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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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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辦公室裡的羅維民看看錶,已經凌晨兩點多了。

他使勁地揉了揉眼睛,並不太困,只是眼睛發乾。算了算,已經連續兩天兩夜沒能睡一個囫圇覺了。但他知道不能睡,也沒時間睡。

趙中和是晚上10點多離開的。他在下午6點以前把王國炎的那本日記和那本《犯罪心理學》交給了看管隔離室的值班看守。羅維民儘管沒有跟他一塊兒去,但羅維民心裡明白,肯定有人知道是他同趙中和一塊兒去隔離室拿走了王國炎的日記和《犯罪心理學》。他肯定又一次被暴露了。

沒有人會懷疑這些都是趙中和乾的,要懷疑只能懷疑到他頭上。他清楚這個,所以他必須抓緊時間。對自己來說,時間也許真的不多了。因為暴露的次數越多,活動的空間也就越小。

趙中和也確確實實是困了,連續好多天都沒怎麼好好休息過,這又連著整整一天一夜沒怎麼閤眼,而對眼前所發生的這一切,在他心底裡並沒有大多太大的想法和壓力,也許僅僅是一時衝動,或者僅僅只是懷疑,所以才有了偷拍日記的想法。他真的很想睡。

他們下午6點40一塊兒在食堂吃飯,7點零幾分離開食堂。到了辦公室後,趙中和問這些膠捲應該怎麼辦,是今天洗還是明天洗,是在單位裡洗還是到外面去洗。羅維民說,當然只能到外面去洗,要是在單位裡洗,萬一讓什麼人發覺了,豈不是讓人覺得咱們是在搞特務活動?還有,像這樣的事情,應該越快越好。就像王國炎的日記,咱們一旦知道了其中的內容,那咱們就主動了。在不知道內容以前,就只能是被動的。

於是趙中和在7點20離開辦公室,騎車趕到城裡的一個照相館裡去加洗照片,而羅維民正好湊這個空出去跟史元傑和魏德華在一起坐了差不多一個小時,同時把自己的膠捲和記錄下來的東西一塊兒交給了他們。

然後又一起坐車到地區醫院看了看妻子,妻子的情況很穩定,情緒也不錯,但經醫院檢查,妻子的病情不能再拖了,必須儘快手術。

羅維民沒有問手術費的多少,他知道那絕不會是一筆小數目。

史元傑和魏德華也沒告訴他。

羅維民明白,目前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以自己最大的努力,儘早把這個案子破獲了,除此而外,他沒有別的什麼更好的選擇。

離別時,妻子也沒給他多說什麼,也許是因為史元傑和魏德華在場,她不便說什麼。她只是說她很好,孩子也很好,你要有事,只需打個電話就行了,不必要這麼來來回回地跑。

他沒有見到孩子,孩子在姥姥家。

離開病房的時候,才突然感到是那麼想念女兒。

※※※他晚上11點多回到辦公室,一直到午夜12點的時候趙中和才一臉倦容地趕了回來。

趙中和罵罵咧咧地把那些黑心老闆罵了足有十分鐘,因為是速洗,又是晚上,幾乎多花了一倍的錢。將近一百元,差不多是他工資獎金的五分之一。羅維民想了想,拿出一張一百的票子來,說,你把單子給我吧,過幾天我找科長報銷。

趙中和說,得了你,單昆問你幹什麼了洗這麼多照片你咋跟人家說?弄不好人家問你都洗了些啥東西,你拿什麼給人家看,就那麼點經費,他自個的東西還報不完呢,哪捨得讓你這麼亂踢騰。

羅維民說,不用你管,他要是不給報,我就找上面。實在不行了,我在外面還有個關係,不就一百塊錢麼,怎麼著還不給報了。好了好了,別再爭了,就這麼著吧,要是真的都報不了,我再拿回來給你還不行?

