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矢志要一杖把鐵星月斃之於杖下之際,鐵星月卻真地抓住他的柺杖!
彭九一呆,鐵星月卻一拳飛了過來1
彭九百忙中一閃,險險閃過,一抬足,砰地踢在鐵星月胸膛上!
鐵星月一怔,因為彭九獨腿,又如何出腳?
原來鐵星月一把抓住他的鑌鐵杖,彭九一抽不回,但彭九闖蕩江湖數十年,應變十分之快,奮力而起,一腳踢出,再行收回,穩落於地。
但是彭九心中,再是吃驚不已,原來鐵星月捱了他一腳,居然還挺得住,依然抓住他的鐵柺不放!
下放就是不放!敢情這小子是鐵打的不成?
殊不知鐵星月自己心知肚明,捱了那一腳後,胸口痛楚難當,但他更知道一旦鬆手,彭九的鐵仗只要得脫,自己就更退無死所。
所以他死硬挺著。
唐方也是。
她的暗器一發出去,屠滾便滾了進來。
屠滾的身法竟不是閃或躲,也不是進或逼,而是「滾」了近來。
唐方所有的暗器都打了個空。
唐方心下一凜,立時飛起。
唐方的輕功在唐家年輕一代裡是翹楚。
也幸好她飛昇得快,直到她急升到七八尺高,才聽她適才站立的地方發出了兩聲輕微的「嗤嗤」之響。
那是幾近無聲,極其犀利可怕的暗器,所發出的聲響。
唐方再飄下來時,手心裡已捏了一把汗。
唐方再也不敢冒進。
她不知道下一輪暗器來時,她逃不逃得過屠滾的毒手。
可是她也不能退避,屠滾是大敵,她也不能把他讓給別的不懂暗器的弟兄。
那邊的柳千變,已變了三種步法,四種輕功,滴溜溜地圍著馬竟終轉著。
只要馬竟終有一絲疏忽,他就可以立時致他於死地。
他的招扇隨時可以變成刀子,也可以變成利劍,更可以變成判官筆。
但是他隨即發現馬竟終並沒有象想像中那般好對付。
馬竟終最大的優點就是「定」,定得令人完全攻不進去。
而且馬竟終眼睛定定地盯著他,連眨也不眨一眼。
只要馬竟終霎一下眼睛,只要眨一下的剎那,他就至少可以擊中對手五次。
可是馬競終從開始格鬥到現在,眼睛就像釘子一般,牢牢地盯著他不放。
柳千變不知道馬竟終的外號就叫「釘子」。
不過見柳千變知道,就算釘子也會因日子久遠而腐蝕鬆脫,只要一旦松落,他就可以給對方致命的一擊。
蕭秋水不是第一次與康出漁交手。
他以前與康出漁交手過一次,那時有鄧玉函的南海劍法控制著他的中鋒,左丘超然的大小擒拿手牽制著他的後方,然後他以劍法逼他入死角,再由唐方用暗器招呼他。
而今卻是他一個人,用浣花劍法,力敵名列當今武林七大名劍,與他父親蕭西樓齊名的「觀日神劍」康出漁作生死鬥。
烈日愈熾,落花飄零。
蕭秋水已經不是仗著劍法支撐著,而是仗著他平日對各門各派武功的見識與悟性,拼死應付著。
好幾次他差一些被觀日神劍所傷,他用鄧玉函死前緊握的佩劍,險險應付過去,有幾次他差些兒喪命,還是覺得不是自己度過這九死一生大難,而是鄧玉函的劍魂在庇護著他化險為夷似的。
一想到鄧玉函,他氣就壯了:
——玉函,我要替你報仇:
一想到鄧玉函,他就想起唐柔。
——唐柔,你死得好慘!
他想到他們,就想起昔日大家在「觀魚閣」練劍的情形,所談的話。
——鄧王函論劍:辛虎丘那一劍,勝於氣勢,一個人氣勢練足了。劍勢也自然不凡;蕭伯伯那一劍卻勝於無處不成劍,無物不成劍,無事不成劍,於是也無可抵禦,無招不是劍!
——鄧玉函論劍:要出劍就要快,快可以是一切,快得你不及招架,不及應變,一齣劍就要了對方的命。要出就要怪,怪得讓敵人竟想不到,怪得讓敵人招架不住,一齣劍就殺了對方,對方還不知道是什麼招式。要出劍就要狠,狠得讓對方心悸,心悸便可以使對方武功打了折扣,就算自己武功不如對方,只要你比他狠,還是有勝算。
——蕭東廣向辛虎丘論劍:十一年前,我已知道練的不是手中劍,而是任一事一物,只要你心中有劍,皆成利器!
