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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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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常那樣嗎?」羅維民抑制著自己的震驚,輕聲地問道。」

「是,經常那樣,根本就沒人管得了他。」李正太說得斬釘截鐵。「幾乎天天喝酒,一喝酒就那樣。監舍裡的人沒有不怕他的,連犯人頭兒都讓他打得頭破血流,磕頭求饒。他不只打人,還有更狠的,要是他看上哪個不順眼了,趁你不注意,或等你晚上睡著了,就把你的衣服全都塞進茅坑裡,讓整個監舍裡的人都看你的笑話。」

「犯人們為什麼都那麼怕他?」

「他一來了就給我們說,老子可是十幾條人命在身,多一個少一個橫豎也是個死。你們要是有哪個他媽的活得不耐煩了,還想讓老子多賺一個,不怕死的那就過來試試。然後噌一聲便把一個削尖了的牙刷把插進了光溜溜的大腿裡,那血登時濺得滿臉滿身都是,一下子就把一監舍的人全都治得服服帖帖,老老實實。」

「他給你們說過那些搶劫殺人的事嗎?」

「幾乎天天說,只要一沒事了,只要一有犯人圍在身旁,他就開始大講特講他的那些殺人的事情。時間,地點,殺了幾個,傷了幾個,搶了多少錢,偷了幾支槍,開的什麼車,穿的什麼衣服,都說得有鼻子有眼,頭頭是道。誰要是聽的不耐煩了,或者有些懷疑他說的那些,他登時就能翻了臉,抓住你便往死裡打。還有一次,他喝得醉醺醺的,對著好多犯人罵,媽了個x的,原想講幾個餘案,給你們一個半個向政府立功的機會,現在看來,你們他媽的實在太讓人失望,簡直沒有一個好東西!這個機會就不給你們了,老子寧可帶到閻王殿裡也不留給你們!」

「你覺得他的腦子是不是有點問題?思維是不是有點不大正常?」

「反正他一來就那樣,從來不把別人當人,也從來不把自己當人。你要讓我說,我可是覺得他那腦子沒什麼問題。別看他一不高興了就撒野,其實他打的罵的都是他看著不順眼的人,都是那些老實巴交的人,凡是巴結他的,給他辦事的跑腿的,偷偷給他送酒喝送煙抽的,他從來都不打不罵。還有,別看他平時蠻不講理,無法無天的樣子,其實只要監獄和中隊的領導來了,他立刻就變得老老實實,順順溜溜的。他還常常讓犯人們一個一個地主動給中隊和監獄領導反映和彙報情況,讓他們一個個地都在領導跟前為他評功擺好,誇他,感謝他,表揚他,他就給這個犯人一筆錢。於是犯人們都爭著這麼幹,領導一來了,尤其是上一級的領導來,這些人就反映得更起勁。你說說,他這樣子怎麼能說他神經不正常,腦子有毛病?」

「王國炎是不是很有錢?」

「我們也都納悶兒,王國炎平時怎麼那麼大方?他什麼時候也不缺錢花,一齣手就是幾百塊。那一次他減了刑,中隊裡的犯人幾乎每個人都給了錢,少的一二百,多的三五百,聽說有的還給了上千塊!他在監獄裡幾乎天天喝酒,酒量也大得很,一次幾乎能喝一瓶。酒量這麼大,喝的又全都是上好的酒,茅臺、汾酒、五糧液、酒鬼酒……喝得高興了,就讓他的那幾個狐朋狗友也跟著他一塊兒喝。這些酒,有的一瓶子好幾百塊呀!要是沒錢,誰捨得這麼喝?」

「你們就一點兒也沒覺察到,他的錢都是從哪兒來的?」羅維民越來越感到驚詫不已,他根本沒想到竟會有這樣的情況。「還有,他的酒又都是從哪兒來的?」

「我們也鬧不清楚,這又不是一回兩回的,就算是有犯人在外勞動時給他偷偷地買回來,也不可能這麼經常地喝呀。我們當時也私下悄悄議論過,說不定是監獄裡或者中隊裡有了內線……」

「……內線」

「隊長,我們這可都是暗裡瞎猜的呀。比方說,像我們這些犯人,平時家屬要來看望,那都是很嚴格的。時間,地點,都是有嚴格限制的。除了直系親屬,別的人是絕對不能隨便來看望的。可人家王國炎,哥兒弟兄們的,就常常來看。有時候,連我們也嚇一跳,人家的哥兒們,大搖大擺地就進到監房裡來了。按說,這可都是絕對不允許的呀……」

羅維民不禁一震。「什麼時候?」

「經常就這樣呀,來的時候都大包小包的,我們看也不敢看。隊長,我們對監獄裡的領導們,隊長科員們可是很信任,很擁護的呀!從來都沒有二心的呀……」看到羅維民勃然變色的樣子,李正太頓時又有些手忙腳亂起來。

「這些情況你們就沒有給監管幹部反映過?」

「剛開始好些人都反映過,我們還在中隊的犯人材料上記錄過,可後來中隊幹部就批評我們,說有些犯人為爭功邀功,沒有根據地瞎反映,不負責任地亂說一氣,影響很不好。」

第二個叫來的是一個名叫王典明的犯人。60多歲,身體氣色看上去都挺不錯,尤其是嗓音洪亮,底氣十足。他十六年前因殺人判了死緩,而後改為無期,這以後便再也沒有減過刑。他父母早已不在人世,沒老婆沒兒女,也沒有什麼家產,赤條條地了無牽掛,看他那樣子,就是想給他減刑讓他回去他也不一定願意。只要瞧他那一副渾渾噩噩、自自在在的勁頭,就會知道他已經是什麼也不在乎了。幾乎沒怎麼做工作,就嘩嘩的把有關王國炎的所見所聞全都倒了出來。

