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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記 第三冊(1933 . 11 . 1—1934 . 11 . 23)(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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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心裡很不高興——《文學季刊》再版竟然把我的稿子抽了去。不錯,我的確不滿意這一篇,而且看了這篇也很難過,但不經自己的許可,別人總不能亂抽的。難過的還不只因為這個,裡面還有長之的關係。像巴金等看不起我們,當在意料中,但我們又何曾看〈得〉起他們呢?

今天開始抄畢業論文,作倒不怎樣討厭,抄比作還厭。

又是因為稿子的問題,我想到——人與人之間為什麼有這樣多的無聊的誤會呢?但同時也自己鼓勵著自己,非寫幾篇像樣的東西出來不行。

二十六日

今天抄了一天畢業論文,手痛。

因為抽稿子的事情,心裡極不痛快。今天又聽到長之說到幾個人又都現了原形,巴金之愚妄淺薄,真令人想都想不到。我現在自己都奇怪,因為自己一篇小文章,竟惹了這些糾紛,惹得許多人都原形畢露,未免大煞風景,但因而也看出究竟。楊丙辰先生有大師風度,與他畢竟不同。

二十七日

論文終於抄完了。東湊西湊,七抄八抄,這就算是畢業論文。論文雖然當之有愧,畢業卻真地畢業了。

晚上訪朱光潛閒談。朱光潛真是十八成好人,非常frank。

這幾天淨忙著作了些不成器的工作。我想在春假前把該交的東西都作完,旅行回來開始寫自己想寫的文章。

二十八日

作philology的readingreport。

昨天晚上我對朱光潛說我要作一篇關於charleslamb的論文,我想lamb實在值得研究一下。

明天放假。晚上同長之談到神鬼的問題,結果,我們都不能否認沒鬼,頓覺四周鬼氣沉沉。

看《西遊記》,覺得文章實在寫得不好,比《紅樓夢》差遠矣。

二十九日

早晨到燕大去看運動會,清華、燕京、匯文三校對抗。

過午又同露薇去,五點才回校。

身體非常乏,同露薇、長之又談到出版一個雜誌的事情。我現在更覺到自己有辦一個刊物的必要,我的確覺得近來太受人侮辱了,非出氣不行。

三十日

楊丙辰先生介紹替中德文化協會翻譯一篇文章,“romanphilology”[50]。今天看了一天。翻譯的本身並沒有什麼意義,只不過藉此可以多讀點德文,同時也能提起我對德文的興趣。

晚上開始寫一篇散文《老婦人》,這篇自己非常滿意,但不知寫出來怎樣。我想,總不會很壞的,雖然不能像想得那樣好。

三十一日

今天又是大風。

一天都在寫著《老婦人》,仍然很滿意。我覺得寫文章就是動筆難,總是不想動筆,遷延又遷延,但一動筆,雖然自己想停住也不可能。這時你可以忘記了外面的大風、圖書館裡的喧譁寫下去。

晚上開高中校友會,一群俗物,不能與談。

十時才回來,舒一口氣,坐下再寫文章。

長之說:我們想出的《文學評論》,大學出版社已經答應出版了,是月刊,楊丙辰先生也被說服,而且非常熱心,我聽了很高興。

四月一日星期一

天氣好得古怪,並沒覺到春來了,一抬頭,卻看到桃花已經含苞。

把《老婦人》寫完,頗為(不如改為極為)滿意,還沒再看第二遍。仿照現在說來,恐怕是我文章中頂滿意的一篇了。

今天是西洋的萬愚節,早晨有人貼出條去,說過午有女子排球賽,屆時趕往體育館者甚多,我也幾乎受了騙。看到他們這些fools[51]從體育館內失望地擠出來,頗覺可笑。

二日

今天天氣又陰沉而且冷。

《文學季刊》第二期把我的《兔子》登出來了。晚上同長之到週刊社又聽李洪謨說,他在大學出版社見到我的一篇文章在排印,我想,大概是《年》在《學文》第一期上發表——很高興。

大千來,談了半天,他愛書之癖,不減往昔。

三日

剛一晴天,接著就來了風,北京的春天實在太不像春天了。

把《老婦人》看了一遍,仍然覺得很滿意。

到杭州旅行,預備今星期六動身,心裡總不很安定。長之叫我替文藝專號寫文章也寫不出來了。

看馮文炳的《竹林的故事》,覺得還可以,不過太幼稚了一點。

四日

這幾天又成了遊神了——不能安坐下唸書,老是東遊西逛。

前幾天另外一頁上露薇作了一個訊息,說到《文學評論》要出版,對《文學季刊》頗為不敬,說其中多為醜怪論(如巴金反對批評)。這很不好,本來《文學評論》早就想出,一直沒能成事實。最近因為抽我的稿子和不登長之的稿子,同鄭振鐸頗有點彆扭,正在這個時候,有這樣一個訊息,顯然同《文學季刊》對立,未免有悻悻然小人之態,而且裡面又有鄭振鐸的名字,對鄭與巴金的感情頗有不利。昨晚長之去找鄭,據說結果不很好。

今天長之進城,楊丙辰先生非常高興,他熱心極了,實在出我們意料之外。一切事情他都要親自辦,約人,有周作人及未名社、沉鍾社等人——我聽了非常高興,原來我們並沒想這樣大。

五日

天氣實在好得太好了,不能在屋坐著。聽長之說,《文學評論》五月一日出版,我七號到杭州去,十九才能回來,我非要寫一篇文字不行。《老婦人》我實在太愛了,我要用來打破《現代》的難關,勢必最近就要寫。今天早晨先想到要寫什麼東西,結果想出了兩個,一個是《老人》,寫陳大全,一個是另一個《老婦人》,寫王媽。但最後決定寫王媽,改名為《夜來香花開的時候》。

過午同長之到校外去看植樹。今天是植樹節,有校長、教務長演講,妙不可言。

長之說,吳組緗說《兔子》寫得好極了,他讀了很受感動——這也使我高興。

六日

明天就要動身赴杭州,今天心裡更不安靜了,不能坐下唸書,東走西走,就走了一天。

過午,蕭乾來訪,陪他吃了頓飯,走了走。

我現在老夢著杭州,尤其西湖——怎樣淡淡的春光,籠罩著綺麗的南國。西湖的波光……不知身臨其地的時候,能如夢中的滿意不?

