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有頭,債有主,好漢做事好漢當,老子敢作敢為,什麼時候說過假話!」王國炎有些瘋狂地拍著自己的胸脯,越發顯得癲狂起來。「老子給你們所有的人都說過了,說過多少遍了!老子手裡至少有十幾條人命,什麼人沒殺過……」
「那就交待你都殺了些什麼人。」羅維民突然覺得很無聊,以致都不想再這麼跟他浪費時間了。
「……老子他媽的敢說,你他媽的敢管?你管得了?嚇死你!……你以為老子真的就是個一般犯人?老子什麼事情辦不了?什麼樣的人沒見過?……你算是個什麼東西,充其量不也就是個小×管理員?老子尿的尿也比你見過的水多……」
「……放屁!」羅維民終於忍無可忍。
「哈哈哈哈……」王國炎仰天大笑,大張著的嘴裡,齲齒歷歷可數。「你以為老子不敢給你說!……好,我告訴你我都殺了些什麼人!老子殺過公安,殺過武警,殺過經理,殺過書記!老子還搶過銀行,搶過商店,搶過工資車,搶過儲蓄所!老子還偷過市長的家,偷過哨兵的槍,偷過醫院的藥……」
「說具體點!地點,時間,細節,特徵!」羅維民嘴上這麼說著,其實心裡全是一種輕蔑和滑稽感。他已經在考慮著該怎麼結束這次審問了,他也根本沒指望從這樣一個傢伙的嘴裡能掏出什麼有價值的東西來。
「……具體點,嘿嘿嘿……」王國炎又是一陣令人不舒服的冷笑。「河南鄭州,92年12月31半夜12點,青年路晝夜儲蓄所搶劫殺人案,那就是老子乾的!殺了一個保衛,男的;捅了一個儲蓄員,女的。一共搶了8萬7,順便還搶了一輛摩托車……」羅維民的心頭一緊,腦子突然嗡的一聲膨脹了起來。在他的記憶中,好像聽說過這起案件。在地區公安處工作的哥哥羅維國,幾年前曾給他念叨過。記憶中好像就是在鄭州,中國北方的第一個晝夜儲蓄所被搶,造成一死一傷,搶走近兩萬元人民幣和一輛摩托車,因為這幾個案犯除了一個是湖北口音外,其餘的都是我們本地這一帶的口音,所以地區公安處給下屬的十幾個縣市公安局都進行了通報和傳達……
難道真的會是他?剛剛有這麼一閃念,緊接著又被自己否定了。像這種新聞,任何人都可能得到。在什麼小報上看到一篇什麼報道,然後添油加醋,變成自己唬人的資本……
「……河北石家莊,90年五一勞動節中午12點,和平街儲蓄所搶劫殺人案,也是老子乾的!捅了個男的,用槍把子砸昏了個女的,一共搶了3.4萬元,還有兩條金項鍊,3個金戒指……」
羅維民又不禁愣了一愣,這個案子他也聽說過!因為那個女儲蓄員拼死也沒說出儲蓄所保險櫃的密碼,保住了大宗的款項,所以才造成終生殘廢。此案影響很大,那個女儲蓄員的事蹟曾被廣泛報道,而且,作案者也是湖北口音……
「……山西太原,88年國慶節晚上11點。」王國炎繼續信口開河,狂放不羈地述說著。「武警總隊大門口,老子一槍打死一個哨兵,搶走五四手槍一把……」
這個案子似乎仍然是真的,在羅維民的記憶中好像也仍然是一個沒有破獲的特大案件!
「……媽的!老子在你們眼皮子底下鬧出來的殺人案也不止一起!87年9月份,就在咱們省,在省委省政府的大門口,老子打死一名值勤武警,搶了一把五四手槍!在省人民醫院,老子用鐵錘砸死兩個保外就醫的叛徒內奸!還打死了一個看守所的老傢伙,搶了一把五四手槍……」
沒錯,仍然是真的!時間地點案情似乎一點兒也不差!