趙中和像不認識地看了看羅維民說,幾天不見,一下子就出息了?既是這樣,那就謝謝啦。趙中和一邊拿出報銷單來,一邊說,你瞧瞧,一共98塊8毛6,我再找你1塊2。

羅維民拿過單子看也沒看便塞在了自己的口袋裡,說,你看時間也不早了,是不是我先在這兒翻著看看,你回家睡覺去。等我看完了,我再呼你。

趙中和說,那也好。你好好瞅著點,要是真有什麼事情,就早點把我叫醒了。王國炎這個狗日的,肯定不會是個善茬,不出事則罷,要出事肯定是個要命的事。臨走的時候趙中和突然瞅了瞅羅維民說,有件事也不知該不該給你說。說了吧,怕你多心,不說吧,又覺得讓你這麼矇在鼓裡也不是個事。

羅維民有些發愣,然後故作輕鬆地說,怎麼了你,咱們這號人,只有受苦受累的份,就算想搞點腐敗什麼的也不知道該過哪個坎,該人哪道門,在一起八九年了,你還看不出我是個啥樣的人?

趙中和說,誰說不是,我琢磨了好半天了,怎麼也琢磨不出個道道來。剛才在街上洗相片時,有人打電話把我叫過去說了一大堆你的不是。說什麼孩子病了是件大事,原本也不想這麼急著把你催回來。主要是馬上就要大檢查了,偵查科是重點,你也是組織上一直考慮提拔的物件。萬一要是有個什麼閃失,你也不算太年輕了,再往後推,可就過了這個村,沒有這個店了。這一茬一茬的不知道耽誤到哪年哪月去了。再說,跟你一起的還有個羅維民呢,你這次要是被落下來,那可輪也該輪到人家羅維民上了。你這兩天不在,羅維民在你分管的幾個中隊裡,可沒少找了你的毛病和問題。今天跟這個談話,明天找那個調查,把你們談話室裡的記錄幾乎翻遍了,一條一條的都記在了小本本上。然後借這個機會,一個一個地找領導反映。說你工作馬馬虎虎,大大咧咧,得過且過,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從來也沒安心過。特別是還說你監管的一些重要犯人,有重大余罪的嫌疑你都沒有發現,完全是嚴重的失職行為。這還不算,居然還把一些雞毛蒜皮的事情隨意誇大,偷偷地告訴市公安局,讓市公安局的人來查證這些問題。之所以要這麼做,無非是想壓低別人,抬高自己。還要我一定要小心點,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別讓人家把你偷偷賣了,你還傻乎乎地幫人家點錢……

羅維民越聽心裡越發毛,聽到後來,竟然止不住地冒了一頭虛汗。

說這種話的人,用心實在是太可怕,太惡毒,太陰險,太卑劣了!他真不明白這種人怎麼能把這些下作的言行舉止和心理狀態全都按在了自己的頭上!

但反過來,如果自己這些大的言行舉止真的讓趙中和知道了的話,那麼趙中和聽到這番話後又將會作何感想?一個人的所作所為如果被別的什麼目的和動機偷樑換柱了的話,那你所做的這一切立刻就會變得一錢不值,以至會變成無恥小人,狼心狗行!

如果真到了這份上,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末了,羅維民只問了一句,小趙,能不能告訴我推跟你這麼說的?

趙中和在羅維民的臉上看了一陣子說,我告訴你,你可千萬別找到人家頭上去。你這人,脾氣一上來,就什麼也不顧了。再說,這也不是哪個個人的行為,人家一再給我說,這確實不是他個人的意思,是組織的意思,他是代表組織在給我談話。你要是傳出去,古城監獄我可是沒法呆了。

羅維民說,你看你,我又沒得神經病,那不是害人害己麼,要那樣了,我以後還活不活了?我這人有那麼黑麼?要真那麼黑,你還會給我說這些?

趙中和說,那是,要是信不過你,我豈不是沒事找事,吃飽了撐的?然後一邊收拾東西,一邊輕輕地說了幾個字:

咱們科長,單昆。

※※※單昆!

羅維民一下子被驚呆在了那裡。以致趙中和離開辦公室的時候,他幾乎都沒有察覺。

怎麼會是他!兩天來,古城監獄裡的人一個一個的都讓他想遍了,他都沒想到單昆頭上。他就是自己科裡的科長呀,幾乎每天都在跟自己打交道,尤其是罵起監獄裡的一些讓人看不慣的事情,罵起像王國炎這樣的人來,幾乎是咬牙切齒,憤恨之至。說實話,幾天來,最讓人感到懷疑的一直是獄政科科長馮於奎。因為只有獄政科才有對犯人進行操行評定,定期考查,核准並呈報對犯人的減刑,保釋,保外就醫以及獲釋等等一系列的職能和權力,因此也只有獄政科才有可能讓王國炎這樣的犯人堂而皇之地從監獄的大門裡走出去。