七日

今天動身到杭州去,其實早就都預備好了,但仍然安坐不下,彷彿總覺得要丟掉什麼東西似的。

過午二點半乘汽車進城,六點五十分火車開行。這算是我生平最長途的一次旅行,心裡總有點特異的感覺。

車上不算甚擠,車過天津,人乃大多,幾不能容膝。中國交通之壞,實在無以復加。

八日

整天都在火車上,路程是德州到徐州。人很疲乏,但卻睡不著,車外還濛著細雨。

九日

八時到南京,過江。長江的確偉大,與黃河一比實有大巫小巫之別。

轉乘京滬車,到鎮江的時候,車忽然停起來,一打聽,才知道前面火車出軌,正在趕修,非常急。

veryfortunate[52],一會火車就開了。

到現在,南北的觀念才在腦筋裡活動起來,同車的大半南人,語言啁啾不可辨。

晚十二時抵上海。久已聞名的蘇州,只在夜燈朦朧中一閃過去了。

宿上海北站旅社。

十日

晨七時轉車赴杭,沿路紅花綠柳波光帆影,滿眼的黃花,竹林茅舍——到現在我才知道南方真是秀麗。

車近杭州,真用到marvelous這個term了——綠水繞城,城牆上滿披著綠的薜蘿。遼遠處,雲霧間,有點點的山影……杭州畢竟不凡!

住浙江大學理學院,睡地板。

十一日

雨忽大忽小。

冒雨乘汽車到靈隱寺。寺的建築非常偉大,和尚極多。現在正是西湖香市,香客極多,往來如鯽,許多老太太都冒雨撐著傘掛著朝山進香的黃袋急促促地走著,從遠處看,像一棵棵的紅蘑菇。

從靈隱到韜光,山徑一線,綠竹參天,大雨淋漓,遠望煙霧蒼渺,雲氣迴盪,綠竹頂上,泉聲潺潺——生平沒有見過這樣的景色,描寫不足,唯有讚歎,讚歎不足,唯有狂呼。

再遊岳墳、小孤山,雨仍未止。

湖面煙雲淡白,四面青山點點。昨天晚上同林庚在湖濱散步,只留了個模糊的印象。現在才看清楚。

乘舟經阮墩至湖心亭,三潭印月,合攝一影。又至淨慈寺、南屏看雷峰塔遺址,但見斷磚重疊而已。

十二日

仍然下著雨。

由旗下乘小艇到茅家埠,湖中波浪頗大,艇小,顛簸,心忐忑不安。

由茅家埠至龍井,景象同韜光差不多而水聲(竹邊,山徑)更響澈,竹色更翠綠,山徑更邃深。龍井寺在亂山中,泉清竹綠,深幽已極。和尚招待我們吃素齋,買了點龍井茶。

由龍井沿著山徑到九溪十八澗,四面亂山環繞,清泉盤曲流其下,山上紅花綠竹,更加以蒼茫雲氣。行不遠則有小溪阻前,赤足涉水而過。峰迴路轉,又有小溪阻前,如是可八九次,山更綠,花更紅,雨更大,霧更濃,溪聲更響,竹更高,水更清,涉之更難,而遊興亦更濃——比之韜光,又勝多多。生平沒見此景,幾非復自我。

轉過一個山頭,到楠木寺(理安寺),楠木參天,清溪繞之,沿路竹籬茅舍,到□洞□洞[53],雨大極矣。下山至虎跑泉,泉極小,而不甚清,和尚怪甚,問他,他說,這個泉沒有什麼好處,喝了可以止渴,洗衣可以洗淨。我喝了一杯,極甘冽。

由虎跑至六和塔,遠望錢塘江,暮色四合。乘汽車回城。

十三日

天雖陰而不下雨。今天可以說是餘興——先到照慶寺,登南山到保俶塔,由山頂至初陽臺,三天來沒看到的太陽居然出了一齣,可謂巧合。遊黃龍洞、□洞[54]。

由黃龍洞至玉泉道中,黃花滿地,小溪繞隨左右,另是一番鄉村風味。

玉泉魚的確不小,大者可二三十斤,有紅色大魚。

由岳廟乘船遊郭莊、劉莊等處,也沒有什麼意思。

至白雲庵月下老人祠,同人相與磕頭求籤。

乘小艇,返旗下回校。

十四日

今天要離開杭州。

雖然只在這裡住了四天,但走時仍彷彿有戀戀不捨的心情。

晚六時抵上海,住江蘇省立上海中學,又是睡地板,心裡非常不高興,但也無法。

十五日

今天出去逛。

上海一切都要speed[55],以前在靜的環境裡住慣了的人,一到這裡覺得非常不調合。

先逛外灘,又到永安、新新、先施三公司,樓房雖然很高,但還不是我想象裡的上海。

回校後,晚上又到南京路去了一趟。

十六日

早晨離開上海,原來想在蘇州下車,大家因為疲乏,也都不願意下了。

一直到無錫,原來決定下車,後來在上海決定不下,然而一上車又因為車票關係,不能不下了。住鐵路飯店。

飯後乘汽車遊太湖。遠望黃水際天,茫茫浩浩。我生平還是第一次見這樣大的水,乘小艇至黿頭渚。

回時經梅園下車。梅園很有名,但看來則沒有什麼意思,不過還頗曲折幽邃,大概冬天梅花開時,一定很好。這裡女人很風騷。

十七日

早離無錫。

至南京稍停即過江,改乘平浦車。

十八日

一天都在車上,沒有什麼意思。

過午五時到濟南,下車到家中。家庭對我總是沒緣的,我一看到它就討厭。

嬸母見面三句話沒談,就談到我應當趕快找點事作。那種態度,那種臉色,我真受不了。天哪!為什麼把我放在這樣一個家庭裡呢?

十九日

非走不行了——我希望能永遠離開家庭,永遠不回來。

到運動場看了一會國術比賽。

四點離家。

二十日

早八點到平,一宿困極。

乘汽車返校,渾身無力。本來這十幾天來,白天爬山,晚上睡地板,真也夠受。矇頭大睡,不知天日。有生以來,彷彿還沒睡過這樣甜蜜。

洗澡後又大睡。睡來時,朦朧裡,覺得肚裡有點空,才想到一天沒吃東西,但看時候已經十點半了。

二十一日

長之約我進城,因為今晚文學評論社請大學出版社社長吃飯,談論印刷問題。

先訪靜軒,沒找到。又訪虎文,虎文現在有點病。

訪曦晨,談了半天。

文學評論社信及特約撰稿人的信,代表人沒寫我的名字,非常不高興,對這刊物也灰心了。

這表示朋友看不起我。

在經濟小食堂請客。事前先訪楊丙辰,同往公園散步。又同到小食堂,結果扯了許多淡話,沒講到什麼正經事。

宿露薇處。

二十二日

因為虎文病,不放心。又去看他,他卻一夜沒回學校,更不放心。

訪鴻高,他又約我到公園去散步,又到廣和樓去看富連成的戲,太亂,而且戲也不好,頭有點痛。

他讓我住下,實在不能再住了。七時回校。

二十三日

開始上課,一上課,照例又來了,paper,readingreport,test……媽的,一大堆,一大串,我這是來唸書嗎?

