莫須有的加州牛肉麵,只要加一個洋字,立即產生大魅力,群眾趨之若鶩。連起名字,有的都帶有點洋味。個人名字與店鋪名字,莫不皆然。至於化妝品,外國進口的本來就多。中國自造的也多冠以洋名,以廣招徠。愛國之士,無不痛心疾首,譴責這種崇洋媚外的風氣和行為。然而,從一分為二的觀點上來看,也有其有利的一面。孫子說:「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專就東西而論,現在的情況是,我們對西方几乎是瞭若指掌,而西方對東方則如上面所說的那樣,是一團漆黑。將來一旦有事,哪一方面佔有利條件和地位,昭如日月矣。
對西方的文化,魯迅先生曾主張「拿來主義」。這個主義至今也沒有過時。過去我們拿來,今天我們仍然拿來,只要拿得不過頭,不把西方文化的糟粕和垃圾一併拿來,就是好事,就會對我們國家的建設有利。但是,根據我上面講的情況,我覺得,今天,在拿來主義的同時,我們應該提倡「送去主義」,而且應該定為重點。為了全體人類的福利,為了全體人類的未來,我們有義務要送去的,但我們決不會把糟粕和垃圾送給西方。不管他們接受,還是不接受,我們總是要送的。《詩經·大雅》說:「投我以桃,報之以李。」西方文化給人類帶來了一些好處。我們中國人,我們東方人,是懂得感恩圖報的民族。我們決不會白吃白拿。
那麼,報些什麼東西呢?送去些什麼東西呢?送去的一定是我們東方文化中的精華。送去要有針對性,針對的就是我在上面提到的那一個西方文化產生的「危機」。光說「危機」,過於抽象。具體地說,應該說是「弊端」。近幾百年以來,西方文化產生的弊端頗多,舉其大者,如環境汙染、大氣汙染、臭氧層破壞、生態平衡破壞、物種滅絕、人口爆炸、新疾病叢生、淡水資源匱乏,等等。此等弊端,如不糾正,則人類前途岌岌可危。弊端產生的根源,與西方文化的分析的思維方式有緊密聯絡。西方對為人類提供生存所需的大自然分析不息,窮追不息,提出了「征服自然」的口號。「天何言哉!」然而「天」——大自然卻是能懲罰的,懲罰的結果就產生了上述諸種弊端。
拯救之方,我認為是有的,這就是「改弦更張」、「改惡向善」,而這一點只有東方文化能做到。東方文化的基本思維方式是綜合,表現在哲學上就是「天人合一」,張載的《西銘》是一篇表現「天人合一」思想最精闢的文章:「乾稱父,坤稱母,予茲藐焉,乃渾然中處。故天地之塞吾其體,天地之帥吾其性。民吾同胞,物吾與也。(下略)」印度哲學中的「梵我一如」,也表達了同樣的思想。總之,東方文化主張人與大自然是朋友,不是敵人,不能講什麼「征服」。只有在瞭解大自然,熱愛大自然的條件下,才能伸手向大自然索取人類衣、食、住、行所需要的一切。也只有這樣,人類的前途才有保障。
我們要送給西方的就是這種我們文化中的精華。這就是我們「送去主義」的重要內容。
我們的「李」送了出去,接受不接受呢?實際上,我們還沒有正式地送,大規模地送。連我們東方人自己,其中當然包括中國人,還不知道,還不承認自己有這種寶貝,我們盲目追隨西方,也同樣向自然界開過戰,我們也同樣有那一些弊端,立即要求西方接受,不也太過分了嗎?不過,倘若稍稍留意,人們就會發現,現在世界各國,不管出於什麼動機,也不管是根據什麼哲學,注意到上述弊端而又力求改變的人越來越多了。今年《日本經濟新聞》刊載了高木韌生的文章,說21世紀科研重點將是「人類生存戰略」。這的確是見道之言。我體會,這裡所說的「科研」包括文理兩個方面。作者把科研提高到「人類生存」這個高度來看,不能不謂之有先見之明,應該受到我們大家的最高的讚揚。至於驚呼人口爆炸的文章,慨嘆新疾病產生的議論,讓人警惕環境汙染、臭氧層破壞、生態平衡的破壞、淡水資源的匱乏等等的號召,幾乎天天可見。人類變得聰明起來了,人類前途不是漆黑一片了。我想,世界各國每一個有心人,無不為之歡欣鼓舞。我這一個望九之年的耄耋老人,也為之手舞足蹈了。