「……84年元月份,在咱市裡的紅衛路,媽了個x的就在市裡召開萬人公審大會的那一天,老子給你們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好好地讓老子把你們耍弄了一回!你們他媽的在那邊開什麼萬人公審大會,老子在這邊就搶了你們一家銀行!老子那天威風凜凜,就只跟著一個人!一人一輛摩托車,不戴口罩不戴頭盔不戴眼鏡媽的什麼面具也不戴,老子就只圍個紅圍巾,戴個軍綠色單帽!哈哈……軍帽,紅圍巾!真他媽的好玩!真他媽的有意思!要不是跟我的那小子腳被砸破,塑膠底棉鞋給砸丟了,那一回可真算是驚天動地,大獲全勝!傷了三個,殺了兩個!搶了五萬塊,還有五千美元!老子騎在摩托車上,讓滿街的人都瞪著眼睛看!後來老子他媽的連軍帽子也不要了,就只圍個紅圍巾!哈哈哈哈!老子那天不只把市裡震了,把省裡震了,把他媽的全國都震了!老子那天搶銀行,就是要給你們一個警告,就是要讓天下的人都好好嗤笑你們,也好好讓天下的人公審公審你們,也讓你們好好嚐嚐從重從快的味道……」
羅維民在一種莫名的恐怖和震驚中,什麼話也沒再說。他再次用報紙擋住了對方的視線,悄悄地在那份花名冊的空白處,作了一個簡單的記錄。
就在此時,他聽到了突然而至急劇推門的聲響。緊接著便是一句厲聲的叱喝:
「再胡說八道立刻就把你關起來!」
羅維民仍然把臉埋在報紙裡,幾乎連頭也沒抬。他輕輕地把花名冊塞進口袋裡,他不看也知道突然闖進來的是誰。
五中隊第二分隊分隊長朱志成。王國炎就在他們分隊。朱志成身後還跟著兩個監管人員。
罵了幾句,見王國炎仍在喋喋不休地嚷來嚷去。朱志成便朝王國炎屁股上狠狠地踹了一腳:
「馬上給我拉走!先關他24小時禁閉!」
王國炎躺在地上不肯起來,兩個監管人員便像拖狗一樣把他拉了出去。王國炎一邊掙扎,一邊殺豬般地大喊大叫,滿嘴的髒話不堪入耳。
「我看這傢伙十有八九是瘋了,得馬上對他實施強制治療,要不然可就要出大事了。」朱志成點著煙,狠狠地抽了一口說。
「他這樣子有多長時間了?」羅維民問。
「唔,時間可是有了。」朱志成皺了皺眉頭說道。「去年這會兒就有點不大對勁了,這些日子只是犯得越來越厲害罷了。」
「……他不犯病的時候有什麼表現?」羅維民想了想問。
「也就那樣,一句兩個操,兩句三個他媽的。一坐下來就是胡說八道,滿口的大話空話瞎話假話。」朱志成頓了頓接著說道,「剛才你大概也看到了聽到了,你說他那狗嘴裡還能吐出象牙來?一開口就是殺了多少多少人,搶了多少多少錢。好像天下的殺人搶劫案都是他一個人乾的。其實十個犯人裡有八個就他這德性,碰到一起就吹乎誰殺的人多。像他這樣的神經病,吹起來就更加玄乎。」
「……你琢磨過沒有,他說的那些好像不一定都是假的。」
「呀呀呀,他嘴裡的東西還能有真的!」朱志成一臉的不屑一顧,「你是剛剛見他這樣,還有點新鮮感,等見得多了,打死你也不會相信他那嘴裡能吐出真的來。我這會兒早聽膩了,他一撅屁股就知道他要拉什麼屎!」
「可我覺得,他說的那些案子有好多細節都很真實。如果沒有親身經歷,那些細節他是說不出來的。」羅維民不知不覺已經是一副查詢的口氣,而且他也覺得有必要給這個分隊長予以提醒和暗示。
