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的血管流著還是他自己的血,他的性格還是不屈不撓的
所以他還是負傷應戰。
他沒有告訴李曼青他已經不行了,他死也不會告訴他的對手他已經不行了。
他就真砍斷他的頭顱切斷他的血脈斬碎他的骨骼,他也不會對任何人說出這類的話。
所以他戰,欣然去戰。
所以他敗。
所以他死,死於他自已的榮耀中。
「所以我至今還忘不了他,尤其志不了他臨死前那瞬間臉上所流露的尊榮。」老人說:「我以前從來沒有看過死得那麼驕傲的人,我相信以後也永遠不會看到。」
李壞看著他的父親,眼中忽然也流露出一種無法形容的尊敬之
他也在為他的父親驕傲。
因為,他知道只有一個真正的熱血男兒,才能夠了解這種男子漢的情操6
要做一個人,耍做一個真正的人已經很不容易了,要做一條真正的男子漢,那就不是「不容易」這三個字所能形容的了。
老人沉默了很久甚至已經久得可以讓積雪在落葉上溶化。
李壞聽不見雪溶的聲音,也聽不見葉碎的聲音,這種聲音沒有人能夠用耳朵去聽,也沒有人能聽得到。
可是李壞在聽。
他也沒有用他的耳朵去聽,他聽,是用他的心。
因為他聽的是他父親的心聲。
「我殺了一個我本來最不應該殺的人,我後悔我後悔有什麼用i」老人的聲音已嘶啞「一個人做錯了之後,大概就只有一件事可以做
「什麼事?」李壞終於忍不住問。
「付出代價。」老人說:「無論誰做錯事之後,都要付出代價。」
他個字個字地接著說;「現在就是我要付出代價的時候了……
日期:元夜子時。地點:貴宅。
兵刃我用飛刀,君可任擇。
勝負;一招間可定勝負,生死間亦可定.
挑戰人:靈州。薛。
這是一封絕不能算很標準的戰書,但卻無疑是一封很可怕的戰書。字裡行間,卻彷彿有一種逼人的傲氣,彷彿已然將對方的生死掌握在自己的手裡。
李壞只覺得一陣血氣上湧。
「這是誰寫的信,好狂的人」
「這個人就是我。」曼青先生說。
「是你?怎麼會是你?」
「因為這封信就和我三十年前寫給薛曼青先生的那封情完全一樣,除了挑戰人的姓名不同之外,別的字句都完全一樣。」
老人說:「這封信,就是薛先生的後人,要來替他父親復仇,所下的戰書。也就是我要付出的代價。」
李壞冷笑。
「代價?什麼代價?薛家的人憑什麼用飛刀來對我們李家的飛刀?」
老人凝視遠方長長嘆息。
「飛刀,並不是只有李家的人才能練得成。」
「難道還有別人練成了比我們李家更加可怕的飛刀?」
這句話是李壞憑一種很直接的反應說出來的,可是當他說出了這句話之後,他股上的肌肉就開始僵硬,每說一個宇就擅硬一陣。
說完了這句話他的臉就已經好像變成了一個死灰色的面具.
因為他忽然想起了個人,想起了一道可怕的刀光。
月光如刀,刀如月光。
在當今江湖中,這句話幾乎已經和當年的「小李飛刀,例不虛發」同樣可怕。
老人又問。
「你現在是不是巳經知道這個人是誰了?」
「這就正如我當年向薛先生挑戰時,他的情況一樣。我若應戰,必敗無疑,敗就是死。’
李壞沉默。
「死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敗。」老人又說;「我能死,卻不能敗。」
他蒼白衰老的臉上已因激動而起了一陣彷彿一個人在垂死前臉上所發生的那種紅暈。
「因為我是李家的人,我絕不能敗在任何人的飛刀下,我絕不能讓我的祖先在九泉下死不暝目。」他盯著李壞:所以我要你回來要你替我接這—戰要你去為我擊敗薛家的後代。」
老人連聲音都已嘶啞「這戰.你只許生.不許死。只許勝,不許敗。」
李壞的臉已由疆硬變為扭曲,任何一個以前看過他的人,都絕對不會想到他的臉會變得這麼可怕。
他的手也在緊握著,就好像一個快要被淹死的人.緊握著塊浮本一樣。
—-只許生,不許死。只許勝,不許敗。
李壞的聲音忽然也已變得完全嘶啞。
「你的意思難道說是要我擊殺了他?」
「是的。」老人說「到了必要時,你只有殺了他,非殺不可。」
李壞本來直都坐在那裡動也不動地坐在那裡。就好像一個木頭人樣,就好像個已經失去魂魄的死人一樣。