「……王國炎?嗨,像他那樣的要是沒後臺,沒硬根子,你就把咱的眼珠子摳下來當泡踩!說他狠,說他毒,說他殺的人多,屁!比他狠比他毒比他殺人多的人有的是!又有幾個敢像他這麼張狂?刀快還怕你脖子粗?共產黨攥著刀把子,像你這樣的有多少收拾不了?蔣介石比你怎麼樣?800萬呀!你王國炎那腦袋算個甚?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再大的勢力也怕窩裡壞哇。就像你這麼個人,不管你多有氣力,多有本事,怕就怕你自個身上有了病。用不著別人再怎麼你,你自個就垮了。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王國炎剛來的那一天,我就看出來了,這人肯定不是個善茬。平時來個新犯人,隨便派個人把他弄進來就算了,哪有那麼多領導操心安排的?趕來的時候,中隊裡就有人做工作了,有個管教竟當著犯人的面說,馬上要來個新犯人,跟咱們監獄裡的某個領導有親戚關係,你們小心著,要是出了什麼問題,誰也別想有好結果。你看你看,還能這樣說話麼?新來的犯人都說了,如今外面的風氣簡直不能提了,只要你有錢,就沒有辦不到的事情。可讓我說,國家就是再有問題,還會讓監獄勞教這樣的地方出問題?為啥?要是連這地方也出了問題,那還有什麼去處能讓那些壞人惡人心驚肉跳,規規矩矩的?這地方也出了問題,那這個國家還不就徹底完了?你比如他們差不多都給領導說了假話,說這個王國炎怎麼怎麼好,怎麼怎麼有功,我就從來也沒說過。咱可不能昧了良心,讓壞人橫行霸道,讓國家受害吃虧。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王國炎自己喝酒那算什麼?我見過至少不下三次,他還跟監獄和中隊的頭頭們在一起喝酒呢。你說這蹊蹺不蹊蹺,可怕不可怕?犯人跟管犯人的都成了一夥了,這還不等於是變了天了?後來我就說了,完了完了,這社會可真是沒救了。監獄裡都成這樣了,監獄外面你就可想而知了。你知道王國炎在監獄裡能張狂到什麼樣子?他竟敢在監舍裡給他過生日!一下子能擺出十幾個菜,好幾瓶子酒!誰要是不吃不喝,揪住耳朵就往死裡灌。只要他一喝了酒,逢人就說,老子頂多在這個鬼地方呆三四年,說不定兩年後就能保外就醫。媽的誰要是不信,敢不敢給老子打打賭?老子要是三四年後出不去,就把老子的眼珠子摳下來!果然後來沒多少天王國炎就被減了刑,一下子還真的就減了那麼多。犯人們也都見怪不怪了,沒一個人敢吱聲,更沒一個人敢反映。你說說,像王國炎這樣的人,這樣的表現,剛進來沒幾天就被減成了十五年有期徒刑,這在整個古城監獄裡頭,在我知道的減了刑的犯人裡頭,可是從來都沒有過的呀!知根知底的人說,在整個中國的監獄裡,這大概也算得上是頭一份。死緩減刑,一般都是先減成無期,減得最多的,也就是那些有重大立功表現的犯人,比如像捨己救人呀,檢舉出特大犯罪團伙呀,有了什麼大的發明創造呀等等,減到二十年,十九年,撐死減到十八年也就到頂了,你說說這個王國炎究竟算個什麼?咋就能一下子減了多麼多?你想別的犯人心裡會是什麼滋味?就算日後減刑出去了心裡也不服呀……

「……我這麼說,你是不是覺得我這個人說話太隨便了?那可不是,我這人有時候也說氣話,但氣也就是那麼一陣子。前前後後想一想,慢慢也就不怎麼氣了。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什麼樣的壞人能逃過報應?賊不犯,遍數少,你看你看,調查他的這不就來了?我早就想到了,遲早有一天他的這些事情都得再翻出來……」

最後一個叫來的是個非常膽小的,名叫趙東四的無期徒刑犯人。

趙東四一聽說是要調查王國炎的問題,不知是因為得了感冒,還是因為身體虛弱的緣故,頓時就變得面如土色,渾身發顫,支支吾吾地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然而偏是這個渾身哆嗦的犯人,末了說出來的情景卻讓羅維民不寒而慄,心驚肉戰,以致好半天也回不過神來。

「……就是宣佈減刑的那天的情況?」趙東四一邊擦著臉上怎麼也擦不完的虛汗,一邊好像是記不清了似的努力地回憶著。「我真的記不得了,真的記不得了,你讓我再想一想讓我再想一想……」

「這才有多長時間,你就能記不得了?」羅維民都有些不想再問他什麼了,「到底是不想說,還是真記不得了?」

「想說想說,你讓我再想想,讓我再想想。」

「今天叫來的這麼多人就數你表現次了!那天你不是也在場嗎?」

「在場在場。」

「你們不都是一箇中隊嗎?」

「是,是,是一箇中隊。」

「你不也跟王國炎坐在一起嗎?」

「是,是坐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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