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清華園日記》小說信息

高中國文教員一年(第2頁,共2頁)

字體:

五我同校長的關係

宋還吾校長是我的師輩,他聘我到高中來,又可以說是有恩於我,所以我對他非常尊敬。他為人寬宏豁達,頗有豪氣,真有與宋江相似之處,接近他並不難。他是山東教育廳長何思源的親信,曾在山東許多地方,比如青島、曲阜、濟南等地做過中學校長。他當然有一個自己的班底,走到哪裡,帶到哪裡。其中除庶務人員外,也有幾個教員。我大概也被看做是宋家軍的,但只是一個初出茅廬的雜牌。到了學校以後,我隱隱約約地聽人說,宋校長的想法是想讓我出面組織一個濟南高中校友會,以壯大宋家軍的軍威。但是,可惜的是,我是一個上不得檯盤的人,不善活動,高中校友會終於沒有組織成。實在辜負了宋校長的期望。

聽說,宋夫人“閻婆惜”酷愛打麻將,大概是每一個星期日都必須打的。當時濟南中學教員打麻將之風頗烈。原因大概是,當過幾年中學教員之後,業務比較純熟了,瞻望前途,不過是一輩子中學教員。常言道:“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他們的“高處”在什麼地方呢?渺茫到幾乎沒有。“不為無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於是打麻將之風尚矣。據說,有一位中學教員打了一夜麻將,第二天上午有課。他懵懵懂懂地走上講臺。學生問了一個問題:“x是什麼?”他脫口而出回答說:“二餅。”他的靈魂還沒有離開牌桌哩。在高中,特別是在發工資的那一個星期,必須進行“原包大戰”,“包”者,工資包也。意思就是,帶著原工資包,裡面至少有一百六十元,走上牌桌。這個錢數在當時是頗高的,每個人的生活費每月也不過五六元。鏖戰必定通宵,這不成問題。幸而還沒有出現“二餅”的笑話。我們國文教員中有一位我的師輩的老教員也是牌桌上的嫡系部隊。我不是不會打麻將,但是讓我去參加這一支麻將大軍,陪校長夫人戲耍,我卻是做不到的。

根據上述種種情況,宋校長對我的評價是:“羨林很安靜。”“安靜”二字實在是絕妙好詞,含義很深遠。這一點請讀者去琢磨吧。

六我的苦悶

我在清華畢業後,不但沒有畢業即失業,而且搶到了一隻比大學助教的飯碗還要大一倍的飯碗。我應該滿意了。在家庭裡,我現在成了經濟方面的頂樑柱,看不見嬸母臉上多少年來那種難以形容的臉色。按理說,我應該十分滿意了。

然而,事實卻不是這樣。我有我的苦悶。

首先,我認為,一個人不管闖蕩江湖有多少危險和困難,只要他有一個類似避風港樣的安身立命之地,他就不會失掉前進的勇氣,他就會得到安慰。按一般的情況來說,家庭應該起這個作用。然而我的家庭卻不行。雖然同在一個城內,我卻搬到學校裡來住,只在星期日回家一次。我並不覺得,家庭是我的安身立命之地。

其次是前途問題。我雖然搶到了一隻十分優越的飯碗,但是,我能當一輩子國文教員嗎?當時,我只有二十三歲,並沒有什麼遠大的理想,也沒有夢想當什麼學者;可是看到我的國文老師那樣,一輩子庸庸碌碌,有的除了陪校長夫人打麻將之外,一事無成,我確實不甘心過那樣的生活。那麼,我究竟想幹什麼呢?說渺茫,確實很渺茫;但是,說具體,其實也很具體。我希望出國留學。

留學的夢想,我早就有的。當年我舍北大而取清華,動機也就在入清華留學的夢容易圓一些。現在回想起來,我之所以痴心妄想想留學,與其說是為了自己,還不如說是為了別人。原因是,我看到那些主要是到美國留學的人,拿了博士學位,或者連博士學位也沒有拿到的,回國以後,立即當上了教授,月薪三四百元大洋,手挎美婦,在清華園內昂首闊步,旁若無人,實在會讓人羨煞。至於學問怎樣呢?據過去的老學生說,也並不怎麼樣。我覺得不平,想寫文章刺他們一下。但是,如果自己不是留學生,別人會認為你說葡萄是酸的,貽笑大方。所以我就夢寐以求想去留學。然而留學豈易言哉!我的處境是,留學之路渺茫,而現實之境難忍,我焉得而不苦悶呢?

七我親眼看到的一幕滑稽劇

在苦悶中,我親眼看到了一幕滑稽劇。

當時的做法是,中學教員一年發一次聘書(後來我到了北大,也是一年一聘)。到了暑假,如果你還沒有接到聘書,那就表示,下學期不再聘你了,自己捲鋪蓋走路。那時候的人大概都很識相,從來沒有聽說,有什麼人賴著不走,或者到處告狀的。被解聘而又不撕破臉皮,實在是個好辦法。

有一位同事,名叫劉一山,河南人,教物理。家不在濟南,住在校內,與我是鄰居,平時常相過從。人很憨厚,不善鑽營。大概同宋校長沒有什麼關係。1935年秋季開始,校長已決定把他解聘。因此,當年春天,我們都已經接到聘書,獨劉一山沒有。他向我探詢過幾次,我告訴他,我已經接到了。他是個老行家,聽了靜默不語;但他知道,自己被解聘了。他精於此道,於是主動向宋校長提出辭職。宋校長是一個高明的演員。聽了劉的話以後,大為驚詫,立即“誠懇”挽留,又親率教務主任和訓育主任,三駕馬車到劉住的房間裡去挽留,義形於色,正氣凜然。我是個新手,如果我不瞭解內幕,我必信以為真。但劉一山深知其中奧妙,當然不為所動。我真擔心,如果劉當時竟答應留下,我們的宋校長下一步棋會怎麼下呢?

我從這一幕鬧劇中學到了很多處世做人的道理。

八天賜良機

常言道:“天無絕人之路。”在我無法忍耐的苦悶中,前途忽然閃出了一線光明。在1935年暑假還沒有到的時候,我忽然接到我的母校北京清華大學的通知,我已經被錄取為赴德國的交換研究生。我可以到德國去唸兩年書。能夠留學,吾願已定,何況又是德國,還能有比這更令我興奮的事情嗎?我生為山東一個窮鄉僻壤的貧苦農民的孩子,能夠獲得一點成功,全靠偶然的機會。倘若叔父有兒子,我決不會到了濟南。如果清華不同德國簽訂交換留學生協定,我決不會到了德國。這些都是極其偶然的事件。“世間多少偶然事?不料偶然又偶然。”

我在山東濟南省立高中一年國文教員的生活,就這樣結束了。

2002年5月14日寫完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