我在上面刺刺不休說了那麼多話,畫龍點睛,不出一點:我曾在一次國際學術討論會上說過一篇短話,題目叫做「只有東方文化能夠拯救人類」。我在上面說的千言萬語,其核心就是這一句短短的話。至於已經來到我們門前的21世紀究竟會是什麼樣子?西方文化究竟如何演變?東方文化究竟能起什麼具體的而不是空洞的作用?人類的前途究竟何去何從?所有這一切問題,都有待於歷史發展的程式來加以證明。從前我讀過一個近視眼猜匾的笑話。現在新的一個世紀還沒有來臨,匾還沒有掛出來,上面有什麼字,我們還不能知道。不管自詡眼睛多麼好,看得多麼遠,在這一塊尚未掛出來的匾前,我們都是近視眼。
在這樣的情況下,我認為,我們最重要的任務就是學習,就是了解。我們責怪西方不瞭解東方文化,不瞭解東方,不瞭解中國,難道我們自己就瞭解嗎?如果是一個誠實的人,他就應該坦率地承認,我們中國人自己也並不全瞭解中國,並不全瞭解東方,並不全瞭解東方文化。實在說,這是一齣無聲的悲劇。
瞭解的唯一途徑就是學習,而學習首先必須有資料。對我們知識分子來說,學習資料首先是文字,也就是書籍。環顧當今世界,在「歐洲中心論」還有市場的情況下,在西方某一些人還昏昏然沒有睜開眼睛的時候,有關東方的書籍,極少極少。有之,亦多有偏見,不能客觀。西方如此,東方也不例外。即使我們有學習的願望,也是欲學無書。當然,東方各國的情況不盡相同,各國刊出書籍的多寡也不盡相同。但總之是很少的。有的小一點的國家,簡直形同空白。有個別東方國家幾乎毫無人知,它們存在於一團迷霧中,若明若暗,似有似無。這也是一齣無聲的悲劇。
就是為了這個緣故,我們這一批人不自量力——或者更明確地說是認真「量」過了自己的「力」,倡議編纂這一套巨大空前的《東方文化整合》。雖然,我們目前的隊伍,由於歷史造成的原因,還不是太大;我們的基礎還不是太雄厚;但是,我們相信主觀能動性。我們想「挽狂瀾於既倒」,我們決非徒託空言。世界人民、東方人民、中國人民的需要,是我們的動力。東方人民和西方人民的相互瞭解,是我們的願望。東方人民和西方人民越來越變得聰明,是我們的追求。我們老、中、青三結合,而對著作的要求則是高水平的。我們希望,能通過這個活動,既提高了中國對東方文化的研究水平,又能培養出一批學有專長的人才,收得一舉兩得之效。
我們既反對「歐洲中心主義」,反對民族歧視,但我們也並不張揚「東方中心主義」。如果說到或者想到,在21世紀東方文化將首領風騷的話,那也是出於我們對歷史發展的觀察與預見,並不出於什麼「主義」。本著這種精神,我們對東方几十個國家一視同仁。國家不論大小,人口不論多寡,歷史不論久暫,地位不論輕重,我們都平等對待,決不抬高與貶低,拜倒與歧視。每一個東方國家都在我們叢書中佔有地位。但國家畢竟不同,資料畢竟多寡懸殊。我們也無法強求統一。有的國家佔的篇幅多一點,有的少一點。這是實事求是,與歧視毫無關聯。我們虔誠希望,在即將來臨的21世紀中,中國的兩隻眼睛都能睜開,而且睜得大大的,明亮而睿智。西方的一隻眼睛能變成兩隻,也同樣睜開,而且睜得大大的,明亮而且睿智。世界上各個民族也都有了兩隻眼睛,都要睜得大大的,明亮而且睿智。我們共同學習,努力互相瞭解。我們堅決相信,只要能做到這一步,人類會越來越能互相瞭解,世界和平越來越成為可能,人類的日子會越來越好過,不管還需要多麼長的時間,人類有朝一日總會共同進入太平盛世,共同進入大同之域。
1996年3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