晚上仍然大睡。

二十四日

上課沒有別的感覺,只是覺得一點鐘比以前長著一倍,屁股都坐痛!仍聽不到打鈴。

晚上上文藝心理學,更顯得特別長,簡直要睡過去。

二十五日

幾天來,心情不很好,似乎還沒休息過來。因為要考試,書不能不念,但這樣去唸書而且又念這樣的書,能有什麼趣味呢?

暑假一天一天地就要來到,一想到這說不定就成了學生生活的最後的幾個禮拜,心中有說不出來的感覺。

二十六日

現在簡直像遊魂。

種種事情總都不隨心。昨天我對長之說:以前老覺得自殺是件難事,現在才知道自殺是很容易的了。誰沒曾鑽過牛角呢?

二十七日

早晨頂早起來,預備到圖書館去搶書。好容易等到開門,一看到別人搶饅頭似的跑的時候,自己卻又覺到無聊,不願意同他們競賽了。結果是搶不到。

然而別人搶到了,只好藉機會看,反過來是noun[56],掉過去是verb[57],這樣的書有什麼勁呢?

晚上把《寂寞》交給長之,在《文學評論》上發表。預備再寫一篇,但也終於沒能寫成。

二十八日

明天是學校二十三週年紀念日,今天先開運動會。本來預備在圖書館看點書,但一想到外面操場上的熱鬧,卻無論如何坐不下去了。

於是只好出來,站在圈子外,看。

又覺到無聊,去看了看清華美社的展覽。

晚上也不能作什麼正經事。

二十九日

今天正式開紀念會。

照例梅老先生說兩句洩氣話,又把何應欽弄了來,說了一大套。

會完了搶旗,把旗子縛在樹上,每班各出二十人代表去搶,兇極了。結果,誰都沒搶到。

過午有棒球、排球比賽。

晚上是遊藝會,有音樂,有跳舞,有新劇,沒有多大意思,我老早回來睡了。

三十日

本來預備唸書,但沒念成。並不是有人來擾亂我,其實一個人也沒來,只是我自己就唸不成。

過午出去走了走,覺得天氣太好了。結論是這樣的天氣還能唸書嗎?於是回來大睡其覺。晚上也沒能唸書。

昨天文學評論社在城裡開會,我對《文學評論》並不怎樣起勁,我沒去。聽長之說,去的人還不少,如周作人、劉半農之流全去了。

五月一日

忙著預備文字學,過午遇見畢蓮,說文字學改下星期三考,心裡一鬆。

預備寫文章,但只有題目在腦子裡轉。

二日

今天開始寫《夜來香開花的時候》,在想著的時候,這應該是一篇很美麗的文章,但寫起來卻如嚼蠟,心中痛苦已極,雖然不斷地在寫著,但隨時都有另起一個頭寫的決心。這樣,那能寫出好東西呢?

對《文學評論》雖然因為長之的熱心也變得熱心了一點,但晚上看張露薇那樣愚昧固執的態度又不禁心涼了。行將見這刊物辦得非驢非馬,不左不右,不流氓不紳士,正像張露薇那樣一個渾身撒著香水穿著大紅大綠的人物。

三日

今天寫了一天《夜來香開花的時候》,當構思——其實也說不上是什麼構思,只是隨便想到而已——有的時候覺得一定有一篇美麗又淒涼的文章,但自從昨天開始寫以來,似乎沒有一個paragraph[58]寫得痛快過,腦袋像幹了的木瓜,又澀又皺。

看到《學文》月刊的廣告,我的《年》登出來了,非常高興。

晚上又繼續寫,寫到最後,一直沒動的感情終於動了,我大哭起來。

因為想到王媽又想到自己的母親。我真不明瞭整八年在短短一生裡佔多長的時間,為什麼我竟一次也沒〈回〉家去看看母親呢?使她老人家含恨九泉,不能瞑目!嗚呼,茫茫蒼天,此恨何極?我哭了半夜,夜裡失眠。

四日

早晨又把《夜來香開花的時候》改了改。

過午去打網球。

葉公超先生送來了三本《學文》。他說從城裡已經寄給我一本了,為什麼沒收到呢?《學文》封面清素,裡面的印刷和文章也清素淡雅,總起來是一個清素的印象,我非常滿意,在這種大吵大鬧的國內的刊物,《學文》彷彿雞群之鶴,有一種清高的氣概。

五日

預備文字學,但大部分時卻用在看雜誌上,東看西看,翻了不少的書。林徽因的《九十九度中》寫的不壞,另有一種風格,文字像春天的落花。

過午又去打網球,打的非常洩氣。

看露薇的《糞堆上的花蕾》,簡直不成東西。

六日

仍然預備了一天文字學。

近來心情不很好。一方面想到將來,眼看就要畢業,前途仍然渺茫,而且有那樣的一個家庭,一生還有什麼幸福可說呢?

七日

文字學考過了,星期三還有一次考——畢蓮真混蛋,講的簡直不成東西,又考,像什麼話。

一天都在下著雨,極細,霧濛濛地,花格外紅,葉格外綠。

最近一寫東西,就想普羅文藝批評家。自己很奇怪:在決定寫小品文的時候,小品文還沒被判決為有閒階級的產品,現在卻被判決了。自己想寫小品文,但心中又彷彿怕被他們罵,自己不甘於寫農村破產,不甘於瞪著眼造謠,但又覺得不那樣寫總要被人罵。被人罵有什麼關係呢?我要的是永久的東西,但心裡總在嘀咕著,我現在深深感覺到左聯作家的威脅。

八日

又拼命看了一天文字學,我仍然罵一聲:畢蓮混蛋!

最近心情很壞,想到過去,對不住母親,對不住許多人。想到將來,茫茫,而且還有這樣一個家庭。想到現在,現在窮得不得了。

九日

終於把文字學考完了,不管多壞,總是考完了。

心裡很輕鬆,又不高興唸書了。

《文學評論》前途不甚樂觀,經費及各方面都發生問題,辦一個刊物真不容易。因為種種原因,我對這刊物也真冷淡,寫代表人不寫我顯然沒把我放在眼裡,我為什麼拼命替別人辦事呢?