「得得得,你們這些偵查員,就這毛病。看到個啥也是個事,不鬧出個問題來就以為天下沒太平似的。」朱志成又點著了一根菸說:「你到號子裡打聽打聽去好好問問這個王國炎究竟是個什麼樣的東西。自從到了這古城監獄,嘴裡什麼時候說過真話!每天手裡都拿著個報紙雜誌什麼的,什麼案子他記不住?什麼樣的細節他學不出來?前些日子你知道他在看什麼?犯罪心理學!他媽的像他這樣的犯人竟然看犯罪心理學!天知道他從哪兒鼓搗出來這樣的書!這傢伙的花花腸子多了,說得出來也做得出來,中隊裡犯人都讓他打遍了,同號裡的哪個犯人不怕他?剛來的那些天,幾乎過一個星期就要關他一次禁閉……」
「照你這麼說,像他這樣的犯人,怎麼就能減了刑?而且一下子就減了那麼多?」羅維民止不住地問了這麼一句。
「喲!這你也問我呀?」朱志成像是看一個怪物似的看了一眼羅維民,本來想走了,禁不住地又轉回頭來:「這是我管得了的事還是你管得了的事?這古城監獄裡是不是除了你我就沒人了?你以為你是誰呀……」
……
羅維民一個人久久地坐在詢問室裡,心底裡怎麼也平靜不下來。
他看著剛才悄悄記下來的幾行小字,又在下邊記下了時間地點:9月9日記於五中隊談話室。
這件事實在太不可思議,太令人吃驚了。
他決不相信一個沒有親身參與過犯罪的人,而且在精神似乎有些不大正常的情況下,能清清楚楚地講出那麼逼真的案情,能說出那麼多活靈活現的細節。
1984年,那時他還在縣公安局刑警隊工作。1984年元月13日紅衛兵路銀行搶劫殺人案發生時,他就在萬人公審大會現場維持秩序。他是被臨時從縣裡抽調上來的,這樣的事情每年都會有幾次。大凡有什麼重大行動或活動,警力需要加強時,下邊的民警經常會被臨時抽調出來。尤其是刑警隊員,臨時抽調的情況更是家常便飯。
但那一次抽調卻不同,原來計劃好的抽調一天,卻被無限期地延長了兩個多月。原因就是那天發生了紅衛路銀行1·13特大殺人搶劫案。
那是一個讓公安警察無地自容、忍辱含垢的日子。
萬人公審大會剛開始不久,便聽到了槍聲。槍聲並不響亮。憋悶、低沉。會場上成千上萬的群眾並不知道那是槍聲,甚至許許多多的人根本就沒有意識到那是一種什麼聲音。但羅維民還是清清楚楚地聽到了。以一個警察特有的警覺,他知道那是槍聲,而且明白肯定是出事了。就在市內,就在附近。
當時他並沒有接到任何命令,所以也一直沒有離開大會會場。事後他才知道,在槍聲響過數分鐘後,即有近40名公安趕到了事發現場。
現場的情景令人恐怖。
這是一家規模不大的商業銀行。當時值班的有5個人。門口的保衛,是被事先備好的鐵錘擊中了腦部。重傷致殘,徹底喪失了記憶。廳內的保衛,同時被鐵錘擊中額頭。當場死亡。一男值班員,被鐵錘擊中脊椎。重傷致殘,下肢完全癱瘓。一青年女值班員,被鐵錘擊中面部。重傷致殘,嚴重毀容。一中年女值班員,營業部主任,被五四手槍連擊4槍。當場死亡。
值班廳內鮮血飛濺,腦漿迸流。當公安人員衝進現場時,幾乎沒有立腳之處。滿地的鮮血溢滿了大廳,並像小溪一樣流出了大廳之外……