——還有蕭秋水自己論蕭東廣的劍法……活用了「浣花劍法」,用到每一事物、每一時機上去,甚至還加上了變化,但並不一定要自創一派。這一點讓我悟到,我們「浣花劍法」大有可為之處,是我們尚未悟到的,而我們平時大不努力、太不注意,大把劍與人分開而不是合一了!
蕭秋水一想到這些,他便融會於劍術之中,在這時候,他使出來的有正宗浣花劍法,必要時偶有變招,而且其中竟夾雜著他見宰虎丘、孔揚秦使出來的「三絕神劍」,甚至還隱含張臨意的「陰陽劍法」。這一輪劍法,個康出漁大為震驚,真是莫測其高深。這一陣苦鬥下來,也不知險死還生,獨創奇招幾次,遇了多少次生死大限,只是兩人功力相去太遠,康出漁的觀日劍法,乃勞山峰頂,觀日十年所得,其精純豈是蕭秋水僅以慧悟能勝:
所以蕭秋水常以突有所悟勉強支援,但隨時將被康出漁手卜的這訛紅日的焦、烤乾!
就在這時候,戰局義變了。
屈寒山突然停手,足尖一點,飄出丈遠。
他手上的鐵劍已沒有了。
劍柄留在顧君山的胸前,劍尖卻在他背後露了出來。
屈寒山好像有一個癖葉,一柄劍如果殺了人,他便不要那一柄劍,那劍便與殺死的人;連在一起,死掉,埋掉,掩滅掉,無論是多好的劍,他都一樣。
他認為一柄劍只要殺過一人,殺氣便全消了,已稱不上是劍。
——他盯有否想過自己的一雙手,曾經殺過多少無辜的人?!
顧君山捂著胸口,搖搖顫顫,吃力地望著他。
屈寒山笑道:「顧兄,我早已說過,你又何苦……」
顧君山突然狂吼一聲,拔地而起,曲尺宜劈身後「瘟疫人魔」餘哭餘的「天靈蓋」。
餘哭餘本與文鬢霜對峙著,這一尺乃顧君山瀕死一擊,氣勢何等威壯,餘哭餘大叫一聲,飛閃七尺,仍被尺風襲中,一隻右手麻痛得抬不起來!
文鬢霜痛喊一聲:「老大——」
顧君山落了下來,鮮血已染紅了衣衫,喘聲道:「快逃——」
文鬢霜悽聲道:「我不逃——」
顧尹山怒道:「你逃不出去,誰來揭破這魔王的秘密——」
文鬢霜一聽,一震,一抬頭,屈寒山雙肩一聳,雙足不動,卻已閃到身前!
顧君山的身子突然直直挺起,夾著一聲怒吼:「快走——」曲尺力劈屈寒山!
屈寒山沒有閃避,也沒有招架,只是在忽然之間,一揚手,把顧君山胸中的劍猝然拔出來!
這一劍拔出來,血狂噴,顧君山聲嘶而絕!
文鬢霜大吼一聲,一切都忘了,雙腿如電,向屈寒山踢了出去!
然而顧君山臨死前的幾句話,卻打進了蕭秋水的心坎裡:
——你逃不出去,誰來揭破這魔王的秘密!
——我逃不出去,如何傳達浣花劍廬的警訊!
蕭秋水再也不顧一切,一口氣攻出三劍!
這三劍全無章法,康出漁立即把握時機,用內力渾厚的觀日劍法,震飛蕭秋水的劍!
但是蕭秋水在劍未被震飛前已鬆手,這一下乃康出漁始料未及,因一個劍手乃當他自己手中劍為主命,尤其在這生死一線的關頭,怎可以隨便棄劍7!
所以康出漁用力一震,反而把蕭秋水的劍震飛激射,目標是自己!
——練的不是手中劍,而是任一事一物,只要心中有劍,皆成利器!
——棄劍亦是用劍之法!
這下離得極近,劍勢又來得甚快,康出漁真是嚇了一跳!
但康出漁畢竟名列七大名劍之一,這名頭豈是虛得,他的身形立時飛退,劍鋒一直激射,他一直飛退,雖不及往側閃避,但飛出十餘尺後,劍勁不足,便落了下來,康出漁便一手撈住。
他臨危疾退,至少免去了蕭秋水的突襲!
他一旦得脫,大為忿怒,恨不得馬上要把蕭秋水剁成肉醬——可是蕭秋水呢?