十日

心裡一輕鬆,就又不想念書,於是我又變成遊魂了。

晚上,有人請客,在合作社喝酒,一直喝到九點,我也喝了幾杯。以後又到王紅豆屋去閒聊,從運動扯起,一直扯到女人、女人的性器官,以及一切想象之辭,於是皆大歡喜,回屋睡覺。

十一日

今天繼續作“遊魂”。

因為前幾天吃冰激淋太多了,幾天來就瀉肚,現在卻乾脆轉成痢了。老想屙屎,老屙不出。

晚上同鄉會歡送畢業,在工字廳吃飯,我又喝了幾盅黃酒,覺得還不壞。飯後到趙逢珠屋裡去聊天,一直到九點。

十二日

今天開始抄《老婦人》。心裡總覺得沒事情作,其實事情多得很,只是不逼到時候,不肯下手而已。

畢業真不是個好事,昨天晚上被人家歡送的時候,我有彷彿被別人遺棄了似的感覺。

十三日

早晨坐洋車進城。

先去看虎文,他已經差不多快好了,不過精神還不大好。

又到靜軒處,他同沛三、耀唐、連璧送我畢業,照了一個相,就到西來順大吃一通。

飯後逛公園,牡丹已敗。

訪峻岑,最近因為快要畢業,心裡老有一個矛盾——一方面是想往前進,一方面又想作事。

訪印其,同赴市場。

七時回校。

十四日

日來心境大不佳,不想作事,又想作事,又沒有事作——我想到求人的難處,不禁悚然。

十五日

有許多功課要預備,但總不願意唸書,晃來晃去也覺得沒有意思。

心境仍不好。人生真是苦哇!

十七日

前兩天下了點雨,天氣好極了。

今天看了一部舊小說,《石點頭》,短篇的,描寫並不怎樣穢褻,但不知為什麼,總容易引起我的性慾。我今生沒有別的希望,我只希望,能多同幾個女人,各地方的女人接觸。

十八日

看plato的dialogues[59]。

一天糊里糊塗地過去,沒有多大意思。同長之晚飯後到海甸去,我印了五百稿紙。同訪趙德尊。

十九日

功課很忙,但卻仍然想看小說,在看criticism和classicalliterature[60]的當兒終於把《唐宋傳奇集》的第一冊看完了。

高中同學會歡送畢業,真不好過。喝了幾盅酒,頭沉沉然。

二十日

早晨進城。

先訪虎文,他已經快好了。

訪印其,他要送我畢業,共同照了一個相,到市場吃飯,飯後到中山公園去看芍藥,開的很多,不過沒有什麼意思,只有紅白兩色,太單調。

訪楊丙辰先生,《文學評論》出版事大學出版社又不肯承印。昨天長之灰心已極,今天訪楊先生定進止,結果一塌糊塗。

二十一日

一天都在看practicalcriticism[61],結果是莫明其土地堂。

把《母與子》(即《老婦人》)寄給《現代》,我總有個預感,覺得這篇文章他們不會登的。真也怪,我以前覺得這篇文章好極了,但抄完了再想起的時候,卻只覺得它不好了。

二十二日

把十八、十九世紀文學的paper全作完了。當才停筆的時候不禁嘆一口氣,覺得這是全學期,今年,這大學的四年,這一生學生生活(說不定)的最後的paper了。惘然。

仍然有矛盾的思想:今天接到峻岑的信,高中教員大概有成的可能,心裡有點高興。但又覺得,倘若成了,學生生活將於此終結,頗有悽然之感。

晚上聽中文吟誦會,這在中國還是創舉。我只聽了一半,印象是:太戲曲化了,我總以為吟誦東西與演劇總不能一樣。

二十三日

幾天來,記日記都覺得沒有東西可記。本來,每天的生活太單調了。

讀richards的practicalcriticism[62]仍然莫明其妙。

自己印的稿紙送來了,非常滿意。

二十四日

過午三點乘洋車進城,訪峻岑,見梁竹航,宋還吾有信來,仍然關於教員事。我先以為要找我教英文,豈知是教國文,這卻教我不敢立刻答應,這簡直有點冒險。

晚上到公園去看芍藥,住在西齋。

二十五日

晨八時乘汽車返校。

仍然看practicalcriticism。

過午打手球。

教員問題一天都在我腦筋裡轉著。我問長之,他答的不著邊際。我自己決定,答應了他再說,反正總有辦法的。

二十六日

今天寫信給峻岑、竹航,答應到高中去。儘管有點冒險,但也管不了許多。

晚上學校開歡送畢業同學會,有新劇比賽,至十二點才散。

二十七日

明天就要考criticism,但卻不願意唸書。早晨很晚才起,到圖書館後仍然懨懨欲睡,過午又睡了一通。

晚上大禮堂有電影,片子是徐來的《殘春》,光線太壞,簡直不能看——這電影本來應該昨天晚上映,因為機器壞了,改在今天。

二十八日

過午考criticism,沒怎樣看書,頭就痛起來,考題非常討厭,苦坐兩小時,而答的仍很少,又不滿意——管他娘,反正考完了。

晚上因為頭痛沒看書。

我們的《文學評論》到現在仍在猶疑中,今天你贊成出,我不贊成;明天我贊成,你不贊成,猶猶疑疑了,莫知所措——地地道道的一群秀才,為什麼自己連這點決斷力都沒有呢?

二十九日

想看古代文學,但看不下去。

晚上聽朱光潛講遊仙派詩人,我覺得很有趣。將來想讀一讀他們的作品。

下雨,很大。

三十日

今天作《中西詩中所表現之自然》,是中西詩比較的paper,我想給朱光潛也用這篇,不知能行否?

我認識了什麼叫朋友!什麼東西,我以後一個鳥朋友也不要,我為什麼不被人家看得起呢?

三十一日

前兩天教育部通令,研究院非經考試不能入。昨天評議會議決畢業後無論成績好壞皆須經過考試才能入研究院——我雖然不想入研究院,但想作兩年事後再入。這樣一來,分數何用?不必唸書了。

所以一天大閒,過午同呂寶出去照相,我照了幾個怪相,回來後打手球,晚上喝檸檬水,豈不痛快也哉!

六月一日

非自己開啟一條路不行!什麼朋友,鳥朋友!為什麼堂堂一個人使別人看不起呢?