據當時在場的目擊者敘述,作案者確實是兩個人。他們兇暴殘忍,手段乾淨利落,騎兩輛摩托,具有職業化特徵,而且確確實實沒有任何偽裝。一個人戴一頂深色栽絨棉帽;另一人戴一軍綠色單帽,圍一紅圍巾……
兩個保衛人員是被他們同時用鐵錘砸倒的;那名男值班員是在轉身準備摁動警報時被鐵錘砸倒的;那名年輕的女值班員是因為拒不交出保險櫃鑰匙被砸爛面部的;那名中年女營業部主任是在罪犯搶錢時,想摁動警報器結果被罪犯發現而被手槍連發4彈打死的……
5名值班人員都表現出了少有的勇氣和無畏,他們壯烈的行動讓現場的眾多民警淚流不止。尤其是那位中年婦女,第一槍被打中脊樑,重重地撲倒在地,但她仍向警報器爬去;第二槍被打中腰部,她好像沒有任何感覺,仍然在爬;第三槍被打中肩膀,她哼了一哼,仍然繼續向前爬;直到第四槍被打中頭部,她的手仍然向前伸了一伸……
兩名罪犯也受到了現場群眾強有力的阻擊:
銀行後院鍋爐房的趙師傅聽到槍聲後,提起一根兩米長的捅火柱,迅即趕到事發現場,在門口迎面碰上兩名兇犯。其中一名兇犯提起手槍朝趙師傅扣動了扳機,沒想到這一槍竟是啞彈。近60歲的趙師傅當時只愣了一愣,並沒有絲毫的退縮,大喊一聲,提起鐵火柱便掄了過去。雖然沒有打中,也沒能攔住兇犯,但卻把其中一兇犯的軍綠色單帽打落在地……
大門口有一聞訊而來的中年男子,乘兩名兇犯發動摩托車時,撿起地上的一塊半截磚頭,向其中一名兇犯砸了過去,砸中了這名兇犯的腳腕,並把其腳上的一隻塑膠底棉鞋砸脫了下來……
銀行隔壁,市勞保公司辦公室的3名女職員聽到槍聲後,立刻意識到一定是銀行出了事。3人急速跑到大街上,一齊大喊,隨後其中一人又去打電話報警……槍聲和喊聲震動了四周,銀行對面市肉食品公司的兩名職工,一人操一把賣肉刀跑到馬路中間;肉食品公司隔壁的個體飯店老闆,順手拿起一把鐵鏟也衝了過來;飯店旁賣零食的婦女把手推車徑直推到了大路中央;騎腳踏車正行駛在路上的幾名群眾掉轉車頭也站在了一起;幾名長跑的體校女學生,此時也停在了人們一旁……
兩個歹徒看到前面陡然豎起的人牆,揮了揮手槍,見毫無反應,只好扭轉車頭向另一方向逃去。
這一方向正好有一輛吉普車行駛而來,見狀立刻把車身橫了過來,想擋住摩托的去路,但因街道太寬,沒能擋住。吉普車司機隨即跳下車來,提起車裡的扳子便朝兇犯扔了過去……一個60多歲賣蒜的菜農,抱起一捆蒜瓣毫不猶豫地摔向迎面駛來的兇犯……
十餘名行人騎腳踏車尾追兩名兇犯數千米……
此案驚動了市委地委,驚動了省委,驚動了中央!
案發當天,市局和地區公安處所有領導都親臨現場指揮部署,省公安廳、公安部不斷來電,要求迅速組織警力,儘快破案;案發第二天,省委省政府以及中央有關領導也都分別做出了有力的批示。至此而後,領導的指示指令層層加碼,群眾的電話來信絡繹不絕。口氣之嚴厲,措辭之威烈,讓市公安局以及地區公安處所有民警喘不過氣來。
真可謂舉國震驚,全民皆憤。
但幾乎讓所有的人都沒能想到的是,如此猖獗而明目張膽的一起特大殺人搶劫案,竟然一拖拖了十幾年沒能破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