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方笑道:「昔日名震黑白道上的歐陽姑娘而今競成為馬伕人了,也為夫婿洗手作羹湯,倒叫我們失敬了。」
馬竟終看蕭秋水等已吃了近半,忽然沉聲道:「蕭少主,馬某該死,馬某若有對不起您之處,待來生做牛做馬,誓死以報吧。」
蕭秋水奇道:「馬兄何出此言?」
馬競終慘笑道,「蕭少主,各位俠兄,唐姑娘,馬某此舉,乃情非得已這菜中有‘三日迷魂散’……」
蕭秋水忽然大叫一聲,伏地而倒。
邱南顧怔了一怔,也軟倒下去。
鐵星月大吼一聲,想站起來,卻連人帶桌仆倒下去,盤碟盡皆破碎。
左丘超然顫顫巍巍地站起來,終於又順著木柱,滑倒子地。
唐方晃了一晃,也摜在地上,問了一句,「你們,為什麼……?」就暈迷過去了。
「為什麼?」馬竟終慘笑道:「為什麼?!我怎麼知道:只怪你們不該與權力幫為敵,我們哪有能力挑得起天下第一大幫啊!」
歐陽珊一一直咬著下唇,下唇白無血色,現在忍不住道:「竟終,你為我這樣做,值得嗎?」
馬竟終一字一句道:「但我已經做了。」
歐陽珊一冷聲道:「我情願去死。」
馬竟終道:「你不能死,你肚裡已有了我們的孩子。……我們這一代雖對不起人,就留待下一代去報答這份恩情吧。」
歐陽珊一:顫聲道:「那你要把他們怎麼辦?」
馬竟終道:「送去權力幫在永福的分部。」
歐陽珊一道:「可是……可是他們有五人之多,怎麼送去?……」
馬竟終道:「裝載在馬車裡,不會有問題的。」
忽聽一人道:「那不是大麻煩了嗎?」
另一人道:「我們自己走去,既省時又省力,豈不更好。」
還有一人道:「更好,更好,可惜菜不能吃,不然邊帶著吃,唉呀我餓扁了,餓壞了,餓死了!」
第一個講話的人是蕭秋水,第二個是邱南顧,第三個是鐵星月。
左丘超然是個連說話都懶的人。
唐方也微笑睜開了眼睛。
馮竟終看得眼睛都直了,歐陽珊一臉色都白了,忍不住問道:
「你們不是把菜吃」下去了嗎?」
「能吃就好羅。」
「那個唐方未吃前總要用銀釵去探探,今天這一探,哈,探出個
「銀釵沒有變黑,倒是變灰,想不是劇毒,於是假裝倒下,看看你們怎樣——」
「那些菜啊,都吃到我們袖子裡去了。」
鐵星月與邱南顧兩人七嘴八舌他說著,得意非凡。
——從《躍馬黃河》故事裡蕭秋水等衝出浣花開始,唐方在進食前總用銀釵試探一下,在甲秀樓一役中,就是這樣。
——四川蜀中,唐門唐家的子弟,既會用毒,也會防毒,就算迷藥也一樣測得出來。
——就在歐陽珊一捧出兩道菜,又返身回廚房時,唐方立即用銀釵探了一探,這探了一探之後,大家都呆住了。
——他們決定假裝中毒。
馬竟終沒有說話,忽然出腳!
一腳踢飛桌子,飛撞鐵星月!