偵查科沒有這方面的職能,所以他也就沒有這個權力。

但偵查科具有偵查和識破犯人表現真假好壞的職能,如果一個犯人的表現極差,甚至在監獄裡抗拒改造,不思悔改,預謀逃跑,組織破壞,甚至有敵對行為和重大余罪嫌疑的行為,一經立案或組織專案偵查,那這個犯人縱然有天大的本事,即使有通天的關係,若再想減刑,保釋,那也只能是枉費心機,白費力氣了。

除非是這兩個科室的人串通起來,合夥作案,才有可能把一個有著重大嫌疑的犯人從監獄裡保釋出去。

但也許正是由於這個原因,原來具有獄政、獄偵兩項職能和權力的獄政科,才在幾年前改為獄政科和偵查科兩個獨立的科室。為的就是防止權力過於集中,以利於相互監督。

但眼下出現這種情況,會不會是由於某種不可告人的原因和動機,又使得兩個科室的負責人悄然走到了一起?

單昆又究竟是在什麼時候變化了的?

僅僅就在兩天以前,單昆的表現似乎還沒有任何這方面的跡象,罵這個,罵那個,罵得那麼露骨而又毫不留情。羅維民記得清清楚楚,單昆罵起那個王國炎來,恨不得立刻就把這個傢伙給槍斃了。他當時毫不忌諱地說,我早就看出來了,王國炎純粹就不是一個好東西,根本就不該給他減刑。看得出來,他的不滿和牢騷不是裝出來的,而是從心底裡流露出來的。給一個下級說這樣的話,儘管有些過分,但也至少可以表明他當時還是乾淨和但然的。

問題是這才僅僅兩天的時間,單昆的態度怎麼會一下子就變了?

要變也只是在昨天到今天的這一段時間裡。因為在這之前的這些日子裡,單昆一直在忙著裝修自己妻子單位剛剛分下的那套房子,有時候甚至會加班加到凌晨兩三點,白天來得經常很晚,來了不是在沙發上打瞌睡,便是晃一下就不見了,但今天……

羅維民一下子怔住了,今天單昆的精力非常旺盛,沒有一點兒勞累和疲倦的樣子!早上開會他是準時參加的,下午兩點的聽審也是按時到的。要在往常,像這樣的工作量,又長時間一晚上一晚上地加班,他肯定是堅持不下來的。羅維民知道,如今城裡人裝修房子,就像鄉下人蓋房一樣花費巨大和辛苦忙碌。除了要大筆地花錢,沒有十分的精力和十二分的毅力,是根本熬不下來的。兩天前,單昆給人的印象幾乎都已經被累垮了,何以會在這一兩天的時間裡,一下子變得容光煥發,神采奕奕,尤其是今天上午開會時,完全是一副睡眠充足,思維敏捷的樣子。

至少昨天晚上他的睡眠很足。

莫非他的房子裝修完了?

不會,就在前兩天,他還在訂貨買東西,說是要在一兩天內裝修鋁合金陽臺,當時還發牢騷說,現在的東西一樣樣的都得親自去挑去看,要不然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部能裝到你的房子裡來。半承包他坑你,全包了他更坑你。如今的人簡直壞到底了,一個個的全都沒了心肝。花錢買氣受,人累心更累。看看人家那些有權有勢的,專門有包工頭給人家裝修,一分錢不用花,質量還有保證。沒辦法,他媽的誰讓咱是老百姓。

可能就是大前天吧,這話羅維民仍然記得清清楚楚,怎麼就這麼一兩天功夫,他的房子就全裝修完了?

那麼,會不會突然停下來不裝修了?

恐怕也不會。哪有房子裝修了一半突然不裝修了的道理?

如果這都不是,那就剩了一種可能,是不是有什麼人幫他裝修去了。或者就像他所說的那樣,專門有包工頭給裝修,一分錢不用花,質量還有保證……他連現場也不用去,只須在家裡睡覺就行了。

假如真是這樣,單昆態度的突然轉變也就容易解釋了,何況如今的裝修費並不是一個小數目。

所以,單昆就不用再去裝修了,他只須在單位裡做一件事:看管好偵查員羅維民,不要讓他再鬧事找麻煩,順順當當地讓王國炎保外就醫就足可以了。這對單昆來說,很簡單,也很容易,而且也用不著承擔什麼大多太大的責任。