從昨天夜裡就下雨,躺在床上聽了半夜的雨聲,非常有趣,早晨起來一看,雨還在下著,煙霧迷了遠樹。

心裡更不想念書,覺得反正已經是這麼一回事了,唸了有什麼用?

二日

寧與敵人作小卒,作奴隸,不與朋友作小卒,作奴隸。我誠懇地祈禱:《現代》上把我的文發表了罷。不然我這口氣怎樣出呢?

雨仍然在下,下了一天。自從杭州回來後,我真喜歡雨,雨使樹木更綠潤。

不願意唸書,學校生活就要從此絕緣,將來同黑暗的社會鬥爭。現在不快活,還等什麼時候呢?

三日

斷斷落落地讀德文詩和plato'sdialogues。

心裡空空的,覺得一切都到了頭,大可不必再積極想作什麼事,但是心裡並不是不痛快,認真說起來覺得自己能找到事作,還有點痛快。

四日

仍然看古代文學和德文抒情詩。

過午同王、武二寶到王靜安先生紀念碑上面的小茅亭上看書,四面全是綠樹,天將要下雨,煙重四合,頗有意思。

五日

照例看古代文學,明知道看與不看並沒有多大的差別,反正脫不了上班去抄,但卻不能不看,正像匹老驢,無可奈何地拖了一輛破車。

六日

這幾天真有點無聊。考,反正沒有什麼關係,但我不能安心作別的想作的事情,雖然不預備功課。

七日

早晨考古代文學,明知道上班要抄書,但心裡總彷彿有件事似的,不能安心睡了下去。六點半就起來,在勉強起來的一霎我深深感到睡覺的甜蜜。

過午又考德國抒情詩,是討論式,結果費了很多的時間,也沒什麼意思。

昨天又想到母親,其實我時常想到的。我不能不哭,當想到母親困苦艱難的一生,沒能見她的兒子一面就死去了,天哪,為什麼叫我有這樣的命運呢?

當我死掉父親的時候,我就死掉母親了,雖然我母親是比父親晚八年以後死的。

八日

過午進城,見峻岑、虎文、竹航、潔民等。虎文病大見好,進城的目的仍然為的高中教員事,現在已大體成功。

逛太廟鐵路展覽會,天氣太熱,汗流浹背,沒能大逛就走了出來。

四點回校。

九日

天氣仍熱,徘徊四院與圖書館之間,不能安心坐下讀書。

過午考黨義,平時只一二人上課,今則擠了一屋,大嚷大笑,遙望教師自遠〈處〉姍姍來,則鼓掌以迎之,教師受驚若寵,裂嘴大笑,每人都儘可能地發著怪問題,說著怪話。怪聲一齣,全堂〈哄〉然,說者意甚自足。結果每人胡抄一陣走路。

晚天陰,大雨雷電交相鳴。

十日

昨晚雨究竟沒能延長著下起來。今天是五大學運動會,我看了一天,結果清華總分第一,個人總分第一,還滿意。

北京天氣真有點怪,昨天熱得不可開交,今天吹著風又有點涼意了。

明天還有一樣考,考完了,萬事全無,好不逍遙自在。

十一日

預備philology,下午要考。

終於考完了,題目不難。大學生活於此正式告終,心裡頗有落寞之感。

原來以為考完了應該很痛快。而今真地考完了,除了心裡有點空虛以外,什麼感覺也沒有。

十二日

早晨著手翻譯“romanischephilologie”,非常討厭,自己德文不好,又想不好適當的中文。

過午大睡,運動。

晚上去聽音樂會,我對音樂始終是門外漢。今天晚上也不例外,不過也似乎有了點進步,我居然能瞭解一兩段了。

十三日

今天仍繼續翻譯,這樣細細讀下去對德文了解上很有裨益,我想今年暑假把h?lderlin的hyperion這樣一字字地細讀一下。

晚上吳宓請客。還滿意。

最近我一心想赴德國,現在去當然不可能。我想作幾年事積幾千塊錢,非去一趟住三四年不成。我今自誓:倘今生不能到德國去,死不瞑目。

十四日

今天仍然翻譯,枯燥已極,自己大部分都不甚瞭解,即便了解也找不到適當的中文。真是無聊的工作。

寫日記好〈像〉覺得沒有什麼可寫。記日記本來應是件痛快事情,現在卻像一個每天有的負擔,這不太討厭嗎?然而推其原因,還是怪自己太沉不住氣。

十五日

今天我們西洋文學系同班在城裡聚餐照相,九時同眾紅一齊進城。

先同呂、陳二君同逛太廟鐵路展覽會,直遊至十二時。

到“中原”去照相,到“大陸春”去吃飯,飯後到北海漪瀾堂坐了半天,晚上宿“朝陽”。

十六日

同鴻高、貫一遊先農壇。天想下雨,但終於沒下得起來。先農壇地方很遼闊,沒有什麼意思,只有裡面養著幾圈鹿非常好玩。

從先農壇到天壇,只看了看(從外面)祈年殿頂,在古槐下面望了望就走了。

到“中央”去看電影,片子是《春蠶》,茅盾作。很普羅,大體還不壞,惟不能被一般人瞭解。又到中山公園,仍宿“朝陽”。

十七日

早晨訪靜軒、沛三,辦理關於教書證書事。訪虎文。訪楊丙辰先生,談關於《文學評論》出版事。

四點半回校。

幾日來,天氣酷熱,又加到處亂跑,身體非常疲乏。

十八日

趕著翻譯德文,非常討厭。

耀唐來清華玩,陪他走了一早晨,過午把德文譯完。

晚上同長之在氣象臺下面乘涼,四周無人,黑暗中雲影微移,也頗有意思。

十九日

早晨在長之屋討論我譯的德文不能瞭解的地方,回屋就抄,這抄比翻譯還無聊。我當初為什麼答應幹這種絕工作呢?