回身一推,把歐陽珊一推出門,大喝一聲,道:「快逃!」
接著拔出利刃,往腹中就插,一面大叫道:「要保住我們的孩子!」
要不是事出猝然,要不是馬竟終顧著大叫那一句話,才一刀插下,馬竟終的自盡便要成為定局了。
但就在馬竟終大叫的剎那,左丘超然的雙手已叼住了他的手腕。
馬竟終的利刃便插不下去——既給左丘超然的一雙巧手纏上,任誰也掙不脫的。
沒料歐陽珊一沒有走,卻衝回來大叫道:「竟終,要死,我們一齊死——」
那面桌子「砰」地撞上鐵星月,「噠」地碎裂,鐵星月卻似沒事一般,虎地站起來,雷霆一般地吼道:
「不準死,統統不準死!」
「正是。」蕭秋水緩緩道,「我們有話好說。」
沒有說話。
左丘超然再也沒有抓住馬竟終,因為他知道馬竟終絕不會逃的。
馬竟終也不是不敢跟他們交手,而是心中在歉疚,所以根本不會動手。
誰都看得出來,馬竟終夫婦這樣做是有難言之隱的。
大家都不願意去強迫一對有苦衷的患難夫妻。
馬竟終夫婦在長凳上對坐著,蕭秋水等五人倒是站著,暮色已靜悄悄地在外面四合、降臨。
終於還是馬竟終先說話了:
「我情願死,不希望你們原諒。」
蕭秋水一本正經地道:「我們不原諒你,除非你講出主使你的人是誰,我們要去對付他。」
左丘超然一向沉靜,而今卻忽然道:「對!我們一齊去對付他!」
馬竟終微吃一驚,茫然道:「我們……我們一齊去對付他?!」
唐方靜靜地看著他,道:「生為浣花人,死作烷花鬼,你不是說過嗎?今天的事,是你一時糊塗,我們還是把你當作浣花劍派的好漢,當然一塊兒去對付權力幫!」
馬竟終想著想著,忽然哀嘆一聲,道:「我知道你們想原諒我,可是我不能原諒我自己。」
歐陽珊一忍不住掛下了二行清淚:「我知道,他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本來權力幫要他趕殺你們,不然就要把他給毀掉,可是他不答應!」歐陽珊一悽然道:「可是權力幫卻說要殺我,他就不敢不做了,但不忍下毒,只敢下迷藥……」
唐方嘆道:「便是迷藥。要是毒藥,我們也不會這樣待你。」
蕭秋水道:「權力幫的威嚇,你為何不告訴我大哥,或者孟先生?他們自然會出主意,替你想辦法的!…
馬竟終木然道:「權力幫人多勢眾,我……我實在沒有勇氣告訴孟先生……就算孟先生的身邊,也有權力幫的人,更何況……何況珊一肚子裡,已有了我們的孩子……」
馬竟終說著,眼光望向歐陽珊一,歐陽珊一垂下了頭,兩人的眼兒,雖沒有相觸,但卻柔情無限,悽婉無盡。
——江湖流浪的好漢,悽風苦雨的夜晚,既有了溫暖的家,既有了心繫的人,又何忍放棄?
——何況已有了下一代,一切都有了生機!
——誰忍以自己的任意來斫傷下一代的新芽!
——更何況是馬竟終,他度過了「夜狼」的惡戰,在朱大夭王手下逃過性命,更知道生命之可貴!
——落地生根,一旦給他落地,他再也不願被連很拔起了。
——唐方不禁暗暗嘆息。
「有什麼了不起!」鐵星月一拳捶在桌子上,「權力幫的什麼‘九天十地、十九人魔’,人魔中的孔揚素、沙千燈、閻鬼鬼,就是給我宰掉的,他們有什麼了不起?!惹不得的?!」
馬竟終慘然道:「你們殺掉……」
蕭秋水淡定地道:「正是。剛才你說孟師叔身邊也有權力幫的人,究竟是誰?!」
馬竟終咬了咬口唇,道:「康出漁和辛妙常。」
蕭秋水訝然道:「康出漁回來了麼?」
馬竟終道:「他昨天已到桂林,就是他要我去‘接’你們的。」
左丘超然恨聲道:「就是他!要不是他假裝中毒,伺機謀殺唐大俠、蕭大伯、張前輩的後,我們早已穩住了成都劍廬的大局。」
馬竟終詫異道:「原來他是自四川回廣的!」