蕭秋水已不在。
蕭秋水已在他避劍的一剎那,憑著他過人的智慧與反應,做了幾件破釜沉舟的大事。
蕭秋水用怪招迫退了康出漁,立即滾翻於地,一躍而起,撒出一把砂子,大叫道:
「天毒地毒鬼毒神毒百毒人毒絕毒大毒砂!」
這一把砂跟著大嚷,往千手屠滾面上撒了過去。
千手屠滾正是暗器之能手,懂得暗器的人,反而越忌畏暗器,屠滾一見一團灰霧,而又從未聽過這種怪名字,不禁心頭一震,不敢用手去接,也不敢行險反攻,只好一連十兒個滾身,滾出丈外!
等到他滾出丈外時,砂子落地,他才知道那只是砂子。
那時他真恨不得把他所有的暗器都打在蕭秋水的身上:
——可是蕭秋水的人呢?
蕭秋水嚇退屠滾,即向唐方疾道:「衝出去!」
沒有多言,沒有解釋,然而蕭秋水話中的含意,唐方卻全然瞭解。
他們之中也像「四絕一君」一樣,要衝出去,不是一個衝出去,而是全部衝出去。
同時間,蕭秋水撲向江易海,唐方飛向柳於變。
唐方人未到,已打出暗器。
先打出三支飛燕稜,頓一頓,再打出四枚銀梭,停一停,又打出三隻紅靖蜒。
柳幹變原本正要向馬竟終猛下殺手,但背後風聲已到,他的身法立時急變,他的招扇點打拍落銀梭,唐方已飛到馬竟終身旁,疾道了一個字:
「逃!」
那邊的蕭秋水忽然法下身上的衣袍,自江易海頭上罩下去!
江易海本與左丘超然擒拿手相互糾纏著,左丘超然盡落下風,這一件衣袍罩來,江易海心中一凜,匆忙間不知何物,忙鬆手飛退,蕭秋水向左丘超然大叫了一聲。
「走!」
這一聲「走」,無疑也向著鐵星月說的。
老大說走就走,不必置疑,一向都是鐵星月的觀念。
就算在戰鬥中,這觀念也無甚變易,只要老大也走,兄弟亦走,他自然也一樣走。
要是老大不走,或走不得,他卻是誓死不走的。
這一聲「走」傳人他耳中,鐵星月大叫一聲,打了一個噴嚏。
噴嚏帶著鼻涕,噴在對面彭九的臉上。
彭九本來已用鐵柺封死鐵星月所有的攻勢,而且隨時準備再踢出一腳——他不相信鐵星月還能受得住他再一腳!
那一個噴嚏,卻打得恰逢其時。
彭九幾時見過這種打法,更從未吃過這種暗虧,怒極狂吼,卻忍不住舉手抹拭。
這一鬆手之間,鐵星月用力一推,把他推出七八步。
彭九畢竟是獨腳的,手上力氣雖大,但獨腳畢竟是頂不住鐵星月的神力。
等他再穩下來時,鐵星月已經「走」了。
這些都只發生在一瞬間:屈寒山殺顧君山,文鬢霜含怒猛攻屈寒山,蕭秋水計退康出漁,嚇退屠滾,又嚇退江易海,唐方逼退柳千變,鐵星月一個噴嚏,掃走了彭九,都是片刻間的事。
蕭秋水、唐方、左丘超然、鐵星月、馬競終五人一聚頭,尚未決定行動,那邊的文鬢霜已發出一聲慘叫!
他的左眼有血濺出。
屈寒山手裡又多了一柄金光熠熠的寶劍。
文鬢霜的腿曾把彭九的柺杖踢曲,卻依然在片刻間傷在屈寒山劍下。
蕭秋水等馬上要決定一件事——
要救文鬢霜,就逃不出去!
這剎那問他們可以逃,但只要他們略一遲疑,那五大高手——瘟疫人魔餘哭餘,千手人魔屠滾,獨腳神魔彭九,鐵扇神魔杉」千變,以及九指擒龍江易海——決不會讓他們再有再一次逃亡的機會。
可惜——可惜,可惜他們五人都衝了過去!
五個人衝過去時都在想:自己一個人衝回去就好了。
五個人衝過去時都希望:其他囚人不要一起衝過來。
可是他們五人都不約而同衝過去:雖然他們跟文鬢霜並無交情,甚至連一句話也沒交談過,可是見死不救的事,就算打死他們這一群人也不會做的。
唉。
——要是他們還活在這個世界上,你願不願意和他們義結金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