可是他現在忽然跳了起來,又好像個死人忽然被某一種邪惡神奇的符咒所催動.忽然帶著另外一個人的魂魄跳回了人世。
沒有人能形容他現在臉上的表情。
他對他父親說話的時候,他的眼睛也沒有看他的父親,而是看著另外一個世界。
一個充滿了悲傷和詛咒的世界。
「你憑什麼要我去做這種事7你憑什麼要我去殺一個跟我完全沒有仇恨的人?」
「因為這是李家的事,因為你也是李家的後代。」
「直到現在你才承認我是李家的後代,以前呢?以前你為什麼不要我們母子兩個人?」李壞的聲音幾乎已經嘶啞得聽不見了「你的那一位一直在繼承李家道統的大少爺呢?他為什麼不替你去出頭?為什麼不去替你殺人?為什麼要我去?我為什麼要替你去?我……我算是個什麼東西?」
沒有人看見他流淚。
因為眼淚開始流出來的時候,他的人已經衝了出去。
老人沒有阻攔。
老人的老眼中也有淚盈眶,卻未流下。
老人已有多年未曾流淚,老人的淚似已乾枯.
六
已經是臘月了,院子裡的積雪已經凍得麻木,就像是一個失意的浪子的心一樣麻木得連錐子都刺不痛。
李壞衝出門,就看見一個絕美的婦人,站在一株老松下,凝視著他,
這個世界上有種女人無論誰只要看過她一眼,以後在夢魂中也許都會重見她的。
此刻站在松下向李壞凝睇的婦人,就是這種女人。
她已經三十出頭,可是看到她的人,誰也不會去計較她的年紀。
她穿一身銀白色的狐裘,配她修長的身材,潔白的皮膚。配那一抹古松的蒼綠,看起來就像是圖畫中的人,已非人間所有。
可是李壞
李壞現在只想遠遠地跑走,跑到一個沒有人能看見他他也看不見任何入的地方去。
想不到這他尊貴如仙子的婦人卻擋住他的路。
「二少爺。」她看著李壞說「你現在還不能走……
「為什麼?」
「因為有個人一定要見你一面,你也非見他一面不可……
松後還有一個人,也穿身銀白狐襲,坐在一張鋪滿了狐皮的大椅上。一種已經完全沒有血色蒼白的臉,看起來就像是院子裡已經被凍得完全麻木的冰雪。
「是你要見我?」
「是,是我。」
「你是誰?為什麼一定要見我?」
「因為我就是剛才你說的那個李家的大兒子。」
他說「我要見你,只因為我要告訴你,我為什麼不能去接這一戰。」
他的臉色雖然蒼白,可是年紀也只不過三十出頭。一雙發亮的眼睛裡,雖然帶著種說不出的猶豫,但卸還是清澈面明亮。
李壞胸中的熱血又開始在往上湧。
這個人就是他的兄長,這個人就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手足。
只不過也就是因為這個人和這個人的母親,所以他自己的母親和他自己才會被李家所遺奔。他才會像野狗一樣流落在街頭。
李壞雙拳緊握,盡力讓自己說話的聲音變成一種最難聽最刺耳的冷笑。
「原來你就是李大少爺,我的確很想見你一面,因為我實在也很想問問你,你為什麼不能去替李家接這一戰。」
李正沒有回答這句話,只是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看著李壞,然後饅饅地從狐襲中伸出他的一雙手。
他的雙手已經只剩下四根手指了。
他左右雙手的拇指、食指、中指都已被人齊根切斷。
七
「我十四歲的時候,就認為自已已經練成了李家天下無敵的飛
「你,也經歷過十五歲的階段,你當然也知道一個年輕人在那個階段中的想法。」
「等到我知道我那種想法錯了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那時候,我一心只想替我們李家博一點能夠光宗耀祖的名聲,想以我那時自以為已經練成的飛刀,去遍戰天下一流高手。」
「我的結果是什麼呢?」
李正看著他自已一雙殘缺的手:「這就是我的結果,這也是我替我們李家付出的代價。」
他忽然始頭盯著李壞,他猶豫的眼神忽然變得飛刀般銳利強烈。
「你呢?」他一字字地問李壞:「現在你是不是也應該為我們李家做一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