再退一步講,假如單昆並沒有這些赤裸裸的想法,也根本沒有進行這種骯髒的交易,更沒有用這種冠冕堂皇的話,來掩蓋那種不可告人的目的,而只是有什麼人換了一種方式來做單昆的工作,或者利用單昆來達到一種目的,就像剛才單昆給趙中和所說的那些話,其實就是別的什麼人說給單昆的話,單昆自然而然地就接受了。昨天給單昆打電話時,單昆就對自己沒通過他找副政委辜幸文十分反感和惱火。認為他是在添亂,瞎折騰,亂彈琴。所以單昆給趙中和說的那些話,很可能單昆真的就是這樣想的,就是這樣認為的,所以也就認真負責地給趙中和做了這方面的工作。至於裝修房子的事,當然也會有擺在桌面上的理由,告訴單昆就暫時不用操心家裡的事了,單位負責給你裝修,你只要把工作做好就行了。而且也確確實實就要開始大檢查了,應全力以赴地把工作擺在第一位……

於是,就有了單昆給趙中和做工作的這一幕。

如果真是這樣,那麼給單昆做工作的這個人又會是誰?

因為不管單昆的動機如何,有一點則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單昆絕不會是背後的主謀和策劃者。而如果單昆不是幫兇也不是同夥的話,充其量也只會是個被利用者。

能給單昆說話做工作的人,範圍不會很大。

獄政科的科長馮於奎算一個。

還有五中隊的隊長程貴華。

五中隊的指導員吳安新。

三大隊的教導員傅業高。

三大隊的大隊長周方農。

副政委辜幸文。

政委施佔峰。

監獄長程敏遠。

算來算去,也就是這些人了。其實還可以再壓縮壓縮。

五中隊的指導員吳安新不可能。他剛從部隊轉業回來,對王國炎這樣的犯人恨之入骨,對給王國炎這樣的犯人減刑痛心疾首。絕對不可能。

三大隊的大隊長周方農也不可能。周方農是一個快60了的老實人,安分守己,任勞任怨,但也絕不會惹是生非,徒生事端。在三大隊裡,基本上是教導員傅業高一個人說了算。在一些人眼裡,周方農已經沒有利用價值,所以他也一樣沒有可能。

剩下的大概也就是這五六個人了。

會是這五六個人中的哪些人呢?

或者,會不會是這些人中的全部?

※※※像是打了個瞌睡,緊接著便猛地一下子驚醒了。

看看錶,已經是凌晨時分了。

他使勁揉了揉眼睛,又站起來甩了甩雙臂,做了兩次深呼吸,然後用涼水衝了衝臉,總算讓腦子清醒了過來。

他不能睡,他必須在天亮以前把王國炎的日記看完。看完日記後,他還得結合日記裡的情況,分析下一步究竟該怎麼做。他第一得想好該怎麼給公安處何處長彙報,第二還得想好該怎麼給趙中和說。他不能一直就這麼瞞著趙中和,他必須努力把趙中和爭取過來,然後再進一步爭取更多的人。尤其是他還要對這些主要領導進行一些必要的偵查工作。還有一個地方,兩天來他一直在考慮該不該去找一找。如果找了,會不會引起更大的副作用。

這個地方就是檢察院駐監獄的監所檢察室。

監所檢察室的主要職能之一就是對監獄中的監管人員進行有效監督,尤其是對一些違法違紀的監管人員可以直接進行調查稽核。

按正常程式,他可以去,也應該去。但是,道理上可以做的事情,事實上你行得通嗎?

如果你給監所檢察室反映了這些情況,事實上不等於是把整個古城監獄的領導班子都給告下了?

而對一個常駐監獄的派出機構,如果沒有十足的證據和鐵的事實,要對整個監獄的領導班子進行檢察稽核,它能做得到嗎?

不行,看來還真不到時候。何況監所檢察室的那個助理檢察官你並不瞭解,萬一要是有了什麼差錯,那可就徹底栽了。

他努力使自己的情緒安定下來,拿過那些剛剛洗出來的照片,排好順序,一頁接一頁地看了起來。

照片洗的質量很差,由於沒有放大,日記上的字顯得很小,辨認起來十分費力,但漸漸地,羅維民還是看進去了。

※※※7月13日,星期四,晴:

……

熱死人了!想想那些住空調的日子,再想想那些正在尋歡作樂,志得意滿的傢伙們,手心裡就能攥出水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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