天氣太熱,不想作什麼事。

二十日

仍然是抄抄抄——天氣太熱,本來就作不多事。

過午大半都給睡眠佔了去,晚上也只有在外面聊天。

二十一日

仍然是抄抄抄,覺得自己譯得太荒唐了,而且不懂的地方也太多,從譯文本身也得不到什麼好處,這種工作真無聊。

二十二日

今天抄得實在不能忍了,所以只抄了一點,再不願意再抄。

晚飯前在長之屋〈與〉露薇、組緗、宗植討論到創作時的理智與感情的衡量,討論了半天,結果歸結到生活再改變,作品不能改變。

今天早晨行畢業典禮,我沒去。晚上畢業同學留別在校同學,演電影,我去了,片子是《暴雨梨花》。

二十三日

今天仍然抄譯的東西,實在膩極了。

想著二十前後回濟,現在已經後了,卻還沒有走的可能,不禁焦急。

二十四日

昨天晚上打牌到下二點,又出去走了走,回屋睡時,身體疲極。今天早上六點鐘點,長之來約我上西山。

我乘腳踏車,他坐洋車,天氣不算很熱,不過爬起山來也有點吃力而流汗,先到碧雲寺總理衣冠冢的上面,我還是第一次上去,建築真不能算不驚人。

後到雙清別墅,山腰裡居然有水,而且還不小的一片水,真也是個奇蹟。

四點回校,又打網球,疲乏得像軟糖不能支援了。

二十五日

早晨睡了一早晨,十二點張嘉謀〈來〉,乃勉強支著疲倦的身體陪他去玩。

整天都在渴望著休息,現在我才瞭解疲倦的真味。

二十六日

說是嚐到疲倦的真味,其實還沒嚐到。今天過午又打網球,從兩點一直到五點,打完了,簡直渾身給卸開了一樣,走一步也希望有別人扶著——現在才可以說嚐到疲倦的真味。

一宿朦朦朧朧地,連捉臭蟲的能力都失掉了。

二十七日

早上又進城,因為武寶有請帖。

一下車就下雨,而且下得大得不〈得〉了,同王寶在亞北,一直到十一點才停住了。

武寶是結婚,事前只發了一個請吃飯的帖子,我們都莫名其妙。來賓有三十多位,男女各半,沒有儀式,倒也乾脆。

四點半回校,預備明天回濟南。

二十八日

過午一時進城,火車六點五十分才開,坐在車站上一個人等起來,天氣熱得利害,等的時間又太長,大有不耐之勢。

車裡面如蒸籠,夏天坐車真是自找罪受,人也太多,空氣濁汙不堪。

二十九日

早九時到濟南。

懷了一顆不安定的心走進了家門。我真不能想得出,家裡會有什麼事情發生,還好,一切都還照舊。

家庭畢竟同學校不同,一進家庭先受那種沉悶的空氣的壓迫。

三十日

早晨到西關秋妹處一行,順便到三姨及彭家——親戚家的境況除了極少數的例外,真是問不得,大概都是吃了早上的沒有晚上的,難道真是六親同運嗎?

晚上去見蔣程九,談了半天。

七月一日

今天隨叔父到陳老伯、潘老伯處,又去看了看大姨,她病得要死了。我家來聽到的沒有別的,只是——貧與病。

晚上又去見蔣程九,我們一同去見宋還吾,談的關於教務上的事情。

二日

幾天來,老在下著雨,說實話,我倒是喜歡下雨。這幾天的像南方的天氣使我高興。

一天悶在家裡,真有點討厭。

三日

天仍然在下雨。

家裡我更不耐煩了。中國的家庭真要不得,家庭本來是給人以安慰的,但大部分的家則正相反,我的家庭也是其中之一。推其原因,不外家裡多女人,終日吃飽了無所事事,再加上女人天生的劣根性,其糟就可以想見了。再加上貧與病,益發蔚然大觀,於是家庭幾成苦悶的源泉。

四日

仍然呆在家裡——天氣熱。

五日

早晨去訪宋還吾,到高中學校內,見到蔣程九先生,談的仍然關於教務上的事情。

天氣熱極。

六日

天熱,在家。

七日

天熱,在家。

八日

天熱,在家——地上鋪上席,滿以為很涼快,其實不然。一刻停扇,大汗立至,晚上也睡不熟,不,豈但睡不熟,簡直不能睡,再加上蚊子的襲擊,簡直支援不了,身上也起了痱子了。記得往年沒這樣熱過。

九日

天氣熱得更不像話了,連呼吸都感到不靈便。當在冬天裡的時候,我也曾想到夏天,但現在卻只想到冬天,而且我又覺得冬天比夏天好到不知多少倍了。

十日

早晨早起來,到北園去看虎文——他病得不知道怎樣了?見了面,還好,他的病已經好了一半,精神更好。談了一會,就回來了。

從午到夜,仍然在百度左右的熱流裡浸著。

十一日

早晨到大姨家裡——大姨病得要死,今天情形更不好。過午遇牧來,大姨已經死了。人真沒意思,辛苦一輩子,結果落得一死!

十二日

早晨到萬國儲蓄所去拿錢。

過午七時由家中赴車站,是滬平通車,人不多,而車輛極新,裡面也乾淨。

幾天來,天氣太熱,今天卻有點例外,有點陰,所以不甚熱。

十三日

早晨十點到北平——看鐵路兩旁,一片汪洋,不久以前大概下過大雨。到北平天仍然陰著,十二點乘汽車返校——清華園真是好地方,到現在要離開了才發見了清華的好處:滿園濃翠,蟬聲四起,垂柳拂人面孔,涼意沁人心脾。

十四日

把東西整理了整理,要預備唸書了。先念鄭振鐸《文學史》,天氣還不怎樣熱,不過住在三層樓上,三面熱氣蒸著也有點鬱悶。

十五日

仍然讀鄭振鐸《中國文學史》,沒有清代,非常可惜。

北平天氣實在比濟南涼爽,每天飯後到校外一走,實有無窮樂趣。

十六日

早八時進城,長之同行。

先到大成印刷廠看印的《文學評論》,後到琉璃廠看書。因為要教書,事前不能不預備點材料。訪峻岑,他今天就要離開北平。

訪曦晨、之琳皆未遇,暴日曬背,熱不可當,六時回校。

十七日

早晨讀完《陶庵夢憶》,明人小品實有不可及者,張宗子文章尤其寫得好。

過午讀《近代散文鈔》,有幾篇寫得真好,嘆觀止矣。

晚上同長之、蔣豫圖在王靜安紀念碑後亭上吃西瓜,螢火熠熠自草叢中出,忽明忽滅,忽多忽少,忽遠忽近,真奇景也。杜詩“忽亂簷前星宿稀”,妙。

十八日

早晨在圖書館讀《夢憶》自序及《西湖七月半》,查《辭源》、《康熙字典》,頗為吃力。

過午又按照鄭《文學史》把應當選的文章抄了抄,總是個很討厭的事情。

別人當教習,談話多為教習事,自己覺得可笑。現在自己來當,腦筋裡所想的無一而非教習事,不更滑稽嗎?