蕭秋水道:「辛妙常就是辛虎丘的女兒,但辛虎丘己在劍廬中為大伯所殺,不足為患。」
馬竟終舒了一口氣道:「辛虎丘已經死了?!」
唐方微笑道:「正是。你瞧,權力幫並不是無敵的,不但辛虎丘死了,連華孤墳也死於浣花劍派的大門口。」
馬竟終呆了半晌,蕭秋水道:「現在辛妙常還在桂林浣花劍派中!」
馬竟終點頭。蕭秋水叫道:「不妙!孟師叔不知辛虎丘是權力幫吶臥底一事,更不知康出漁是大好大惡的小人,我們要現在就稟知他!」
邱南顧道:「康出漁在哪裡!這老小子那麼可惡!我們不如先把他逮著,送交孟先生嚴懲,豈不更妙!」
馬竟終一躍而起,竟也英風爽朗道:「我知道他哪裡,我可以帶你們去!」
眼光一瞥向歐陽珊一,竟也流露出一種傷感,剛剛起立的身子就要坐下來,歐陽珊一泣訴道:
「竟終,你不要管我,要做的事,就痛痛快快去做。只求你不要離開我,讓我跟你一塊兒去。」
馬竟終跺足嘆道:「不成不成,那裡危險,你又有了身孕。……」
唐方忽然平靜地道:「馬兄,我會照顧歐陽姐姐的。」
馬竟終望著唐方清澈如水的目光,哺哺地道:「我,我……」
鐵星月實在看不過眼,罵道:「男人大丈夫,娘娘腔的於什麼?:要打,打個痛快——」
邱南顧介面罵道:「要罵,就罵個痛快!婆婆媽媽的,是真英雄豪傑怎可如此娘娘腔的!」
鐵星月忍不住又罵:「想當年,你單身鬥夜狼,當時江湖上比你響噹噹十倍八倍的人都不敢去惹他們,你卻敢一人挑戰。朱大天王橫行長江水道,你居然以一招‘落地生根’,硬釘著船板不放——這等豪氣,了不起!沒料今日一見,王八蛋!」
邱南顧想想不甘心,搶著又罵:「昔年‘迷神引’歐陽珊一,也是敢做敢為的女俠,沒料今天卻成了負累!嘿、嘿!權力幫有什麼惹不得?!我們已經挑了!惹了!有種就跟我們‘神州結義’一拼,打出面武林中正義的旗幟來!管他個狂風暴雨!理他什麼橫霸天下!」
鐵星月禁不住又要接下去罵,馬竟終虎地跳上來,一腳踏在凳子上,一腳踢在桌上,大罵道。
「你們以為你們都是英雄,別人都是狗熊?是不是?他媽的!要是我老馬今日不是為了日後一點火種,才不懼什麼權力幫!你們無家無室的人,怎麼知道我老馬的難處?!去就去!你鐵星月他邱南顧敢去的,咪以為我唔敢去,我講埤你知,去閻羅王的外母個度我都奉陪!」
馬竟終越罵越起勁,一張臉由蒼白罵得通紅,連脖子都粗了,罵到激動處,神采憤然,竟連廣西話也搬了出來,罵得好不痛快。
邱南顧、鐵星月二人呆了一陣,兩人對望一眼,突然一齊大笑起。邱南顧笑著道:「有種有種,跟我鐵口邱南顧有得比!」
鐵星月也笑著大力拍馬竟終的肩膀:「果然有豪氣!不虧我屁王鐵墾月罵得你狗血淋頭,識罵人者重罵人,罵得好!嘿嘿,罵得好!」
兩人不怒而笑,令馬竟終大為驚訝,方才知道邱、鐵二人有意要激怒自己,不禁為自己的失態赦然,的確剛才激起來的怒罵口,意氣風發,正是自己當日本色!
歐陽珊一道:「竟終,躲著縮頭當小人,不是你我所為,何不痛痛快快拼一拼,我要我的孩子為他爹爹而驕做,如果不死,是咱們賺了;萬一死了,也樂得做同命鴛鴦!」
唐方柔聲道:「嫂夫人的話說得好:馬兄,不要負了嫂夫人的心意啊。」
蕭秋水微笑道:「馬兄,寧鳴而死,不默而生!」
馬竟終猛地發出一聲沖天長嘯,道:「好:權力幫!咱們下死不休:我帶你們去找康出漁!」
「康出漁在哪裡?」邱南顧即刻就問。
「在永福。」
「在永福哪裡廣鐵星月睜大眼問。
「跟‘威震陽朔’屈寒山一齊喝酒!」
「威震陽朔?!」
「屈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