十九日

早晨在圖書館裡讀《琅嬛詩序》和其他幾篇張宗子的文章。

晚上同長之、明哲、蔣豫圖在我屋裡打牌,一直打到十二點,頗為興奮。

二十日

今天開始寫一篇文章《紅》。一開頭,文思竟顯得意外的艱澀。難道一個多月沒寫文章,就覺得生疏了嗎?我又感到寫文章的痛苦,渾身又發冷,又發熱,將來非拿寫文章作個題目寫篇東西不行。

過午打網球,晚上又打牌。

二十一日

我常說,寫東西就怕不開頭,一開頭,想停都停不下——一早起來,心裡先想著沒有寫完的文章,於是提筆就寫。我寫東西總有個毛病:寫到不痛快的時候,要停筆想一想,寫到痛快的時候,又想,這麼痛快的東西還能一氣寫完麼?自己又要慢慢嘗這痛快的滋味,於是又停筆。

過午仍然繼續寫,始終不算很順利,自己並沒敢想就寫完,然而終於在晚飯前寫完了,心裡之痛快不能描寫。

二十二日

又把《紅》看了一遍,覺得還不壞,不知道究竟如何?

過午打網球,我現對網球忽然發生極大的興趣,我覺得其中有不可言之妙。

晚上出去散步,螢火明滅,深樹叢中,千百成群,真奇景也。

二十三日

早晨進城。

先到美術專科學校替菊田報名。又訪伯棠,不遇。到琉璃廠買了幾本書,十二點回校。

過午打網球。

晚上又照例出去散步,歸來讀《近代散文鈔》,袁中郎文字寫得真好!

二十四日

早晨在圖書館查《康熙字典》。

過午又彷彿無所事事了,找人打網球,找不到,心裡頗覺到有點惘然。

晚上同長之在氣象臺下大吃西瓜,妙極。回屋看明末小品文,更妙。

二十五日

早晨在圖書館看書。

過午打網球,從三點半一直打到六點半,痛快淋漓,不過終於有點累。

二十六日

天下雨。

人又傷了風,半年來沒曾傷風了,傷了風總很討厭,這次彷彿又特別利害,鼻子老流鼻涕,身上也有點發熱,討厭得不得了。

二十七日

早晨沒到圖書館去——不,我記錯了,是去過的,不過在的時候不大,所以一想起來,就彷彿覺得沒去過了。

過午打網球,從三點半一直打到六點多,也覺得有點累。

晚上同長之在氣象臺閒談,看西天一抹黑山,一線炊煙,綠叢中幾點燈光,真驚奇宇宙之偉大。

二十八日

早晨一起來就打網球——對網球的興趣不能算小,本來預備十一點進城,也耽擱了。

過午兩點進城,先到大成印刷社,《文學評論》封面印得還好,惟工作太慢。

又替鞠田賃房子。同長之訪楊大師,今天大師不糊塗,談了許多話,實在有獨到的見解,畢竟不凡。又對我說了許多鼓勵的話,叫我不要放棄英文、德文,將來還要考留洋。

六時回校。

我昨天決定翻譯nietzsche的alsosprachzarathustra。

二十九日

因為明天要到車站去接菊田,恐怕誤了事,晚上竟失眠起來。

早晨起的很早,八點進城,到車站時間還太早,佇候無聊,一個人到天橋走了一趟,沒有什麼人。

接到鞠田,到慶林公寓佈置好了,同他到北海玩了玩,從白塔上看北平,畢竟動人!

三十日

今天又進城——因為艾克約我吃飯。訪艾克,他卻不在。

又到鞠田處,同他到中山公園逛了逛,又到太廟,因為我已經答應替《現代》譯一篇dreiser[63]的小說,所以又匆匆趕回來。

在青年會碰到田德望,他說艾克是星期三請客,他弄錯了。

三十一日

今天下雨。

坐在屋裡譯dreiser的whentheoldcenturywasnew[64]。但譯得也不起勁,我總覺得這一篇沒多大意思,但為字數所限又不能不譯這篇。

八月一日

今天早八點同長之進城。

先到大成,《文學評論》已經裝訂好了,居然出版了,真高興,印刷裝訂大體都滿意。

訪曦晨,他在譯windinthewillows[65]。

訪菊田,他去考去了。在艾克處吃了飯,談了半天,他送我一張apollo[66]的相片,非常高興。

同田德望經過什剎海——這地方我還是第一次去,頗形熱鬧——到北海公園,坐在五龍亭吃茶,一會下起雨來,湖上看雨,煙籠遠樹,蓮搖白羽,不可形容!

回校仍繼續譯dreiser。

二日

仍然翻譯dreiser,原文非常好懂,不過沒有什麼意味,我尤其不喜歡這種自然主義白描的手法,這篇東西終於離我的趣味太遠了,所以雖然容易翻譯,也覺得沒多大意思。

三日

早晨打網球,天氣好極了。

過午還預備打,天卻下起雨來,只好悶在屋裡翻譯dreiser。

北京天氣真有點怪,今年夏天始終沒熱,然而卻意外地多雨。

四日

雨仍然在下著。

悶在屋裡翻譯dreiser,過午譯完了,我預備看一遍,改一改,明天寄出去。

一譯完了,心裡又了去了一件事,覺得意外地輕鬆。

五日

早晨把dreiser寄了出去。

十一點進城,同菊田到天橋去逛了一趟,又到先農壇,坐著喝了半天茶。

到東安市場,吃了飯,六點回校。

六日

早晨起來打網球,天氣好極,場子也好,一直打到九點半。

回來抄《紅》,過午抄完了,預備寄給鄭振鐸,不知道他要不要。

七日

在清華。

八日

在清華。

九日

進城,先訪菊田,同赴東安市場買一柳條箱,六時回校。

天陰。

十日

早晨乘洋車到成府買一柳條箱。

十二時乘小汽車同長之進城,心裡充滿了離情。乘平滬車,同行有長之、菊田。

十一日

夜三點到濟。細雨濛濛,非常討厭,疲乏已極,又睡。

後記:校完了《清華園日記》排印稿,我彷彿又找到了久已失去了的七十年前的我,又在清華園生活了幾年。蘇東坡詞“誰道人生無再少,門前流水尚能西”。難道這就是“再少”嗎?

日記是寫給自己看的,什麼樣的思想,什麼樣在人前難以說出口的話,都寫了進去。萬沒想到今天會把日記公開。這些話是不是要刪掉呢?我考慮了一下,決定不刪,一仍其舊,一句話也沒有刪。我七十年前不是聖人,今天不是聖人,將來也不會成為聖人。我不想到孔廟裡去陪著吃冷豬肉。我把自己活脫脫地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

《清華園日記》的出版,除了徐林旗先生上面已經感謝外,還要感謝由敬忠和高鴻兩位先生,是他們把手稿轉寫出來的。稍一對照手稿和轉寫,就能知道,這轉寫工作是並不容易的。

2002年4月25日羨林校畢記

[1]maxkommerell的derdichteralsführer:馬克斯·科莫雷爾的《作為領袖的詩人》。

[2]criticism:批評。指作者的一門課程“文學批評”。

[3]test:測試。

[4]johnson的lifeofcongreve:約翰遜的《康格里夫的生平》。康格里夫(williamcongreve,1670—1729),英國劇作家,是英國風俗喜劇的傑出代表。

[5]此段話意為:看聖茨伯裡的《文學評論家》。狄奧尼休斯的《論美的源泉》,有一句話:“動人的風格必須源自那打動耳朵的東西。”saintsbury,聖茨伯裡(georgeedwardbatemansaintsbury,1845—1933)英國文學史家、批評家。dionysius,狄奧尼休斯,可能是指西元前1世紀羅馬統治時期的一個歷史學家、修辭學家、文藝評論家。

[6]freundschaft,liebe,stille,unsterblichkeit:友誼,愛情,寂靜,不朽。

[7]tübingen:圖賓根,德國一城市。

[8]imagination:想象。

[9]papyrus:紙莎草紙。

[10]psychicaldistance:心理距離。

[11]sch?nheit,freundschaft:美好,友誼。

[12]aristotle的學〈說〉——imitation:亞里士多德的學說——模仿。

[13]王力:1900—1986,字了一,廣西博白人。語言學家。清華大學研究院1927年畢業,法國巴黎大學文學博士。1932年回國,先後任教於清華大學、長沙臨時大學,廣西大學、西南聯合大學、北京大學。

[14]langfeld的aestheticattitude:朗費爾德的《美學的態度》。

[15]take它多serious:對它多認真。

[16]habitofthinking:思考習慣。

[17]take了notes:作了筆記。

[18]faust的summary:《浮士德》的摘要。

[19]evenfaust:即便是《浮士德》。

[20]goethe:onnature:《歌德:論自然》。

[21]grierson的metaphysicallyrics&poems:格里爾森的《玄學派抒情詩和詩歌》。格里爾森(herbertjohncliffordgrierson,1866—1960),英國學者,1894—1915年是阿伯丁大學第一個英國文學教授,1915—1935年繼聖茨伯裡成為愛丁堡大學修辭學和英國文學教授。《玄學派抒情詩和詩歌》全名為《17世紀的玄學派抒情詩和詩歌》,出版於1921年,是其代表作。

[22]gulliver'stravels:《格列佛遊記》。

[23]此句意為:寫《格利佛遊記》的讀書筆記。

[24]bookreview:書評。

[25]吳組緗:1908—1994,原名吳祖襄,安徽涇縣人。1929年入清華大學經濟系,一年後轉入中文系,1935年中斷學習,任馮玉祥國文教師、秘書。1952年後在北京大學中文系任教授。

[26]cut:砍掉。

[27]norwrood的greektragedy:諾拉德的《希臘悲劇》。

[28]俞平伯:1900—1990,名銘衡,字平伯,生於江蘇蘇州。作家、學者、著名紅學家。1919年畢業於北京大學,1928年10月任清華大學中文系講師。時為清華大學中文系教授。

[29]balalaika:巴拉萊卡,俄羅斯民間撥絃樂器,18世紀初開始流行,19世紀末經改良而趨於完善。

[30]bolshekoffdinroff:生平不詳。

[31]volgaboatman:伏爾加河上的船伕。

[32]蓬子:姚蓬子(1905—1969),作家。1927年加入中國共產黨,1933年被國民黨當局逮捕,次年5月發表《脫離共產黨宣言》。

[33]essay:隨筆。

[34]sketch:意為“打草稿”。

[35]irony:反諷。

[36]cats:貓。

[37]ideas:念頭。

[38]naturepoets:自然詩人。

[39]pantheistic:泛神論。

[40]addison:全名josephaddison,約瑟夫·艾迪生(1672—1719),英國文學評論家。

[41]addison的criticismonmilton'sparadiselost:艾迪生的《對彌爾頓〈失樂園〉的批評》。

[42]v.woolf:即弗吉尼亞·伍爾夫。

[43]conscious:意識。

[44]蕭乾:1910—1999,生於北京。作家、文學翻譯家。1935年畢業於燕京大學新聞系,曾任職於《大公報》。

[45]鄧恭三:鄧廣銘(1907—1998),字恭三,山東臨邑人。歷史學家。1936年畢業於北京大學史學系,1943年至1946年任復旦大學副教授,1946年到北京大學執教,曾為歷史系主任。

[46]nietzsche的thusspokezarathustra:尼采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47]bibliography:書目。

[48]clumsy,不delicate,沒有taste:笨拙,不靈巧,沒有品位。

[49]李健吾:1906—1982,山西運城人。劇作家。1925年考入清華大學,先在中文系後轉入西洋文學系,1930年畢業。

[50]“romanphilology”:《羅曼語族語文學》。與後文中的“romanischephilologie”意同。

[51]fools:傻瓜。

[52]veryfortunate:非常幸運。

[53]□洞□洞:原文缺字,當為“水樂洞、石屋洞”。

[54]□洞:原文缺字,當為紫雲洞。

[55]speed:速度。

[56]noun:名詞。

[57]verb:動詞。

[58]paragraph:段落。

[59]plato的dialogues:柏拉圖的《對話錄》。柏拉圖(前427—前347),古希臘哲學家。

[60]criticism和classicalliterature:文藝批評和古典文學。

[61]practicalcriticism:《實用文藝批評》。

[62]richards的practicalcriticism:理查茲的《實用文藝批評》。

[63]dreiser:全名theodoredreiser,西奧多·德萊塞(1871—1945),美國小說家,代表作是《美國的悲劇》、《慾望三部曲》等。

[64]dreiser的whentheoldcenturywasnew:德萊塞的《舊世紀還在新的時候》。

[65]windinthewillows:《柳林風》。英國作家格雷漢姆(kennethgrahame,1859—1932)的代表作,出版於1908年,是兒童文學中的經典之作,曾多次在舞臺上上演。

[66]apollo:阿波羅,希臘和羅馬神話的太陽神,醫療、音樂、詩、預言、男性美的守護神,是宙斯和勒託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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